1
十八世紀,在法國曾出現過一個人。那時代人才輩出,也不乏天才和殘暴的人物。此人便是最有天才和最殘暴的人物之一。這兒要講的就是這個人的故事。他名叫讓-巴蒂斯特·格雷諾耶。與其他天才怪傑,例如德·薩德、聖鞠斯特、富歇、波拿巴的名字相反,他的名字今天已被人遺忘,這肯定不是因為格雷諾耶在自高自大、蔑視人類和殘忍方面,簡而言之,在不信神方面比這些更有名氣的陰險人物略遜一籌,而是因為他的天才和他的野心僅僅侷限在歷史上沒有留下痕跡的領域:氣味的短暫的王國。
在我們所說的那個時代,各個城市裡始終瀰漫著我們現代人難以想象的臭氣。街道散發出糞便的臭氣,屋子後院散發著尿臭,樓梯間散發出腐朽的木材和老鼠的臭氣,廚房瀰漫著爛菜和羊油的臭味;不通風的房間散發著黴臭的塵土氣味,臥室發出沾滿油脂的床單、潮溼的羽絨被的臭味和夜壺的刺鼻的甜滋滋的似香非臭的氣味。壁爐裡散發出硫磺的臭氣,製革廠裡散發出苛性鹼的氣味,屠宰場裡飄出血腥臭味。人散發出汗酸臭氣和未洗的衣服的臭味,他們的嘴裡呵出腐臭的牙齒的氣味,他們的胃裡嗝出洋蔥汁的臭味;倘若這些人已不年輕,那麼他們的身上就散發出陳年乾酪、酸牛奶和腫瘤病的臭味。河水、廣場和教堂臭氣熏天,橋下和宮殿裡臭不可聞。農民臭味像教士,手工作坊夥計臭味像師傅的老婆,整個貴族階級都臭,甚至國王也散發出臭氣,他臭得像猛獸,而王后臭得像一隻老母山羊,夏天和冬天都是如此。因為在十八世紀,細菌的破壞性活動尚未受到限制,人的任何活動,無論是破壞性的還是建設性的,生命的萌生和衰亡的表現,沒有哪一樣是不同臭味聯絡在一起的。
當然,巴黎最臭,因為巴黎是法國最大的城市。而在巴黎市內,又有一個地方,即在鐵器大街和鐵廠大街之間,也就是聖嬰公墓,那裡奇臭無比,簡直像地獄一樣臭。八百年間,人們把主宮醫院sup(1)/sup和附近各教區的死者往這裡送;八百年間,每天都有數十具屍體裝在手推車上運來,倒在長長的坑裡;八百年間,在墓穴和屍骨存放所裡,屍骨堆積得一層又一層。直至後來,在法國革命前夕,幾個埋屍坑危險地塌陷以後,從公墓裡溢位的臭氣不僅引起附近居民的抗議,而且導致他們真正起來暴動,這時這地方才被封鎖起來,被廢棄了,千百萬塊屍骨和頭蓋骨才被剷出,運到蒙馬特爾的地下墓地,人們在這地方建起了一個食品交易市場。
在這兒,就在這整個王國最臭的地方,一七三八年七月十七日,讓-巴蒂斯特·格雷諾耶來到了這個世界上。那一天是這一年最熱的日子之一。炎熱像鉛塊一樣壓在公墓上,腐臭的蒸汽籠罩在鄰近的街巷裡,蒸汽散發出爛瓜果和燒焦的獸角混合在一道的氣味。格雷諾耶的母親在臨產陣痛開始時,正站立在鐵器大街的一個魚攤旁,為早些時候掏去內臟的鯉魚刮魚鱗。這些魚據說是早晨才從塞納河拖來的,可是此時已經散發出陣陣惡臭,它們的臭味已經把屍體的臭味淹沒了。格雷諾耶的母親既沒有注意到魚的臭味,也沒有注意到屍體的臭味,因為她的鼻子已經遲鈍到麻木的程度,何況她的身子正疼,而疼痛使她的感官接受外界刺激的能力完全喪失了。她一心一意指望疼痛能夠停止,指望令人討厭的分娩能儘快結束。這是她生的第五胎。前四胎她都是在這兒魚攤旁完成的,生的都是死胎或半死胎,因為在這兒生下來的血淋淋的肉,同撂在那裡的魚肚腸沒有多大區別,而且也沒活多久,到了晚上,不管是魚肚腸,還是生下來的肉,或是其他的東西,都被統統鏟走,裝在手推車上運往公墓或是倒進河裡。今天這一次看來又是如此。格雷諾耶的母親還是個青年婦女,二十五歲,還相當漂亮,嘴裡牙齒差不多都在,頭上還有些頭髮,除了痛風、梅毒和輕度肺結核外,沒有患什麼嚴重的疾病,她希望能夠長壽,或許再活上五年或十年,或許甚至能夠結一次婚,做個手工業者的受人尊敬的填房,或是……格雷諾耶的母親希望一切很快過去。當分娩陣痛開始時,她蹲到宰魚臺下,在那兒像前四次那樣生產,用宰魚刀割去剛生下來的東西的臍帶。但是隨後因為炎熱和臭氣——她並沒有聞到臭氣的臭,而是聞到一股令人難以忍受的、麻醉人的氣味;她覺得,就像一塊田裡的百合花,或是像一間狹小的房間養了太多的水仙花產生的氣味——她暈了過去,向一邊跌倒,從宰魚臺下跌到路中央,並在那裡躺著,手裡握著宰魚刀。
人們呼喊著,奔跑著,圍觀的人站成圈子,有人把警察叫來了。格雷諾耶的母親依然躺在路上,手裡握著那把刀。後來她慢慢地甦醒過來。
「你出了什麼事?」
「沒事。」
「你拿刀幹什麼?」
「不幹什麼。」
「你裙子上的血哪兒來的?」
「宰魚沾上的。」
她站起來,把刀子扔掉,走開去洗身子。
就在這時,宰魚臺下那才生下來的東西出乎意料地哭了起來。大家朝臺子下看去,發現新生兒就在魚肚腸和砍下的魚頭中間,上面停了一堆蒼蠅,於是便把他拖了出來。人們照章辦事,把嬰兒託付給一個乳母,而母親則被捕了。由於她供認不諱,而且是毫無顧慮地承認,她確實是想像前四次那樣做法,把生下來的東西撂在宰魚臺下任其死去,於是人們就對她起訴,她因為多次殺嬰罪而被判處死刑。幾星期後,她在沙灘廣場上被斬首。
這嬰兒在這期間已經換了三個乳母。沒有哪個願意長期收養他。據說這是因為他吃得太多,一人吸吮兩個人的奶水,把供其他嬰兒的奶都吸光,因而就剝奪了乳母維持生活的手段,因為乳母光是餵養一個嬰兒無利可圖。主管的警官,一個叫拉富斯的男子,對這事情感到厭煩,打算讓人把這小孩送到聖安託萬大街的棄嬰和孤兒收容所;從那兒出發,每天都有一批小孩轉送到魯昂的國立大育嬰堂。但是當時運送都是靠腳伕使用韌皮編的揹簍進行的,為了提高效率,每隻揹簍一次裝進多達四個嬰兒;因此在運送途中死亡率特別高。由於這個緣故,揹簍的搬運者被通知只能運送受過洗禮的嬰兒,而且這些嬰兒必須有在魯昂蓋章的正規運送證。由於格雷諾耶這嬰兒既未受洗禮,又沒有一個名字可以正正規規地填在運送證上;再說,警察局不允許把一個沒有名字的小孩棄置於收容所的門口——若是這麼做,就會使完成其他手續都變得多餘了,也就是說,由於運送小孩可能產生的一系列行政技術方面的困難,同時也由於時間緊迫,警官拉富斯只好放棄了他原來的打算,把這男嬰交給一個教會機構,換取了一張收條,這樣,人家可以在那裡為這小孩洗禮,並對他以後的命運做出安排。於是人家把他交給聖馬丁大街的聖梅里修道院。他在那兒受洗禮,被取名讓-巴蒂斯特。因為修道院院長這一天情緒特佳,而且他的慈善基金尚未用完,所以這小孩就沒有送到魯昂,而是由修道院出錢請人餵養。於是他被交給住在聖德尼大街的一個名叫讓娜·比西埃的乳母,為此她每週獲得三個法郎的報酬。
2
幾星期後,乳母讓娜·比西埃手裡提了個籃子站在聖梅里修道院的門口,對給她開門的長老泰裡埃——一個約莫五十歲、身上有點醋味的禿頭僧侶——說了聲「瞧這個!」,然後便把籃子放在了門檻上。
「這是什麼?」泰裡埃問道,把身子彎向籃子上方,用鼻子嗅嗅,因為他猜想這是可以吃的東西。
「鐵器大街殺嬰女人的私生子!」
長老把手指伸進籃子裡搗搗,使正在睡覺的嬰兒的臉露出來。
「他的臉色真好看。紅潤潤的,養得好極了!」
「因為他把我的奶水全吸光了。因為他像個抽水機把我抽乾了,只留下一把骨頭。但是現在可以結束了。你們自己繼續餵養吧,用山羊奶,用粥,用蘿蔔汁。這雜種什麼都吃。」
泰裡埃長老是個和氣的人。他負責管理修道院的慈善基金,負責把錢分發給窮人和急需的人。他期望著人家向他道謝,在別的方面不來打攪他。他對技術上的細小事情非常反感,因為小事就意味著困難,而困難就意味著擾亂他的平靜心情,這一點他絕對不能忍受。他就連自己開門也感到惱火。他希望來人把籃子拿回家去,別再用這嬰兒的事情打攪他。他慢騰騰地站直身子,一口氣把這乳母散發出來的奶味和像乳酪一樣白的羊毛氣味吸入。這是人們喜歡聞的一種香味。
「我不明白你要什麼。我不明白你的目的何在。我只能想到,若是這嬰兒繼續吃你的奶,再吃一段時間,這對嬰兒是絕對無害的。」
「對他當然沒有什麼,」乳母嘎嘎地回話說,「但是對我卻有害。我已經瘦了十磅,而我卻吃了三個人吃的東西。為了什麼?就為每週拿三個法郎嗎?」
「原來如此,我懂了,」泰裡埃幾乎輕鬆地說道,「我全明白了:這又是錢的緣故。」
「不是。」乳母說。
「是的!這總是錢的問題。如果有人敲這扇門,總是和錢有關。我曾經希望,我開了門,站在那裡的人是為別的什麼事來的。例如有人為送點小禮物而來。比方說送些水果或硬殼果。現在正是秋天,可以送的東西不是很多嘛!也許是送花。也許有個人跑來,友好地說:‘上帝保佑,泰裡埃長老,我祝您日子過得好!’可是我似乎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來者若不是乞丐,就是個小商販;如果不是小商販,那麼就是個手工業者。如果他不要求施捨,那麼他就是來要求付款的。如今我根本不能上街。若是我上街,才走三步就會被要錢的人包圍起來!」
「包圍您的人當中不會有我。」乳母說。
「但是有件事我得告訴你:你不是這個教區裡唯一的乳母。這兒有數百個第一流的乳母或保姆,她們為了每週能拿到三個法郎,正爭先恐後地要用自己的奶水來餵養這個討人喜歡的嬰兒,或者是用粥、果汁或其他營養品來喂他……」
「那就把他交給她們當中的一個去吧!」
「……另一方面,把小孩轉來轉去也不好。誰知道他吃別人的奶會不會像吃你的奶一樣長得這麼好。你得知道,他已經習慣了你的乳香味和你的心臟的搏動。」
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這個乳母散發出來的熱烘烘的氣味。隨後,他發現他的話對她毫無影響,就說:
「現在你把這小孩抱回家去!這件事我再跟修道院院長商量一下。我將向他提個建議,以後每星期給你四個法郎。」
「不。」乳母說。
「那麼一言為定:五法郎!」
「不行。」
「你究竟要多少錢?」泰裡埃衝著她高聲喊道,「五法郎對於餵養一個嬰兒這樣次要的工作已經夠多了!」
「我壓根兒不要錢,」乳母說,「我要把這雜種從家裡弄走。」
「但這究竟是為什麼,親愛的太太?」泰裡埃說,又把手指伸進籃子裡摸摸。「這的確是個可愛的小孩。他臉色紅潤潤的,他不哭鬧,乖乖地睡著,而且他已經受過洗禮。」
「他著了魔。」
泰裡埃迅速把自己的手指從籃子裡抽出來。
「不可能!一個嬰兒著了魔,這絕對不可能。嬰兒還不是個人,而是個猿人,他的靈魂還沒有完全形成。魔鬼對他不感興趣。是不是他已經會說話了?是不是他身上在抽搐?他動過房間裡的東西嗎?他身上散發出惡臭嗎?」
「他根本沒有氣味。」乳母說道。
「果不其然!這是個明顯的特徵。假如他著了魔,那麼他必定會散發出臭氣的。」
為了安慰乳母,為了證明自己的勇氣,泰裡埃把提籃舉了起來,舉到自己的鼻子底下。
「我沒聞到什麼怪味,」他嗅了一會兒說道,「確實沒有什麼怪味。不過我覺得,尿布裡似乎有股味。」他把籃子朝她舉過去,好讓她來證明他的印象。
「我指的不是這個,」乳母沒好氣地說,一邊把籃子推開,「我不是說尿布裡的氣味。他的大小便的氣味都正常。我是說他本人,這個小雜種本人沒有什麼氣味。」
「因為他身體健康,」泰裡埃叫道,「因為他身體健康,所以他沒有氣味!只有生病的小孩才有氣味,這是盡人皆知的。眾所周知,一個出天花的小孩有馬糞臭,一個患猩紅熱的小孩有爛蘋果味,而一個得了肺結核病的小孩則有洋蔥味。他這些氣味都沒有,他的身體健康。你是不是要他有股臭味?你自己的小孩是不是散發出臭氣了?」
「不,」乳母說道,「我的孩子散發出人間兒童應該有的氣味。」
泰裡埃小心翼翼地把提籃放回到地上,因為他覺得,對乳母執拗不從的憤怒已經使他胸中升騰起激昂的情緒。在接下去的爭論中,他免不了要動用兩隻臂膀來作出更自由的姿勢,他不想因此而使嬰兒受到傷害。當然他首先把兩手攏在背後,衝乳母挺出他的尖肚皮,厲聲地問道:
「你是不是堅持認為,一個普通的小孩,而且他畢竟是個上帝的孩子——我得提醒你注意,他已經受過洗禮——必須有氣味?」
「是的。」乳母說。
「此外你還堅持認為,假如小孩沒有你所認為應該有的那種氣味,那麼他就是魔鬼的孩子?你啊,你這個聖德尼大街的乳母讓娜·比西埃!」
他把放在背後的左手伸出來,把食指彎曲得像個問號,威脅地舉到她的面前。乳母在思索著。她覺得談話一下子轉變為神學上的質問,很不對勁,她在這種質問中必定會輸給他。
「我不是這個意思,」乳母支吾地回答,「至於這事情和魔鬼有無關係,泰裡埃長老,您自己來判斷吧,這事情不屬於我管。只有一點我是知道的:我怕這嬰兒,因為他沒有小孩應該有的氣味。」
「啊哈!」泰裡埃滿意地說,又讓手臂像鐘擺一樣擺回原來的位置,「那麼我們就不談同魔鬼有關的事吧。好的。但是請你告訴我:按照你的想法,如果一個嬰兒有了他應該有的氣味,這氣味究竟是怎樣的呢?你說呀!」
「這氣味應該好聞。」乳母說道。
「什麼叫做‘好聞’?」泰裡埃對著她吼叫,「許多東西的氣味都好聞。一束薰衣草的氣味好聞。肉湯的味兒好聞。阿拉伯人的花園散發出好聞的氣味。我想知道,一個嬰兒該散發出什麼氣味?」
乳母猶豫不決。她當然知道嬰兒有什麼氣味,她知道得一清二楚。她已經餵過、撫養過和吻過數十個嬰兒,搖著他們入睡……她在夜裡用鼻子就能找到他們,甚至現在她的鼻子裡也清楚地帶有嬰兒們的氣味。但是她從來未用語言表達過。
「說呀!」泰裡埃吼叫著,不耐煩地彈著自己的手指甲。
「好吧,」乳母開始說道,「這不是那麼好說的,因為……因為雖然他們的氣味到處都好聞,可是他們並不到處都是一個味兒。長老,您可明白,就以他們的腳作例子,它們的氣味就像一塊光溜溜的暖和的石頭——不,更確切地說是像乳酪……或者像黃油,像新鮮的黃油,是的,千真萬確,他們的氣味像新鮮的黃油。他們的軀幹的氣味就像……像放在牛奶裡的千層餅;而在頭部,即在頭頂上和頭的後部,那兒頭髮捲了起來,長老,您瞧,就在這兒,在您已經不再長頭髮的這個部位……」她輕輕地拍拍泰裡埃的禿頭,他對這滔滔不絕的蠢話一時竟無言以對,順從地把頭低下來。「……在這兒,確確實實在這兒,他們散發的氣味最好聞。這兒散發出焦糖味,這氣味那麼甜,那麼奇妙,長老。您想象不到!假如人家聞到他們的氣味,那麼一定會喜歡他們,無論他們是自己還是別人的孩子。嬰兒的氣味必定是這樣,而不是別樣。如果他們沒有這樣的氣味,他們的頭頂上根本沒有氣味,例如這個雜種,他的氣味比冷空氣還不如,那麼……您想怎樣解釋,就怎樣解釋好了,長老,可是我,」她鐵下心來,把兩臂交叉在胸前,對在她腳前的提籃投以厭惡的目光,彷彿籃子裡裝著癩蛤蟆似的,「我讓娜·比西埃決不再把這個帶回家!」
泰裡埃長老緩緩地抬起低垂的頭,用一隻手指捋幾下光禿的頭,彷彿他要理一理頭髮,像是偶然似的把手指放到鼻子下,若有所思地聞聞。
「像焦糖……?」他問道,並試圖恢復他那嚴厲的音調,「……焦糖!你知道焦糖嗎?你已經吃過了?」
「沒有直接嘗過,」乳母說道,「但是我有一次到過聖奧諾雷大街的一家大飯店,我看到人家是怎樣把融化的糖和乳脂製成焦糖的。它的味道非常好聞,我始終忘不了。」
「好了,夠了,」泰裡埃說著,把手指從鼻子底下拿開,「你別說了!在這樣的水平上繼續和你交談,對我來說尤其費勁。我現在可以肯定,無論出於何種理由,你都拒絕繼續餵養託給你的嬰兒讓-巴蒂斯特·格雷諾耶,並把他送還給他的臨時監護者聖梅里修道院。我覺得難過,但是我大概無法改變。你被解僱了。」
他拎起提籃,再次吸一口風吹過來的熱烘烘的羊毛般的奶味。
3
泰裡埃長老是個有學問的人。他不僅研究過神學,而且也讀過哲學作品,同時還從事植物學和化學的研究。他頗為注重他的批判精神的力量。誠然,他並未像某些人走得那麼遠,對聖經的奇蹟和預言或聖經本文的真實性產生懷疑,即使嚴格地說,光用理智是不能解釋它們的,甚至它們往往是同理智直接牴觸的。他情願不接觸這些問題,他覺得這些問題令人不快,只會把他推到尷尬不安和危險的境況中,而在這種境況中,正是為了利用其理智,人們才需要安全和寧靜。但是他最堅決反對的,則是普通人的迷信行為:巫術,算命,佩帶護身符,邪魔的目光,召喚或驅除鬼神,滿月時的符咒騙術等等——在基督教鞏固自己的地位一千多年之後,這些異教的風俗習慣遠沒有徹底根除,這確實令人悲哀!所謂的著魔和與惡魔訂約,如若仔細地進行觀察,絕大多數情況也是迷信的說法。雖然惡魔本身的存在是必須否定的,惡魔的威力是值得懷疑的,但泰裡埃不會走得這麼遠,這些問題觸動了神學的基礎,對於這些問題作出結論,那是其他主管部門的責任,而不是一個普通僧侶的事。另一方面,事情非常明顯,即使一個頭腦簡單的人,例如那個乳母,堅持說她發現有魔鬼騷擾,魔鬼也是決不會插手的!她自以為發現了魔鬼,這恰恰清楚不過地證明,這兒是找不到魔鬼蹤跡的,因為魔鬼做事不會笨到如此地步,竟讓乳母讓娜·比西埃發現它的馬腳,況且還是用鼻子!用原始的嗅覺器官,五官中最低階的器官!彷彿地獄就散發出硫磺味,而天堂卻是香味和沒藥味撲鼻似的!最糟糕的迷信是在最黑暗、最野蠻的史前時代,當時的人還像野獸那樣生活,他們還沒有銳利的眼睛,不能識別顏色,卻自以為可以聞出血腥味,他們認為,從敵人中可以嗅出朋友來,從吃人的巨人、狼形人妖和復仇女神中可以嗅出朋友來,他們把發臭的、正在冒煙的火烤供品帶給他們殘暴的神。太可怕了!「傻瓜用鼻子看」勝過用眼睛。在原始信仰的最後殘餘被消滅之前,或許上帝賜予的理智之光還得繼續照射千年之久。
「啊,可憐的嬰兒!清白無辜的小生命!你躺在提籃裡睡覺,對於別人厭惡你卻一無所知。那個無恥的女人竟敢武斷地說你沒有孩子們應該有的氣味。是的,我們對此還有什麼好說的?杜齊杜齊!」
他把籃子放在兩個膝蓋上輕輕地搖動,用手指撫摸嬰兒的頭部,不時地說著「杜齊杜齊」,他認為這是安慰和撫愛兒童的一種表達方式。「人家說你有焦糖味,真是荒謬,杜齊杜齊!」
過了一會兒,他把手指頭抽回來,放在鼻子底下聞聞,可是除了聞到他中午吃下去的酸菜的味道外,什麼氣味也沒有。
他遲疑了片刻,環顧四周,看看有沒有人在注意他。接著他把提籃舉起,把他的大鼻子伸進去,伸到嬰兒稀薄的紅頭髮恰好可以給他的鼻孔抓癢,就在嬰兒的頭上嗅了起來,他希望能嗅到一種氣味。他不大知道嬰兒的頭部應該有什麼氣味。當然不會有焦糖味,這一點他確認無疑,因為焦糖就是糖漿,而一個生下來到現在只吃奶的嬰兒,怎麼會有糖漿味呢?他本可以有奶的味兒,有乳母的奶味。但是他卻沒有奶的氣味。他可能有皮膚和頭髮的味兒,或許還有點小孩的汗味。泰裡埃嗅呀嗅呀,期待著嗅出皮膚和頭髮的氣味,嗅出一點兒汗味。但是他什麼也沒嗅到。無論如何也嗅不到什麼氣味。他想,嬰兒或許是沒有氣味的,事情大概就是如此。嬰兒只要保持清潔,是不會有氣味的,正如他不會說話、跑步和寫字一樣。這些技能是隨著年齡的增長才會的。嚴格地說,人是到了青春期才散發出香味的。事情就是這樣,而不是別樣!「少年追求異性,少女像一朵潔白的水仙花開放,散發出芳香……」賀拉斯sup(2)/sup不是這樣寫過嗎?而古羅馬人對此也有所瞭解!人的香味總是一種肉體的香味——即一種罪惡的香味。一個嬰兒做夢也從來不會見到肉慾的罪孽,怎麼會有氣味呢?他應該有什麼氣味?杜齊杜齊?根本沒有!
他又把籃子放到膝蓋上,輕輕地像盪鞦韆那樣搖動起來。嬰兒仍睡得沉沉的。他的右拳從被子下伸了出來,小小的,紅潤潤的,偶爾碰到臉頰。泰裡埃微笑著,突然覺得自己心曠神怡。剎那間,他浮想聯翩,覺得自己就是這孩子的父親,覺得自己已經不是僧侶,而是一個正常的公民,也許是個守本分的手工業者,娶了個老婆,一個善良熱情的、散發出羊毛和奶的香味的女人,並同她生下一個兒子,此時他正把兒子放在膝蓋上搖著,這是他自己的孩子,杜齊杜齊……想到這些,他的心情愉快。這種想法是如此合情合理。
一位父親把自己的兒子放在膝蓋上,像盪鞦韆一樣搖動,杜齊杜齊,這是一幅像世界一樣古老的圖畫,而只要這個世界存在,它總是一幅新的美的圖畫,啊,就是這樣!泰裡埃的心裡感到溫暖,但在心情上卻是感傷的。
這時小孩醒來了。首先是鼻子開始醒的。一點點大的鼻子動了起來,它向上抬起嗅嗅。它把空氣吸進去,然後一陣陣噴出來,有點像打噴嚏似的。隨後鼻子撅了起來,孩子睜開眼睛。眼睛的顏色尚未穩定,介於牡蠣灰色和乳白的奶油色之間,彷彿由一層黏稠的面紗蒙著,顯然還不太適於觀看。泰裡埃覺得,這對眼睛根本沒有發現他。而鼻子則不同。小孩的無神的雙眼總是斜著看,很難說在看什麼,而他的鼻子則固定有一個明確的目標,泰裡埃有個非常特別的感覺,彷彿這目標就是他,就是泰裡埃本人。小孩臉部中央兩個小鼻孔周圍的小小鼻翼,像一朵正在開放的花在鼓起。或者更確切地說,小小的鼻翼宛如種植在國王植物園裡那些肉食小植物的殼鬥。像那些殼鬥一樣,小小的鼻翼似乎也在發出令人害怕的具有吸力的氣流。泰裡埃覺得,彷彿這小孩是用鼻孔來看他,彷彿他是在用銳利而又審視的目光瞧著他,比別人用眼睛看得還要透徹,彷彿他要用鼻子吞下從他泰裡埃發出的、而他又無法掩蓋和無法收回的某種東西……沒有氣味的小孩不知羞恥地嗅他,情況就是如此!他要徹底地嗅他!泰裡埃倏地覺得自己散發出臭氣,身上有汗臭,有醋味和酸菜味,不乾淨的衣服有臭味。他覺得自己彷彿是赤身裸體,樣子很醜,覺得有個人好奇地盯著他看,而此人對自己的一切是從不放棄的。小孩似乎在透過泰裡埃的皮膚嗅著,一直嗅到他的內心深處!最柔情脈脈的感情和最骯髒的念頭在這個貪婪的小鼻子之前都暴露無遺。其實,這鼻子算不上是真正的鼻子,只能算是隆起的小東西,一個經常撅起、鼓脹著和顫動著的有孔的小器官。泰裡埃渾身毛骨悚然。他感到噁心。他扭歪了鼻子,彷彿聞到了根本不想聞的惡臭味。親切的念頭已經過去,如今是與自身的血肉相關。父親、兒子和散發香氣的母親的多愁善感的和諧情景已經消失。他為孩子和自己設計得很好的、舒適地圍裹著的思想帷幕已經撕了下來:一條陌生的、令人恐怖的生命正放在他的膝蓋上,這是一隻懷著敵意的動物,假如他不是一個審慎而虔敬的、明智的人,那麼他在剛產生厭惡感時就把這小孩丟擲去了,就像把停在身上的蜘蛛丟出去一樣。
泰裡埃猛一用勁站了起來,把提籃放在桌上。他想把這東西弄走,越快越好,越早越好。
這時小孩開始叫起來。他眯起眼睛,拉大他的通紅的咽喉,發出刺耳的令人討厭的尖叫,以致泰裡埃血管裡的血液都凝固了。他伸出一隻手來搖籃子,喊著「杜齊杜齊」,目的是要這嬰兒安靜,可是嬰兒叫得更響,臉色發青,看上去彷彿他由於號叫而要爆開似的。
滾吧!泰裡埃想,馬上滾,這……他想說出「這魔鬼」,但盡力控制自己,儘量忍住……滾吧,這魔鬼,這叫人難以忍受的小孩!但是滾到哪裡去?在這個地區他認識的乳母和孤兒院足有一打,但是離他太近,他覺得這像是緊貼著他的皮膚,這東西必須滾得遠些,滾得遠遠的,讓人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人家不會隔一小時又把他送回來,他必須儘可能送到別的教區,送到河對岸更好,最好送到城牆外,送到市郊聖安託萬,就是這樣!這哭叫著的小孩必須到那裡去,往東邊去,遠遠的,在巴士底獄的那一邊,那裡的城門在夜裡是鎖閉的。
他撩起教士的長袍,提著發出號叫聲的籃子跑動起來,他穿過街頭巷尾嘈雜的人群,奔向聖安託萬市郊大街,順著塞納河向東走,出了城,走呀,奔呀,一直奔到夏魯納大街,來到街的盡頭,在這兒的瑪德萊娜·德·特雷納爾修道院附近,他知道一個叫加拉爾夫人的地址。只要給錢,加拉爾夫人對任何年齡和任何人種的小孩都接受。泰裡埃把一直在哭鬧的小孩交給她,預付了一年撫養費,然後逃回城裡。他回到修道院,立即脫下他的衣服,像扔掉髒東西一樣,然後從頭洗到腳,跑回臥室爬上床。在床上,他劃了許多十字,禱告了良久,最後才輕鬆地沉入夢鄉。
4
加拉爾夫人雖然還不到三十歲,但是已經飽經滄桑。她的外表看上去與她的實際年齡非常不相稱,相當於實際年齡的兩倍、三倍甚至一百倍,極像具少女的木乃伊;在內心世界方面,她早已死亡。她還在兒童時,她父親有一次用火通條打在她額頭上,即緊靠鼻根的上方。打那以後,她就失去了嗅覺,喪失了人的冷熱感覺乃至任何激情。隨著這一擊,溫存和憎惡、歡樂和絕望,對她來說都已經變得陌生。後來一個男人同她睡覺,她什麼也沒感覺到;她生孩子時同樣是感覺麻木。她對死去的孩子毫不悲傷,對活下來的孩子也不高興。她丈夫用鞭子打她時,她一動也不動,而當丈夫在主宮醫院死於霍亂時,她也不覺得輕鬆。她唯有兩種感覺,就是:每月偏頭痛到來時,她的心情稍許變得陰沉,而當偏頭痛逐漸消失時,她的心情則變得稍許開朗。此外,這個像死去一樣的女人便什麼感覺也沒有了。
另一方面……或者也許正是由於她完全失去感情衝動的緣故,加拉爾夫人具有一種毫不留情的紀律觀念和正義思想。她不偏愛委託她撫養的小孩,也不虧待任何一個小孩。她每天只給小孩安排三餐,絕不多給一小口飯吃。她給幼嬰每天換三次尿布,直到他們滿一週歲。滿一週歲後哪個還尿褲子,他並不捱罵,而是挨一記耳光,被罰少吃一頓飯。伙食費的一半她用於寄養的小孩,另一半歸她自己,分毫不差。在東西便宜的時候,她不提高自己的收入,在困難時期,她也從不多掏一個蘇,即使關係到生死存亡,一個子兒也不加。因為那樣做,她覺得生意划不來。她需要錢。她對錢計算得特別精確。她老了要買一份養老金,要積攢許多錢,以便她可以死在家裡,而不像她丈夫死在主宮醫院。她對丈夫的死本身無動於衷。但是她對他同成千上萬個陌生人一起集體死亡感到毛骨悚然。她期望自己能單獨死去,為此她需要伙食費的全部賺頭。在冬天,寄養在她那裡的二十多個小孩會有三四人死亡,但是她的情況總還是比其他大多數私人育嬰戶好得多,並遠遠超過大型的國立育嬰堂或教會育嬰堂,那兒的嬰兒死亡率往往高達十分之九。當然,自會有很多來補充。巴黎每年產生一萬多新的棄兒、私生子和孤兒。因此某些損失不必放在心上。
加拉爾夫人辦的育嬰所對於小格雷諾耶真是天賜之福。他若是在別處,或許活不下來。但是在這個沒有感情的女人這裡,他卻茁壯地成長。他有堅強的體質。像他這樣的人既然能在垃圾堆裡安然活下來,就不會那麼輕易地被世界淘汰。他可以連續數日喝稀湯,他喝最稀的牛奶就能度日,消化得了爛菜和腐爛變質的肉。在童年時期,他出過麻疹,害過痢疾,出過水痘,得過霍亂,曾落到六米深的井裡,胸部曾遭開水燙過,但他活了下來。雖然這些給他留下傷疤、皴裂和瘡痂,使他的一隻腳有點畸形,使他走起路來拖拖沓沓,可是他活著。他像有抵抗力的細菌那樣頑強,像只扁蝨那樣易於滿足,它安靜地停在樹上,靠著它在幾年前獲得的一小滴血維持生活。他的身體需要的營養和衣著,在量的方面甚少。他的靈魂不需要任何東西。受人庇護、關照和撫愛——或者說一個小孩所需要的全部東西——對於童年的格雷諾耶來說,是完全不需要的。更確切地說,我們覺得,他之所以一開始就養成不需要這些東西,其目的是為了生存下去。
他生下來後的哭聲,在宰魚臺下發出的哭聲——隨著這哭聲,他把自己帶進回憶裡,把自己的母親送上斷頭臺——並不是企求同情和愛的本能哭喊。這是經過良好考慮的、幾乎可以說是深思熟慮的一聲哭喊。新生兒通過這聲哭喊,決定自己放棄愛,但是卻要生存。在當時的情況下,這兩者猶如水火不能相容,倘若這小孩要求兩者兼得,那麼他無疑很快就會痛苦地毀滅。當然,這小孩當時滿可以選擇為他敞開的第二種可能,可以默不作聲,可以不經過這條彎路直接選擇從生至死的道路,他因此可以給世界和他本人省掉許多不幸。而為了如此簡單地離去,需要有最低限度的天生的友好,然而格雷諾耶恰恰沒有。他一開始就是個可憎的傢伙。他出於純粹的反抗和純粹的惡毒而選擇了生。
他不像一個成年人那樣做出抉擇,這是理所當然的,成年人或多或少需要豐富的理智和經驗,以便能夠在各種選擇中做出抉擇。但是他的選擇具有植物生長的性質,正如一粒扔掉的豆子進行選擇,要麼發芽,要麼仍舊是粒豆子。
或是像樹上的那隻扁蝨,生活為它提供的無非是接連不斷的越冬。醜陋的小扁蝨把自己鉛灰色的身體弄成球體,以便對外界造成儘可能小的面積;它把皮膚弄得光溜溜和結結實實的,其目的是為了不致從自己身上流出什麼,分泌出什麼。扁蝨把自己造得特別小和一副寒酸相,目的是不讓人看見和踩死。這孤獨的扁蝨聚精會神地蹲在自己的樹上,它眼瞎、耳聾,又是啞巴,唯有嗅,年復一年地嗅,在數里之外就嗅到過往動物的血,它靠自己的力量永遠也到不了那些動物那裡。扁蝨可以讓自己的身子跌到樹林的地面上,用它的六條小腿向這兒或那兒爬行幾毫米,躺在樹葉下死去,上帝不知道,並不值得為它感到惋惜。但是扁蝨倔強,執拗,令人討厭,它一直蹲著,活著,等待著。它等待著,直至千載難逢的機會把一隻動物送到樹下讓它吸吮。於是它失去了剋制,讓自己跌落下來,緊緊抓住這隻動物的肉,刺進去,咬進去……
格雷諾耶就是這樣一隻扁蝨。他沉默地活著,等待著美好的時光。他交給這世界的無非是他的糞便;沒有微笑,沒有哭聲,眼睛沒有光輝,身上沒有自己的香味。其他任何婦女都會把這畸形的小孩趕出家門。只有加拉爾夫人不這麼做。她嗅不出這孩子沒有氣味,她並不指望從他那裡獲得靈魂上的鼓舞,因為她自己的靈魂已經枯死。
與此相反,其他小孩都立即覺察到格雷諾耶非同一般。從第一天起,他們都覺得這個新來者叫人害怕。他們儘可能躲開他睡的鋪位,大家睡覺時靠得緊緊的,彷彿房間裡變冷了。年紀小的有時在夜裡哭喊起來;他們覺得臥室裡颳起了一陣風。其他人夢見格雷諾耶奪去一些他們呼吸的空氣。有一次,年紀較大的小孩聯合起來想悶死他。他們把破爛衣服、被子和禾草堆在他臉上,上面再壓上磚瓦。第二天清晨,加拉爾夫人把他拖出來時,他已經被壓得青一塊,紫一塊,但是沒有死。他們後來又搞了幾次,但都沒有得逞,至於用自己的手扼住他的脖子,使他窒息死去,或是把他的嘴巴或鼻子塞住,這自然是置他於死地的較可靠的方法,可他們又沒這膽量。他們不想碰他。他們厭惡他,猶如厭惡一隻大蜘蛛,對於這隻蜘蛛,人們不想親自動手把它弄死。
他長大一些了,他們放棄了謀殺計劃。他們大概已經認識到,他是消滅不了的。他們避開他,從他身旁跑開,在任何情況下都避免跟他接觸。他們並不恨他。他們對他也不妒忌,不羨慕。在家裡,加拉爾夫人一點也沒感覺到。其實事情很簡單,他們覺得他在這兒妨礙他們。他們嗅不出他的氣味。他們怕他。
5
客觀地看,其實他連一點令人害怕的因素也沒有。他長大起來,長得並不特別高,並不壯,雖然醜,但並非醜得別人見了就嚇壞。他不好鬥,不左,不陰險,不對別人挑釁。他遇事願袖手旁觀。就連他的智力似乎也不可怕。他三歲時兩腿才開始站立,四歲時才說出第一個詞,就是「魚」這個詞,它是在突然激動的一瞬間說出來的,猶如一個魚販來到夏魯納大街叫賣他的貨品從遠處吆喝的回聲。接著他說出的詞彙是「天竺葵」、「山羊圈」、「皺葉甘藍」和「雅克洛爾」,後者是附近一所修道院的一個園丁助手的名字,他有時在加拉爾夫人處乾重活和粗活,他的出眾之處就是這輩子尚未洗過臉。至於動詞、形容詞和虛詞,格雷諾耶難得用。除了「是」和「不」——他第一次說出來已經很晚了——他盡說些名詞,而且只是具體東西、植物、動物和人的專有名詞,並且是在他突然嗅到這些東西、植物、動物或人的氣味的時候。
在三月的陽光下,他坐在一堆山毛櫸木柴上,木柴受熱發出劈啪聲。這時,他第一次說出了「木頭」這個詞。在此之前,他看見過木頭不下一百次,也上百次聽到過這個詞。他也瞭解它的詞義,本人在冬天也經常被喊到外面拿木頭。可是木頭這東西並未引起他足夠的興趣,促使他花點力氣說出它的名稱。在三月的那天,他坐在柴堆上才說了出來。當時那堆木柴堆放在加拉爾夫人倉庫南側一個伸出的屋頂下,堆得像條板凳。最上面的木柴散發出燒焦的甜味,木柴堆深處散發出苔蘚的氣味,而倉庫的雲杉木板牆遇熱則散發出樹脂碎屑的香味。
格雷諾耶坐在木柴堆上,兩條腿伸出來,背靠在倉庫牆上,他閉目養神,一動也不動。他什麼也不看,不聽,什麼也沒發覺。他只嗅著木頭的香味,像被一頂帽子罩住了。他喝這香氣,淹沒在香氣裡,身上最後一個細孔都浸透了這香氣,自己成了木頭,像個木偶。他像皮諾曹sup(3)/sup躺在木堆上,像死了一樣,過了相當久,或許過了半小時,他才勉強擠出「木頭」這個詞。彷彿他把木頭堆放到他的兩耳上,彷彿木頭已經塞到他的脖子上,彷彿他的肚子,咽喉和鼻子都填滿了木頭,因此他這個詞是嘔吐出來的。這使他恢復了知覺,救了他的命,在此以前不久,這堆木頭及其香味還使他窒息得透不過氣來。他艱難地動了動,從木頭堆上滑下來,邁著麻木的雙腿,蹣跚地走開。幾天以後,他仍忘不了這次強烈的嗅覺經歷,每當他猛然間憶起此事時,他就像唸咒語一樣自言自語地說出「木頭,木頭」。
他就是這樣學習說話的。對於那些表示無氣味體的詞,即那些抽象的概念,首先是倫理道德方面的概念,他學起來最困難。他記不住這些詞,常常混淆起來,直到成年了仍不喜歡運用這些詞,並經常用錯:正義,良心,上帝,歡樂,責任,恭順,感謝等等——它們究竟表達了什麼,他不明白,永遠捉摸不透。
另一方面,格雷諾耶心裡收集了許多嗅覺方面的概念,不久,利用通行的語言來表示這些事物,便已經顯得不足。沒多久,他不光是嗅木頭的氣味,而且能嗅出各種木頭,即槭木、橡木、松木、榆木、梨木、舊木頭、新木頭、爛木頭、發黴的木頭、長滿苔蘚的木頭,甚至個別木塊、木片、木屑的氣味——這些木頭,別人用眼睛都難以區別,而他用嗅覺卻能清清楚楚地分辨出來。對於其他東西,情況也類似。加拉爾夫人每天早晨給她代養的幼兒喝的那種白色飲料,人家都統稱為牛奶,然而按照格雷諾耶的感覺,每天的氣味各不相同,而是按照其溫度,是哪頭母牛的奶,這頭母牛吃了什麼飼料,人家留了多少乳脂在牛奶裡等等情況而異的……是由上百種個別氣味組成的、五光十色的、每分鐘甚至每秒鐘都在變化並形成新的混合的氣味單位,例如「火的煙」,它同樣只有那個名稱「煙」……土地、地方、空氣,每一步、每一口氣都增添了別的氣味並因此具有另一種特徵,然而它們仍只是用那三個簡單的字來表達——世界上氣味的豐富和語言的貧乏之間所有這些荒誕的不協調,使格雷諾耶對語言的含義產生了懷疑;而他只是在迫不得已與別人交往時,才勉強使用語言。
格雷諾耶六歲時通過嗅覺已經完全掌握了他周圍的一切。在加拉爾夫人家裡沒有哪樣東西,在北面的夏魯納大街沒有哪個地方,沒有哪個人,沒有哪塊石頭、哪棵樹、哪株灌木或哪個木柵,沒有哪個小地段,他通過嗅覺不認得、不能重新認出來以及不是嗅過一次就牢牢記住的。他已經收集了一萬種、十萬種特殊的氣味,並能清清楚楚地加以區別,隨意加以支配。他重新聞到這些氣味時,不僅回憶得起來,而且當憶起這些氣味時,他事實上又聞到了這些氣味。不僅如此,他甚至能通過自己的想象掌握氣味間的重新組合技術,自己創造出現實中根本不存在的氣味。他彷彿通過自學掌握了氣味的龐大詞彙表,這些詞彙使他可以隨意造出大量的新的氣味句子來——而他能做到這點,恰恰是其他孩子使用人家辛辛苦苦灌輸給他們的詞彙,初次結結巴巴地說出描寫世界的非常不完善的傳統句子時那樣的年紀。他的天才或許可以和一個有音樂才能的神童相比擬,這神童從旋律與和聲中聽到一個個音的字母后,就自己譜寫了全新的旋律與和音——當然有所不同,氣味的字母比音的字母要大得多,並且很不相同;還有另一個區別是,神童格雷諾耶的創造性活動只是在他內心裡進行的,除了他本人,任何人也察覺不到。
從外表看來,他的性格總是內向的。他最喜歡獨自一人漫步穿過聖安託萬北郊,穿過菜園和葡萄園,穿過草地。有時他晚上不回家,一連數日失蹤。到了用棍棒懲罰他時,他總是忍受著,臉上也沒有痛苦的表情。關禁閉,不給吃飯,懲罰性勞動,都不能改變他的行為。他斷斷續續地上了一年半邦索庫聖母院的神學校,但是沒有明顯的效果。他學了點拼寫,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除此之外別無其他收穫。他的老師認為他是弱智兒。
相反,加拉爾夫人則注意到他有一定的才能和特點,這些才能和特點即使不說是超自然的,也是很不平常的,例如:他從不像小孩那樣害怕黑暗和夜,任何時候,人家都可以叫他到地下室去拿點什麼東西,而其他小孩即使拿了一盞燈也不大敢下去;或者,人家可以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叫他到倉庫去拿木頭,他從來不掌燈,但又能認清道路,立即拿來所需要的東西,從不拿錯,從不跌跤或撞翻什麼東西。當然更加奇特的是,他能透過紙張、布料、木頭,甚至透過砌得牢牢的牆壁和關閉著的門看過去的本領,這一點已經由加拉爾夫人證實過。他腳不進臥室,就知道室內有多少小孩,並且是哪些小孩。花椰菜尚未切開,他已經知道菜裡藏著一條毛蟲。有一次,加拉爾夫人把錢藏好(她換了個地方),自己再也找不到了,格雷諾耶還沒找上一秒鐘,即指著壁爐橫樑後面的一個位置,一瞧,果然錢在那兒!他甚至能望到將來:能夠在一個人來訪前很久就預告此人的來訪,或是在天空裡尚無一絲雲彩時即能準確地預告雷陣雨的來臨。所有這一切,他當然不是看出來,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他嗅覺越來越靈敏和精確的鼻子嗅出來的:花椰菜裡的毛蟲,橫樑後的錢,隔幾道牆和幾條街的人——這些對於加拉爾夫人來說,即使她父親那次用火通條打她時沒有損傷她的嗅覺器官,她也是連做夢都想不到的。她深信這男孩——雖然智力差——一定有第二套視覺器官。由於她知道,有兩套視覺器官的人會招來災禍和死亡,因而她覺得他極為可怕。當她想到自己同某人住在同一棟房子裡,此人具有一種天賦,能透過牆壁和橫樑看清藏匿得非常隱蔽的錢,這時她覺得更加可怕,難以忍受。在她發現格雷諾耶具有這種可怕的本領後,她就想辦法要把他打發走。後來時機終於到了,大約在格雷諾耶滿八歲時,聖梅里修道院未說明任何理由,停止付給撫養格雷諾耶的費用。加拉爾夫人也不去索取。出於禮貌,她又等了一個星期,然而這筆錢還是沒有送來,她就牽著這男孩的手,帶他進城去。
加拉爾夫人認識住在離河不遠的莫特勒裡大街的一個製革匠,此人名叫格里馬,他迫切需要年輕的勞動力——不是需要正規的學徒或夥計,而是需要廉價的苦力。這行業有些工作——颳去腐爛獸皮上的肉,混合有毒的鞣劑和染漿,提煉腐蝕性強的植物鞣料——對人體有生命危險,因此一個有責任感的師傅儘可能不叫他的滿師的助手幹這種活,而是利用失業的癟三、遊民或沒有人監護的兒童,這些人一旦出了問題沒人過問。加拉爾夫人當然知道,格雷諾耶呆在格里馬的製革工場裡,按照一般人的估計肯定是九死一生。但她不是多愁善感的女人。她已經盡到了自己的責任,負責照料的關係已經終止。這小孩今後會發生什麼事與她無關。倘若他死裡逃生,這當然好,倘若他死了,那也是好的——關鍵是,一切都合情合理。她叫格里馬先生寫了個認領這男孩的證明,自己則開了個拿到十五法郎手續費的收據,又動身返回夏魯納大街家裡。她一點兒也覺察不到自己的良心有什麼不好。相反,她認為自己不僅做得合情合理,而且做得大仁大義,因為把一個沒有人肯給撫養費的小孩留下來,無可避免地會成為其他孩子的負擔,甚至成為她自己的負擔,這很可能危及其他孩子的將來,甚至危及自己的將來,也就是自己有保障的單獨的死,而這樣的死,是她今生仍然希望的唯一一件事。
由於我們敘述加拉爾夫人的身世到此就要結束,而且後面也不再提到她,因此我們想用幾個句子敘述一下她的晚年。加拉爾夫人儘管在童年時心靈上已經死亡,卻很不幸地活到很老。西元一七八二年,即在她年近七十的時候,她放棄了自己的行當,按計劃花錢買了份養老金,坐在自己的小屋子裡等死。但是死神姍姍來遲。世上人們估計不到的、國內從未發生過的事件到來了,這就是革命,也就是一切社會、道德和超越一切範疇的關係的一次急劇的變革。起初這場革命對加拉爾夫人個人的遭遇沒有什麼影響。但是後來——她那時近八十歲——據說突然發生了這樣的事:她的養老金髮放人被迫流亡,財產被沒收,他的產業拍賣給了一個褲子工廠的廠主。這一變化暫時還看不出對加拉爾夫人有什麼災難性的影響,因為褲子工廠的廠主仍繼續按時付給養老金。但是後來苦日子終於來了,她再也拿不到硬幣,而是得到小張紙頭印製的鈔票,這是她艱苦生活的開端。
兩年後,養老金還不夠她買一盒火柴。加拉爾夫人被迫出售自己的房子,但房價低得可憐,因為在當時,除了她以外,突然有成千上萬的人同樣必須變賣他們的房子。她拿到的又是毫無意義的紙幣,而兩年後這些紙幣又分文不值。一七九七年她即將九十歲時,她已經失去了用自己辛辛苦苦、異乎尋常的勞動積攢起來的全部財產,住在珊瑚大街的一間擺有傢俱的斗室裡。到了此時,晚了十或二十年,死神才走了過來,慢性腫瘤病扼住加拉爾夫人的喉嚨,先是奪去她的食慾,後來奪去她的嗓音,因而當她被送進主宮醫院的時候,她竟不能說句話表示抗議。在那裡,人家把她安排在她丈夫以前在那兒死去的、住滿數百垂危病人的大廳裡,讓她同另外五個完全陌生的老年婦女同睡一張床——她們身體緊挨著身體躺著——並把她放在那裡三個星期,讓她在公眾面前死去。隨後她被人裝進一個口袋,袋口縫了起來,清晨四點同其他五十具屍體一道被扔上一輛運屍車。車子——一隻小鈴不停地發出微弱的響聲——駛到城門外一里地新開闢的克拉馬公墓處。人們把屍體扔進萬人墓穴裡,再蓋上一層厚厚的生石灰。
這一年是西元一七九九年。上帝保佑,她在一七四七年回家並告別格雷諾耶這男孩和我們的故事這一天,絲毫也沒有預料到她後來這種厄運。她或許已經喪失了對正義的信念,並因此也喪失了她唯一能夠理解的生活的意義。
6
格雷諾耶從他對格里馬投去的頭一瞥——不,是從他吸入格里馬氣味的頭一次呼吸中即知道,他只要稍有反抗情緒,這個人完全會置他於死地。他的生命的價值只不過等於他所能做的勞動,這條命的存在,取決於格里馬對它的利用。因此格雷諾耶凡事順從,從不做出反抗的嘗試。日復一日,他把自己頑強和執拗的全部能量藏在自己的內心深處,他僅把它們用於按照扁蝨那樣的態度來戰勝面臨的冰凍期:他堅韌不拔地、知足地、不引人注目地在最小的、但又是小心照料的火苗上把握住生命希望之光。他如今是個順從、無所需求和只有工作願望的樣板,聽話,任何飯菜都能將就。每逢晚上,他總是勇敢地把自己關進工場一側的一個棚屋裡,棚屋裡存放著工具,掛著醃過的生獸皮。在這兒,他睡在踩得發亮的地上。他整天勞動,只要天亮就幹活,冬天幹八小時,夏天干十四、十五、十六個小時:他颳去散發出惡臭的獸皮上的肉,把獸皮用水浸透,刮毛,用石灰漿噴灑、腐蝕、揉透、抹上鞣料漿,劈木頭,剝梨樹和紫杉皮,下到嗆人的煙霧瀰漫的鞣料坑裡,按夥計的吩咐把獸皮和樹皮一張張疊起來,撒上壓碎的五倍子,用紫杉樹枝和泥土把可怕的獸皮和樹皮蓋上。幾年後他再把坑挖開,以便從坑裡把已經制成的皮革取出。
如果他不弄獸皮,他就挑水。一連數月,他從河裡把水挑上來,每次兩桶,一天數百桶,因為這行業需要大量的水用於洗、浸、煮和染。一連幾個月天天挑水,所以他的身上沒有哪個部位是乾的。每天晚上,他的衣服都在滴水,他的皮膚冰冷、鬆軟,泡得腫脹,像泡在水裡的皮革。
這種生活與其說是人的生活,不如說是牲畜的生活。一年後他得了炭疽病,製革工人的一種可怕的職業病,它通常是致命的。格里馬已經不再指望他,他在尋找替代的人——順便說一句,他並非不感到遺憾,因為比這個格雷諾耶更加知足、工效更高的工人,他還從來沒有見過。然而出乎意料,格雷諾耶竟戰勝了疾病。這場病只在他兩耳後面,脖子上和兩邊臉頰上留下大塊黑癰的疤痕,這些疤痕使他變了形,變得比以前更醜。另外還留給他對炭疽病的抵抗力——無法估量的好處!——從此他即使手破了、淌血,照樣可以刮最腐爛獸皮上的肉,不致有重新傳染上疾病的危險。因此他不僅區別於學徒和夥計,而且與今後可能接替自己的人也有區別。由於他如今不像從前那麼輕易地為別人所替代,因而他的勞動價值,也就是他的生命價值提高了。突然間,他用不著再睡在光溜溜的地上,而是可以在棚屋裡用木板搭個鋪位,上面鋪著禾草,還有一床自己的被子。他睡覺時別人不再把他關起來。飯菜比以前好了。格里馬不再把他當作隨便一種動物,而是把他當作有用的家畜。
他十二歲時,格里馬在星期天給他半天時間自由支配,十三歲時,每個工作日晚上下班後有一小時可以外出或做他愛做的事。他勝利了,因為他活著,他有了一份自由,這份自由足以使他生存下去。越冬的季節已經過去。格雷諾耶這隻扁蝨又活動起來。他嗅著清晨的空氣。他執著地狩獵氣味。世界最大的氣味狩獵區——巴黎城——在為他敞開著。
7
這個氣味狩獵區像是在安樂園裡。光是布歇裡的聖雅克和聖歐斯達希附近的地區就是一個安樂園。在聖德尼大街和聖馬丁大街旁邊的巷子裡,人口稠密,五六層高的樓房鱗次櫛比,所以人們望不見天,地面上的空氣猶如潮溼水溝裡的空氣,瀰漫著臭味。這裡,人和動物的氣味、食物、疾病、水、石頭、灰、皮革、肥皂、新鮮麵包、放在醋裡煮過的雞蛋、麵條、擦得光亮的黃銅、鼠尾草、啤酒、眼淚、油脂和乾溼稻草等的氣味混雜在一起。成千上萬種氣味形成一種無形的粥,這種粥灌滿了各條小巷的溝壑,很少散發到屋頂上,而且在地面上從來不會散失。住在那裡的人,從這粥裡嗅不出什麼特殊氣味;因為這種粥就是從他們身上產生的,然後又浸透他們,它就是他們呼吸並賴以生存的空氣,它像一件穿得很久的暖和的衣服,這件衣服人們嗅不出氣味,皮膚也感覺不到。但是這一切,格雷諾耶都嗅到了,就像第一次嗅到一樣。他不僅嗅到這混合氣味的整體,而且把它分解成最細小和最遙遠的部分與分子。他的敏銳的鼻子能夠把氣味和臭氣組成的紊亂線團理成一根根基本氣味的細線,這些細線再也無法分割。把這些線拆開,使他感到無比喜悅。
然後他止住腳步,靠在房子的一堵牆上,或是擠進陰暗的角落裡,閉著雙眼,嘴半張著,鼻孔鼓起,像一條昏暗的、緩緩流動著的大河中的一條兇猛的魚。倘若終於有一絲微風把一根細線的線頭吹給他,那麼他會緊緊抓住,一點也不放鬆,然後就會全神貫注地嗅著這種氣味,不停地吸,把它吸進去,任何時候都把它儲存在自己肚子裡。這可能是一種早已熟悉的氣味或是該氣味的變種,但也可能是一種全新的氣味,一種與他迄今聞過、更不必說見過的一切東西幾乎或者根本沒有相似之處的氣味:比方說燙過的綢子的氣味,百里香茶的氣味,一段繡上銀絲的雲錦的氣味,一瓶名貴葡萄酒上軟木塞的氣味,玳瑁梳子的氣味。格雷諾耶跟在這些他還不認識的氣味後面,以一位釣魚者的熱情和耐性追獵它們,把它們收集起來。
每逢嗅飽了巷子裡像粥一樣濃的氣味,他就跑到氣味較稀薄、較通風的地方,把自己同風混合起來,使自己舒展開來,其情形幾乎像香水那樣揮發:好比到了阿朗廣場,那裡白天仍繼續活躍著晚上的氣味,當然看不見,但是卻非常清楚,彷彿在那裡還有商販在忙忙碌碌,彷彿那裡還放著白天出賣的一籃籃蔬菜和雞蛋,一桶桶葡萄酒和醋,一袋袋香料、土豆和麵粉,一箱箱釘子和螺釘,一張張擺肉的案子,堆著布料、餐具、鞋底和其他百貨的一張張桌子……這種熱鬧非凡的場面直至最細小的情況仍留在空氣中。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格雷諾耶是通過嗅來觀看這整個市場的。他嗅市場比一些人看市場還要清楚,因為他是在事後觀察它,因此也是更高階的觀察:他把它看成是精髓,看成是以前的一些事物的精神,這種精神不受現代習以為常的象徵所幹擾;他覺得在那裡的是嘈雜聲、刺耳的聲音和有血有肉的人令人作嘔地擠在一起。
或者他到母親被砍頭的地方去,到沙灘廣場,它像只大舌頭伸進河裡。這兒停著被拖到岸邊或系在木柱上的船隻,它們散發出煤炭、穀物、乾草和纜繩的氣味。
從西部,從河流經過城市而切斷的這條唯一的林間通道,吹來了一陣風,它把種種氣味從陸地,從納伊sup(4)/sup附近的草地,從聖日耳曼和凡爾賽之間的森林,從遙遠的城市,例如從魯昂或卡昂,有時甚至從大海吹了過來。海像一隻脹得鼓鼓的帆船散發出氣味,帆船裡裝著水、鹽和冰冷的陽光。海的氣味普普通通,但同時又是偉大的、獨特的,所以把它的氣味分解成魚、鹽、水、海藻、清新等等氣味,格雷諾耶總是遲疑不決。他寧願讓海的氣味合在一起,把它完整地保留在自己的記憶裡,整個地加以享受。他對海的氣味如此喜歡,以致他盼望有朝一日能得到它那純潔和毫不摻雜的氣味,並且是大量的氣味,使他可以狂飲一番。後來,他從小說裡得知了海有多大,人在海上乘船航行,一連數日望不見陸地,這時再也沒有什麼比想象更使他痴心的了。他想象,自己坐在一條船上,高高地坐在最前面桅杆上的籃子裡,穿過海的無盡氣味飛去。這氣味根本不是什麼氣味,而是一次呼吸,一次呼氣,是所有氣味的終結,而由於興奮,自己就融化在這次呼吸裡。但是這情況永遠也不會發生,因為格雷諾耶站在岸邊的沙灘廣場上,多次吸入和撥出他鼻子所得到的一小股海風,一輩子也別想見到海,真正的海,見到位於西邊的大洋,永遠也不會同它的氣味混合。
不久,他嗅遍了聖厄斯塔什和市政府大廈之間的氣味,嗅得如此仔細,以致他在漆黑的夜裡也不至於迷路。於是他擴大自己的狩獵區,起初向西擴充套件到聖奧諾雷市郊,然後從聖安託萬大街直到巴士底獄,最後甚至到達河對岸的索邦地區和聖日耳曼市郊,那裡住著富人。穿過大門入口處的鐵柵欄,散發出馬車皮革和侍者假髮裡撲粉的氣味,染料木,玫瑰花和剛修剪過的女貞的香味越過高聳的圍牆從公園裡飄來。在這兒,格雷諾耶第一次聞到了真正的香水味:節日加在花園噴泉中的普通薰衣草和玫瑰香水,還有混合著橙花油、晚香玉油、長壽花油、茉莉花油或肉桂油的更復雜、價值連城的香味,這些香味每逢晚上就像一條沉重的帶子從華麗的馬車後面飄來。他懷著好奇心,但又並非特別讚賞地記下了這些香味,宛如記下普通的氣味。雖然他注意到,香水的意圖就是起到使人陶醉和吸引人的作用,他也認識到構成香味的個別香精質量優良,但是他認為它們作為整體卻是粗劣的、摻假的,而不是合成的。他知道,只要他有同樣的基本原料,他可以製作出完全不同的香味。
許多基本原料他已經在市場上賣花和香料的攤子上見到過;其他的基本原料對他是新的,這些他從混合香味中過濾出來,並不知其名地把它們保留在記憶裡。它們是:龍涎香,麝貓香,廣藿香,檀香木,香檸檬,香根草,卡他夫沒藥,安息香,忽布花,海狸香。
他沒有進行選擇。在通常人們稱為好的或壞的氣味之間,他沒有進行區別,還沒有。他很貪婪。他狩獵的目的在於把這世界所提供的氣味統統佔為己有,他的唯一標準是:這些氣味應該是新的。一匹出汗的馬的氣味與含苞待放的玫瑰花蕾的嫩綠香味具有同等價值,一隻臭蟲刺鼻的臭味並不亞於從老爺們的廚房裡散發出來的、塞了肥肉條的烤牛犢肉的香味。所有的氣味,他都狼吞虎嚥地吃下去,吸進肚裡。在他的幻想的氣味合成廚房裡——他經常在此化合新的氣味——還談不上美學的準則。它們都是奇異的氣味,他把它們創造出來,很快又把它們破壞,像個小孩在玩積木,既有許許多多發明,又有破壞性,沒有明顯的創造性的準則。
8
一七五三年九月一日是國王即位的週年紀念日,巴黎市在國王橋那裡燃放煙火。這次燃放的煙火沒有像國王舉行婚禮時或法蘭西王位繼承人誕生時燃放的傳奇式的煙火那麼壯觀,但畢竟還是給人以非常深刻的印象。人們把象徵太陽sup(5)/sup的輪子裝在船隻的桅杆上。所謂的噴火獸把雨點般的、像星星一樣閃爍的火焰吐進河裡。在震耳欲聾的喧鬧聲中,正當到處響起爆竹聲,煙花在石子路上空閃光時,火箭升到了空中,在黑色的蒼穹上畫出了朵朵白色的百合。聚集在橋上和河兩岸碼頭上的成千上萬的人群,發出了興高采烈的喝彩聲,甚至於高呼「萬歲!」—雖然國王是在三十八年前登上王位的,他受人愛戴的頂點早已過去,但是煙火激發了他們的情緒。
格雷諾耶默默地佇立在河右岸,王家橋對面「植物亭」的陰影裡。他沒有用手鼓掌,火箭升空時他從不朝那兒看。他來這裡是因為他以為可以嗅到點新的氣味,但是事實表明,煙火並未提供什麼有價值的氣味。那裡爆發出劈里啪啦的聲響和放射出閃爍亮光的各種東西,充其量不過留下硫磺、油和硝石混合起來的單調的氣味。
他正想離開這無聊的歡慶盛會,沿著盧浮宮畫廊走回家,一陣風把某樣東西朝他吹來,那是一點微小的東西,一點幾乎覺察不到的東西,一點碎屑,一個香味原子,不,還要少:是對一種香味的預感,而不是真正的香味——但這是對一種從未聞過的氣味的可靠預感。他又退回到大牆邊,閉上眼睛,鼓起鼻孔。這香味非常細嫩,所以他無法牢牢控制住,它一再掙脫他的嗅覺,被爆竹的火藥煙霧所掩蓋,被人群發散出的氣味所阻塞,被城市的千種其他氣味所破壞。但是隨後,剎那間,它又來了,只有一丁點兒美妙的味兒可聞,出現短短的一秒鐘……倏地又消失了。格雷諾耶非常痛苦。這不僅使他貪婪的性格第一次遭受侮辱,而且使他的心感到痛苦。他有一種特殊的預感:這種香味是瞭解其他所有香味的奧秘的一把鑰匙;倘若不瞭解這種香味,那就對所有香味一無所知;倘若他不能成功地佔有這香味,那麼他,格雷諾耶,這輩子就白活了。他必須佔有它,這並非單純為了佔有而是為了使他的心平靜。
他激動萬分,情緒惡劣。他還沒有弄清楚,這種香味來自何方。有時,在重新有一丁點兒香味朝他吹來之前,間歇竟長達數分鐘。每次,恐懼都向他襲來,他害怕永遠失去這香味。最後,他終於在絕望中得救了:這香味來自河的對岸,來自東南方的某處。
他離開「植物亭」的圍牆,擠到人群中,為自己開闢一條過橋的路。每走幾步他就止住腳步,踮起腳尖,以便越過人們的腦袋嗅過去,起先由於激動,什麼也沒嗅到,後來終於嗅到點什麼,嗅到了那香味,那香味甚至比以前更濃。他目標明確,又消失在人群中,繼續使勁地穿過看熱鬧的和放煙火的人群,放煙火的人每時每刻都拿火炬點燃火箭的導火線。格雷諾耶在刺鼻的火藥濃煙中失去了那香味,他驚慌失措,繼續衝撞,繼續開路,不知過了多少分鐘,他才到達對岸,到了馬伊大廈、馬拉凱碼頭、塞納河大街的街口。
他在這兒停住,集中思想,嗅著。他嗅到了,他牢牢地抓住它。這氣味像條帶子從塞納河大街拖下來,非常清晰,但仍然非常嫩,非常細。格雷諾耶覺得自己的心在跳動,他知道,他的心如此跳動,並非由於跑累了,而是面對這種氣味無能為力的緣故。他試著回憶某些可以比較的氣味,但又不得不把所有比較拋棄。這次聞到的氣味很清新,但不是甜檸檬或酸橙的清新味,不是出自沒藥、肉桂葉、皺葉薄荷、樺樹、樟樹或松樹針葉的清新味,也不是雨水、冰冷寒風或泉水那樣的清涼味……同時這種氣味有熱量;但是不像香檸檬、柏樹或麝香,不像茉莉花和水仙花,不像花梨木,也不像蝴蝶花……這氣味是由兩者,即揮發性的和滯重的兩部分混合的,不,不是混合體,而是統一體,既少又弱,但結實牢靠,像一段閃閃發光的薄綢……但又不像綢,而是像蜂蜜一樣甜的牛奶,奶裡溶化了餅乾——可是無論如何,牛奶和綢子,這怎麼能聯絡在一起呀!這種氣味無法理解,無法形容,無法歸類,可能根本就不存在。但它又千真萬確地存在著。格雷諾耶懷著一顆顫動的心跟蹤它,因為他預感到,不是他在跟蹤這氣味,而是它早已把他俘虜,如今正往自己身邊使勁地拖他。
他順著塞納河大街向上走。街上什麼人也沒有。房屋空蕩蕩地矗立著,寂靜無聲。這裡的人都到下面河邊看煙火去了。這裡沒有人的難聞氣味和刺鼻的火藥味干擾。街道散發出水、糞便、老鼠和爛菜的常有氣味。但那上面飄浮著牽引著格雷諾耶的那條柔和而又清晰的帶子。沒走上幾步,天空稀疏的夜光就被高聳的房屋吞沒了,格雷諾耶繼續在黑暗中走著。他不需要看什麼。這氣味萬無一失地領著他走。
走了五十米後,格雷諾耶向右拐進了馬雷街,這是一條或許更暗、幾乎不夠一隻手臂伸開那麼寬的巷子。令人驚奇的是,這種氣味並不見得濃了許多,只是變純了,並且由於越來越純,它的吸引力也越來越大。格雷諾耶身不由己地走著。在一個地方,這氣味突然把他引向右側,似乎是把他引入一幢房屋的牆壁中間,一條低矮的走廊出現在眼前,它通向後院。格雷諾耶夜遊似的穿過這條走廊,穿過這個後院,拐個彎,到達第二個更小的後院。這兒終於有了燈光:場地只有幾步見方。牆上有個木屋頂斜斜地突出來。下面桌子上緊靠牆點著一支蠟燭。一個少女坐在桌旁,正在加工黃香李子。她從一隻籃子裡取出李子放在左手裡,用刀子切梗,去核,然後把它們放進桶裡。她約莫十三四歲。格雷諾耶止住腳步。他立刻明白了,他遠隔半里多路從河對岸聞到的香味的根源是什麼:不是這骯髒的後院,不是黃香李子。根源就是這個少女。
頃刻間,他被搞糊塗了,以致真的認為,他這輩子還從未見到過像這個少女這麼美麗的東西。但他只是看到她面對蠟燭的背影。當然他是指他從未聞到過如此美妙的氣味。由於他了解人的氣味,因而他不敢相信,這樣美妙的氣味是從一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通常人的氣味是難以形容的或是非常糟糕的。兒童身上淡而無味,男人有尿臭、汗臭和乾酪的氣味,女人有哈喇的油脂味和腐爛的魚味。人的氣味根本沒意思,令人討厭……因此,格雷諾耶在他一生中第一次不敢相信自己的鼻子,不得不向眼睛求援,以便判斷他嗅到了什麼。當然,感覺上的混亂並未持續多久。事實上他只用了一瞬間,就通過視覺弄明白了,隨後他就毫無顧忌地利用嗅覺進行觀察。如今他嗅出她是個人,嗅到了她腋窩的汗味,她頭髮的油脂味,她下身的魚味,他懷著巨大的興趣嗅著。她的汗液散發出海風一樣的清新味,她的頭髮的脂質像核桃油那樣甜,她的生殖器像一束水百合花那樣芳香,皮膚像杏花一樣香……所有這些成分的結合,產生了一種香味,這香味那麼豐富,那麼均衡,那麼令人陶醉,以致他迄今所聞到的一切香味,他在內心的氣味大廈上揮灑自如地創造的一切,突然間都變得毫無意義了。面對著這種香味,十萬種香味似乎都顯得毫無價值。這種香味是一個更高的準則,根據這準則的樣板,必定可以整理出其他的香味。這香味就是純潔的美。
格雷諾耶認為,不佔有這香味,他的生活就沒有意義。他必須瞭解它,直至最微小的細節,直至最後的最嫩的枝節。光是回憶這香味已經不夠。他想象用一個壓力衝頭把這神化的芳香壓到他那亂糟糟的黑色靈魂中去,對它進行細緻的研究,從此只按照這種魔力公式的內部結構去想,去生活,去嗅。
他緩緩地朝少女走去,越走越近,走到雨篷下,在她背後一步遠的地方停住。她沒聽到他的聲音。
她紅頭髮,穿著一條無袖的灰色連衣裙。她的手臂非常白,她的雙手被切開的黃香李子的液汁染黃了。格雷諾耶站在她頭頂上俯下身子,如今毫不摻雜地吸入她的香味,猶如香味從她的頸部、頭髮和連衣裙的領口上升時一樣,他讓這香味像一陣和風流入自己的體內。他覺得自己從未如此舒適過。但是少女卻覺得涼絲絲的。
她沒瞧見格雷諾耶,但是她有一種不安的感覺,一種異樣的不寒而慄,宛如一種已經擺脫了的舊的恐懼倏地又向一個人襲來,此時她就是有這樣的感覺。她覺得,彷彿有一股冷氣流控制了她的脊背,彷彿有人撞開了一扇通往巨大冰冷的地窖的門,她扔下手裡的水果刀,把手臂放到胸脯上,轉過身子。
她一看到他,就嚇得僵直了,以致他有足夠的時間把自己的雙手放到她的脖子上。她沒有叫喊,一動也不動,一點也不反抗。而他則不去瞧她。他沒有看她那張美麗的生有雀斑的臉龐、鮮紅的嘴、那對發光的綠色大眼睛,因為正當他掐住她的脖子時,他緊緊閉起雙眼,只有一個心思,即不讓她的香味跑掉一分一毫。
等她斷氣了,他就把她放在地上黃香李子核中間,撕開她的連衣裙,香味氣流變成了洪流,以其好聞的氣味把他淹沒了。他趕忙把臉貼到她的皮膚上,鼻孔鼓得大大的,從她的肚子嗅到她的胸脯、脖子、臉和頭髮,然後又退回到肚子,往下嗅她的下身、股部和兩條潔白的腿。他又從頭一直嗅到腳趾,收集她殘留在下巴、臍眼和肘窩皺紋中的最後一些香味。
當他把她嗅幹後,他仍蹲在她身旁呆了一會兒,以便集中心思。他不想讓她的香味溢位一點。他先得把自己身心的門窗緊閉。然後他站起身,把蠟燭吹滅。
這時,第一批迴家的人唱著歌、歡呼著走上塞納河大街。格雷諾耶在黑暗中嗅著來到巷口,過河抵達小奧古斯丁大街——一條與塞納河大街平行的通往河邊的大街。過了一會兒,人們發現了死者。呼喊聲四起。人們點亮了火把。值勤衛兵來了。格雷諾耶早已到了河的對岸。
這天夜裡,他覺得棚屋像宮殿,他的木板鋪像一張天堂的床。什麼是幸福,他這輩子迄今沒有體驗過。在任何情況下,他都難得腦子發脹,心滿意足。可是現在他幸福得全身顫動,由於沉浸在幸福中而不能入眠。他覺得自己彷彿是第二次降生到這世界上,不,不是第二次,而是第一次。因為他迄今為止,只是像動物一樣生存著,對自己充其量僅有朦朧的認識。但是今天他覺得,似乎他終於知道了自己是怎樣的人;無異於一個天才;知道自己的生活有了意義、目的、目標和更高的使命:不亞於使香味世界來一場革命;知道了他是世界上唯一佔有一切手段的人:他那出色的鼻子,他那不尋常的記憶力,以及一切之中最為重要的手段——馬雷大街這少女具有影響的香味,這香味裡魔幻般地包含了構成一種巨大芳香、一種香水的一切:柔和,力量,持久,多樣性,驚人的、具有巨大誘惑力的美。他已經找到了自己今後生活的指南針。像所有天才的怪人那樣,通過一個外部事件把一種正規的日常習慣置入他們靈魂的螺旋形混沌之中,格雷諾耶不再離開他認為已經認識到的自己命運的方向。他如今明白,他為什麼如此堅韌不拔和艱苦地活著。他必須做個芳香的創造者。不只是隨便一個製造者,而是一切時代的最偉大的香水製造者。
當天夜裡,他起初是醒著,然後是在夢中,視察了他的回憶的廣漠的廢墟。他檢查了幾百萬、幾千萬氣味的小積木,把它們系統地整理一番:好的歸好的,壞的歸壞的,精的歸精的,粗的歸粗的,臭味歸臭味,香的歸香的。過了幾個星期,分類越來越細緻,氣味的目錄越來越豐富,區別越來越細,等級越來越清楚。不久,他已經能夠開始建設第一批計劃周密的氣味建築物:房屋、圍牆、臺階、塔樓、地下室、房間、密室……一座日益擴大、日益美麗和內部結構日益完善的最最壯觀的氣味組合的堡壘。
至於在這壯麗事業的開端便出現了殺人的事,即使他意識到了,他也覺得是完全無所謂的。馬雷大街那個少女的形象,她的臉,她的身體,他已經回憶不起來了。但他已經把她最好的事物——她的氣味的精華——儲存下來並化為己有。
9
那時,在巴黎至少有一打香水製造者。其中六個在河右岸,六個在左岸,一個恰好在當中,就是說在連線右岸和法蘭西島的交易橋上。這橋的兩側造了四層樓房,一幢緊挨一幢,所以人們過橋時在任何部位都見不到河,還以為自己是在完全正常的基礎牢固而又非常美麗的大街上。實際上,這座交易橋可算是巴黎最好的交易場所之一。這裡有享有盛譽的商店,這裡坐著金匠,細木匠,最優秀的假髮製造者和皮包匠,最精美的婦女內衣和襪子的生產者,鞋子貼邊製造者,馬靴商人,繡肩章者,鑄金紐扣者和銀行家。香水製造者和手套生產者吉賽佩·巴爾迪尼的商店和住房也坐落在這兒。他的櫥窗上方有個華麗的漆成綠色的神龕,旁邊掛著巴爾迪尼的純金徽號,那是一隻金瓶,瓶子裡插著一束金花,門前有一塊紅地毯,同樣帶有巴爾迪尼的徽號,是金色的刺繡品。門一開啟,就響起了波斯的鐘樂,兩隻銀製的鷺鷥開始把紫羅蘭香水從嘴裡吐到鍍金的碗裡,這隻碗則呈巴爾迪尼徽號的瓶子形狀。
在用光亮的黃楊木造的賬房間後面站著巴爾迪尼本人,他是個老頭兒,站著像根柱子。他頭上戴著銀色的假髮,身穿鑲了金邊的藍色上衣。他每天早晨給自己噴灑弗朗吉帕尼香水,這時香水的霧氣正在他身子周圍裊繞,彷彿把他的身體置於遙遠的煙霧之中。他一動不動地佇立著,看上去儼如他自己的貨。只是當鐘樂響起和鷺鷥吐香水時——這兩者並不經常發生——生命才突然來到他身上,他的身軀才縮在一起,變得小小的,而且活躍起來,不停地鞠躬,從賬房間後面走出來,其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致弗朗吉帕尼香水的霧氣都來不及跟上他。他請顧客坐下,把最精美的香料和化妝品拿給顧客挑選。
巴爾迪尼有數千種香料和化妝品。他提供的貨品從高階香精、花精油、酊劑、萃取物、分泌液、香脂、松香以及其他固態、液態和蠟狀的日用化妝品、藥品——從各種不同的潤髮脂、軟膏、香粉、肥皂、潤膚膏、香囊、髮蠟、鬍鬚油、肉疣藥水和美容藥膏到沐浴液、洗滌劑、香鹽、盥洗室用醋和許許多多的純正香水。但是巴爾迪尼並不滿足於這些第一流的美容產品。他的抱負在於,要在自己的店裡彙集有某種香味或以某種方式為香味服務的東西。於是除了燻藥丸、燻錠和熏製工具外,還有從歐茴香子直至桂皮的全部香料,還有濃糖汁、利口酒、果汁,塞普勒斯、馬拉加和科林索斯的葡萄酒,還有蜂蜜、咖啡、茶葉、乾果、蜜餞、無花果、糖果、巧克力、栗子,甚至醃製的白花菜芽、黃瓜和洋蔥,以及鹹金槍魚。再則就是芳香的火漆、香水信紙、玫瑰油香的墨水、西班牙皮革公文包、白檀香木製的蘸水筆桿、香柏木製的小盒和櫃子、五花八門的小玩意和盛花瓣的碗、黃銅香爐、盛香水用的玻璃瓶、帶有琥珀磨口塞子的晶體缽、香手套、香手帕、內裝肉豆蔻花的針插,以及可以使一個房間香味撲鼻百年以上的麝香裱糊布。
當然,在豪華的面向街道(或面向橋)的商店裡容納不下所有這些商品,因此在缺少地下室的情況下,不僅這房屋的貯藏室,而且整個第二層和第三層以及第一層所有面向河的房間,都必須作為倉庫使用。其後果是,巴爾迪尼的樓房裡充斥著難以形容的混亂氣味。雖然一個個產品的質量都是經過嚴格檢查的——巴爾迪尼只購買第一流的產品——但這些產品在氣味方面配合的混亂卻令人難以忍受,儼如一個千人組成的樂隊,每個樂手都在使勁地演奏不同的旋律。巴爾迪尼本人和他的僱員對於這種混亂已經麻木不仁,全都像聽覺遲鈍的衰老的指揮。他住在四樓的妻子,為反對把這層樓擴充套件成倉庫而進行艱苦的鬥爭,可對於許多氣味,她幾乎覺察不出有什麼妨礙。但頭一次來巴爾迪尼商店的顧客感覺卻兩樣。他會覺得,這種充斥商店的混合氣味像是一拳打在他臉上,按其氣味的結構,使他興奮欲狂或昏昏沉沉,使他的五官產生錯覺,以致他往往想不起他此行的目的。聽差的小夥子忘了他的訂貨。高傲的老爺們覺得很不舒服。某些女士突然發病,一半歇斯底里,一半幽居恐怖症,昏厥過去,只有用丁香油、氨和樟腦油制的最濃烈的嗅鹽才能使她們恢復知覺。
在這樣的情況下,吉賽佩·巴爾迪尼商店門上難得奏響波斯鐘樂,銀製鷺鷥也難得吐出香水,這是不足為奇的。
10
巴爾迪尼在賬房間後面像柱子一樣僵立並凝視著店門已達數小時之久,這時他喊道:「謝尼埃,請您把假髮戴上!」謝尼埃是巴爾迪尼的夥計,比主人年輕一點,但也已經是個老頭兒了。他在橄欖油桶和掛著的巴榮納產的火腿之間出現了,隨即朝前走到商店的高階貨品部。他從外衣口袋裡抽出自己的假髮,把它戴在頭上。「您要出去吧,巴爾迪尼先生?」
「不,」巴爾迪尼說道,「我要回我的辦公室,在那裡呆幾個小時,我希望不要有人來找我。」
「哦,我懂了!您在設計一種新的香水。」
巴爾迪尼:是這樣。是給維拉蒙特的西班牙皮革設計的。他要求全新的香水。他所要求的是像……像……我想,它叫「阿摩耳與普緒喀」sup(6)/sup,據說這就是聖安德烈藝術大街的那個……那個半瓶醋……那個……那個……
謝尼埃:佩利西埃。
巴爾迪尼:是的。完全正確。他叫半瓶醋。佩利西埃的「阿摩耳與普緒喀」—您知道嗎?
謝尼埃:是的,是的。我知道。現在到處都聞得到這種香水味。每個街角都可以聞到。但您若是問我好不好——我說沒有什麼特別之處!這香水同您正在設計的肯定不能相比,巴爾迪尼先生。
巴爾迪尼:當然不能比。
謝尼埃:這種「阿摩耳與普緒喀」氣味太平常。
巴爾迪尼:可以說拙劣嗎?
謝尼埃:完全可以說拙劣,跟佩利西埃一切香水一樣。我相信,裡面摻了甜檸檬油。
巴爾迪尼:真的?還有什麼?或許有橙花香精。也許還有迷迭香酊。但是我不敢肯定。這對我也完全無關緊要。
謝尼埃:當然囉。
巴爾迪尼:這個半瓶醋佩利西埃把什麼摻進香水裡,我覺得一點也無所謂。這對我毫無影響!
謝尼埃:您說得對,先生!
巴爾迪尼:您知道,我是不會向他學習的,您知道,我的香水是自己擬訂方案的。
謝尼埃:我知道,先生。
巴爾迪尼:它們完全是我製作的。
謝尼埃:我知道。
巴爾迪尼:我打算為維拉蒙特設計點能真正引起轟動的東西。
謝尼埃:我完全相信這點,巴爾迪尼先生。
巴爾迪尼:店裡的事您來負責,我需要安靜。您別打擾我,謝尼埃……
說著他就踢踢嗒嗒地走開,一點也不像一尊塑像,而是與他的年齡相當,彎著腰,像是捱了揍似的。他緩步登上二樓臺階,他的辦公室就在二樓。
謝尼埃走到賬房間的後面,就像先前他的主人一樣站在那裡,目光凝視著店門。他知道,在以後幾小時裡將發生什麼事:店裡什麼事也不會發生,而在樓上的巴爾迪尼辦公室裡將會發生習以為常的災難。巴爾迪尼將脫去他那浸透弗朗吉帕尼香水的藍外衣,坐到辦公桌旁,等待著靈感。這靈感不會到來。他會跑到擺著數百個試驗小瓶的櫃子那裡,隨便混合點什麼。但這樣的混合準會失敗。他將會詛咒,把窗戶開啟,把混合物丟進河裡。他還會試驗點別的,照樣不會成功。他會高聲叫喊,怒吼,在已經散發出令人麻醉的氣味的房間裡號哭抽搐。晚上七點左右,他會痛苦地下樓,四肢顫抖,痛哭流涕地說:「謝尼埃,我的鼻子不行了,我無法制造香水了,我無法生產西班牙皮革供應伯爵了,我失敗了,我死心了,我想死,謝尼埃,請您幫助我死吧!」而謝尼埃將會建議,派個人到佩利西埃那裡弄瓶「阿摩耳與普緒喀」,巴爾迪尼將會同意,條件是,不能讓人知道這醜事。謝尼埃會發誓保證,夜裡他們會偷偷地用別人的香水來噴灑供應維拉蒙特伯爵的皮革。事情必然如此發生,而不是別樣。謝尼埃只是希望,他把這臺戲演完。巴爾迪尼已經不是大的香水生產者了。是的,在過去,在他青年時代,即在三四十年前,他發明了「南方的玫瑰」和「巴爾迪尼奇香」,他的全部財產得歸功於這兩種真正偉大的香水。但是他現在老了,精力耗光了,再也不瞭解時代的風氣,不知道現在人們新的審美觀,即使他現在再生產出一種自己設計的香水,那麼它也必定是不合時宜的、沒有銷路的產品,一年後他們會把它摻入十倍的水,當作噴泉水出售。真可惜,謝尼埃心想,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的假髮是否戴好,他為老巴爾迪尼惋惜,為這家生意興隆的商店惋惜,因為他會把這商店搞垮。他也為自己惋惜,因為到巴爾迪尼把它搞垮時,他,謝尼埃本人也太老了,無力把商店辦下去……
11
吉賽佩·巴爾迪尼雖然脫去了他那件散發芳香的外衣,但這只是出於老習慣。弗朗吉帕尼香水的香味早已不再妨礙他的嗅覺了,他穿上這件外衣已經幾十年了,根本不會再覺察到它的氣味。他也早就把辦公室的門關了起來,自己求得了安靜,但是他沒有坐到辦公桌旁苦思冥想,等待靈感,因為他比謝尼埃知道得更清楚,他不會有什麼靈感。他從來也沒有過靈感。他固然已經年邁,精力已經耗光,這是事實,並且他也不再是個製造香水的大專家;但是他知道,他從來就不是一個製造香水的專家。「南方的玫瑰」是他從父親那裡繼承的,「巴爾迪尼奇香」的配方是從一個走江湖的熱那亞香料商人那裡買來的。他的其他香水都是盡人皆知的混合香水。他從未發明過什麼。他不是發明家。他是個細心的香味生產者,像個廚師一樣,依靠經驗和良好的烹調配方能做出美味佳餚,但從未發明過自己的菜譜。他搞實驗室、試驗、檢查和保密等一整套把戲,是因為這麼做才合乎香水製造商兼手套製造商這個行業的情況。香水專家就是半個化學家,他創造奇蹟,人們需要這奇蹟!他的技藝是一種手藝,如同其他手藝一樣,這點他本人是知道的,這是他的驕傲。他根本不想當發明家。他對發明非常懷疑,因為發明總是意味著規律的破壞。他也根本沒想到為維拉蒙特伯爵發明一種新的香水。晚上他也不會聽從謝尼埃的勸告去弄佩利西埃的「阿摩耳與普緒喀」香水。這香水他已經有了。這種香水就在那兒,在窗前的書桌上,裝在有磨口瓶塞的小玻璃瓶裡。幾天前他就把這香水買來了。當然不是他親自去買。他本人畢竟不能到佩利西埃那裡去買香水啊!他得通過中間人,而這中間人又通過另一箇中間人……謹慎是必要的,巴爾迪尼買這香水不光是用來噴灑西班牙的皮革,因為要用於此目的,這麼少的量是不夠的。他有更壞的目的:仿製這種香水。
順便提一下,這並不是被禁止的。這只是很不地道。暗中仿製一個競爭者的香水,貼上自己的商標出售,這確實很不地道。但若是被人家抓住更不好,因此不能讓謝尼埃知道,因為謝尼埃的嘴快。
啊,作為正直的人看到自己被迫走如此不正當的路,是多麼糟糕!一個人用如此卑鄙的手段來玷汙他所擁有的最寶貴事物——他的名譽,這是多麼糟糕!但是他又能怎麼辦?無論如何,維拉蒙特伯爵是個顧客,他絕對不可失去他。他如今已經沒有什麼顧客了。他必須再去爭取顧客,像二十年代初那樣,當時他剛開始自己的生涯,胸前掛著木箱沿街叫賣!有誰知道,他,吉賽佩·巴爾迪尼,巴黎最大的香料店老闆,在生意興隆的情況下,當他提著小箱子挨家挨戶兜售時,在經濟上只是勉強過得去!他對此一點也不滿意,因為他已經六十多歲,他憎惡在寒冷的前廳裡等候顧客,給老侯爵們介紹「千花香水」和「四盜醋」,向他們推銷偏頭痛軟膏。此外,在這些前廳裡,始終充滿著令人厭惡的競爭氣氛。「王位繼承人大街」那個暴發戶布魯埃狂妄地說,他擁有歐洲最大的潤髮脂訂貨單;或者是莫孔塞大街的卡爾託成了阿託瓦伯爵小姐的供貨人;聖安德烈藝術大街的這個令人摸不透的安託萬·佩利西埃,在每個旅遊旺季都拿出一種新香水投入市場,簡直叫全世界發瘋地搶購。
佩利西埃這樣一種香水可以把整個市場搞亂。有一年匈牙利香水時興,巴爾迪尼相應地儲備了薰衣草、香檸檬和迷迭香,以滿足市場需要,而佩利西埃卻拿出「繆斯之香」,一種極濃的麝香香水。每個人都突然像野獸一樣嗅著,而巴爾迪尼只好把迷迭香改制成潤髮水,把薰衣草縫在小嗅袋裡。與此相反,他第二年訂了適量的麝香、麝貓香和海狸香。於是佩利西埃突然想到設計一種名叫「森林之花」的香水,這種香水取得極大成功。巴爾迪尼通過幾個不眠之夜的試驗和重金賄賂,終於瞭解到「森林之花」的成分,但是佩利西埃這時又打出了王牌「土耳其之夜」、「里斯本之香」、「宮廷之花」,或者鬼知道別的什麼。無論如何,這個人的創造性無止境,對於整個行業是個威脅。人們盼望恢復舊的嚴格的行會法!人們盼望對這個另搞一套的人,對這個使香水貶值的人採取最嚴厲的措施!應當取消這傢伙的專利權,禁止他生產香水,好好教訓他一下!因為他,這個佩利西埃,根本就不是科班出身的制香水專家和手套師傅。他父親不過是個釀醋工人,佩利西埃也是釀醋的,而不是別的。僅僅因為他當釀醋工時有理由接觸酒精,他才能闖入真正的香水專家的禁區,並在這禁區裡為所欲為,像只渾身發臭的野獸——為什麼人們在每個旅遊旺季需要一種新的香水?這有必要嗎?過去的人對於紫羅蘭香水和用普通的花製成的香水非常滿意,這些香水或許每隔十年才有一點點變化。人們將就著使用神香、沒藥、一些香脂、香油和曬乾的香草,已有千年之久。即使後來他們學會了用燒杯和蒸餾器蒸餾,利用水蒸氣從香草、花和木材中提取乙醚油狀的香精,用櫟木製的壓榨機從籽、核和果殼中榨取香味精華或是用細心過濾過的油脂促使花瓣中產生香精,香水的品種仍然有限。當時像佩利西埃這樣的人根本不可能做到這點,因為在當時,製作一種普普通通的香脂是需要才幹的,而這個釀醋工做夢也不會夢到這種才幹。製作香脂的人,不僅必須會蒸餾,而且必須會製作軟膏,必須同時是藥劑師、化學家、工匠、商人、人道主義者和園丁。他必須會把羊腰子同小牛的脂肪區別開來,必須會區分維多利亞的紫羅蘭和帕爾馬的紫羅蘭。他必須精通拉丁語。他必須知道,天芥菜何時收穫,天竺葵何時開花,茉莉花的花朵會隨著太陽的升起而失去芳香。顯然,佩利西埃對於這些事都一無所知,或許他還從未離開過巴黎。這輩子尚未見過茉莉花開花呢。至於為了從十萬朵茉莉花中提取出一小塊固態香料或幾滴香精所需要的大量艱苦的活計,他就更是一竅不通了。大概他所見到的茉莉花只是這種花濃縮了的暗褐色液體,它裝在一個小瓶裡,同他用於混合他的時髦香水的其他許多小瓶一起放在保險櫃裡。不,像這個無知而又狂妄的年輕人佩利西埃,即使在往昔手工業的好時候,也沒有腳踏實地過。更何況他缺少這一切:性格、教育、知足和服從行業的意識。他在製作香水方面的成功要完全歸功於距今二百年前的天才毛裡蒂烏斯·弗朗吉帕尼——一個義大利人!——的一個發現:香料可以溶解在酒精裡。弗朗吉帕尼通過把他的嗅粉同酒精混合並因而使其香味轉到揮發性液體中的方法,使香味從物質中脫離出來,變得生氣勃勃,發明了純粹芳香的香味,簡而言之,發明了香水。多好的創舉!劃時代的成就啊!它完全可以同人類最偉大的成就,例如亞述人發明文字、歐幾里得幾何學、柏拉圖的理想和希臘人把葡萄釀成酒這些成就相媲美。一項貨真價實的普羅米修斯式的業績!
然而,像一切偉大的業績不僅有光明的一面,而且有陰暗的一面,除了為人類行善,還給人類造成痛苦和災難一樣,弗朗吉帕尼的輝煌發現令人遺憾地也造成了惡劣的後果:因為如今由於人們已經學會把花、香草、木材、樹脂和動物的分泌物的精靈牢牢地固定在酊劑裡,並把它裝進小瓶,因此製作香水的技術就逐漸從少數幾個能工巧匠那裡傳出來,為走江湖的騙子們敞開,只要他們有一隻非常靈的鼻子就行,例如這隻臭鼬佩利西埃。他不用過問小瓶子裡裝的奇妙東西是怎樣產生的,就能輕而易舉地按照嗅覺配出他正在思考的東西,或是顧客所需要的東西。
這個三十五歲的雜種佩利西埃如今所擁有的財產,肯定比他巴爾迪尼三代人通過艱苦卓絕的勞動所積累的財富還要多。況且,佩利西埃的財富與日俱增,而他巴爾迪尼的財富卻每天都在減少。這樣的情況在往昔根本是不可能的!一個有名望的手藝人和有影響的商人竟不得不為自己的生存進行鬥爭,這在幾十年前根本不會有!從那以後,各行各業,各個地方都掀起了一股像疾病一樣蔓延的改革熱——在商業上,在交通方面,在各門學科中,這種狂放不羈的事業追求、這種試驗熱、這種狂妄自大!
還有這發狂的速度!為什麼要修建這麼多新的馬路、新的橋樑?目的何在?如果能在一週內直達里昂,這有好處嗎?究竟對誰有利?為誰所利用?或者橫渡大西洋,一個月內到達美洲——彷彿幾千年來沒有這塊大陸人們就不是過得很好似的。文明人在印第安人的原始森林裡或在黑人那裡究竟丟了什麼東西?他們甚至到拉普蘭去,那地方在北方,終年冰天雪地,那裡住著吃生魚的野人。他們還想再發現一塊大陸,據說它在南太平洋。這種荒唐的想法目的何在?因為其他人,西班牙人、該死的英國人、不要臉的荷蘭人也這麼做,我們便不得不同他們打仗,而我們壓根兒打不起這場戰爭。造只戰艦,得花足足三十萬斤銀子,但是別人用一顆炮彈,在五分鐘內就可以把它擊沉。永別了,戰艦!這費用就靠我們的捐稅支付。不久前,財政大臣要求把一切收入的十分之一上交。即使我們不上交,也要破產,因為整個心理狀態已經崩潰了。
人的不幸來源於他不肯安分守己地呆在自己應呆的房間裡。帕斯卡爾這麼說。帕斯卡爾是個偉人,是思想界的弗朗吉帕尼,他原本是個工匠,但是現在這樣一個人已經無人過問了。現在他們閱讀胡格諾派教徒或英國人的煽動性書籍。或者他們撰寫論文或所謂的科學鉅著,他們在這些著作裡對一切提出懷疑。什麼都不對了,如今的一切應該來個改變!最近,據說在一玻璃杯水裡就可以放養非常小的動物,這些動物過去從未見過;據說梅毒是種很普通的疾病,已經不是上帝的懲罰;據說上帝創造世界不是用七天,而是用千百萬年,倘若他真是創世者的話;像我們這樣的人都是野人;我們錯誤地教育我們的孩子;地球已經不再像以前那麼圓,而是上方和下方扁平,像一隻西瓜——彷彿這很重要似的!在每個領域裡,人們都提出問題,進行鑽研、探索、觀察和試驗。光說事物是什麼和怎麼樣,已經不夠了,如今一切都必須加以證明,最好是通過證人、資料和某種可笑的試驗。狄德羅、阿朗貝爾、伏爾泰和盧梭們,還有其他作家——甚至教士和貴族也在其中!——他們的確已經做到,把他們自己背信棄義的不安情緒、對不滿津津樂道的情趣和自己對世界上一切的不滿,一句話,把佔據在他們腦袋裡的亂七八糟的思想擴充套件到整個社會。
目光所及,到處都是一派狂熱病似的忙碌景象。男男女女都在讀書。教士們蹲在咖啡館裡。若是警察進行干預,抓了這些高階壞蛋中的一個並把他投入監獄,那麼出版商們就大聲疾呼,遞上申請書,上流社會的先生們和女士們就施加他們的影響,直至警察在幾周之後又把這個高階壞蛋釋放,或是把他流放到外國,而他在那兒又可以不受阻礙地撰寫論戰性的小冊子。在上流社會沙龍里,人們仍然在無休止地談論著彗星的軌道、考察探險活動、槓桿力、牛頓、運河的建造、血液迴圈和地球的直徑。
甚至於國王也叫人表演一種新型的胡鬧,一種稱為「電」的人工雷電:在宮廷文武大臣面前,一個人磨擦一隻瓶子,隨即產生火花,據說國王陛下深受感動。而他的曾祖父,即真正偉大的路易國王——巴爾迪尼曾在他的為社會造福的統治下過了多年幸福的日子——無論如何不會允許在他面前做這樣的表演!但這是新時代的精神,一切將以不幸而告終!
因為,當人們已經可以隨隨便便和以最放肆的方式懷疑上帝的教會之權威時;當人們談論在很大程度上體現上帝意志的王朝和國王神聖的形象,彷彿這兩者僅僅是人們在一整套其他政府形式的目錄裡可以隨意選擇的可變的職位時;當人們最終竟然——事實上已經發生——認為全能的上帝本身是可有可無的,並且一本正經地斷言,沒有上帝人世間也照樣有制度、規矩和幸福,它們純粹來自人的天生的道德和理性時……啊,上帝,啊,上帝!——如果一切都上下顛倒,道德淪喪,人類又受到自己所否認的東西的報應,那麼,人們當然用不著大驚小怪了。結局將是惡劣的。人們津津樂道地談論一六八一年出現的大彗星sup(7)/sup,把它說成是一個星團;可這顆彗星正是上帝的一個警告訊號,因為它——如今人們知道得很清楚——預告了一個社會解體、分崩離析、思想政治與宗教泥潭的世紀,而這泥潭,是人類自己創造的,人類有朝一日必然會在這泥潭裡沉淪下去,泥潭裡只會長出閃閃發光和散發出臭氣的泥潭之花,猶如這個佩利西埃!
巴爾迪尼老頭兒佇立在視窗,迎著西斜的太陽,帶著憎惡的目光眺望著塞納河。載貨的小船浮現在下面,緩緩地向西滑向新橋和盧浮宮畫廊前的碼頭。沒有哪條小船撐著篙逆流而上,它們都走島另一側的那條支流!在這兒,空船和載貨的船,划子和漁夫的小船,骯髒的褐色河水和泛起金色漣漪的河水,這一切都緩慢地、坦蕩地、不停息地流去。巴爾迪尼垂直地、緊挨著房子牆壁向下望去,奔流不息的河水就彷彿在吸吮著橋的基礎,他覺得頭暈目眩。
購買橋上的房子是個錯誤,而購買坐落在橋西側的房子,更是個雙重的錯誤。如今他經常望著奔流而去的河水。他覺得,他自己、他的房子以及他在幾十年中賺得的財產,彷彿像河水一樣流去。他覺得自己太老,身體太弱,無力阻止這強大的水流。有時他在河的左岸,即在巴黎大學周圍地區或在聖緒爾比斯修道會附近忙碌,他就不從島上或聖米歇爾橋經過,而是走遠路經過新橋,因為新橋上沒有造房屋。那麼他就站到東邊的護牆邊,望著高處的河流,以便能夠把向自己流來的一切收入眼底。好一會兒工夫,他沉浸在這樣的想象中:他的生活趨向已經倒過來了,生意繁榮,家庭興旺,婦女都喜歡,他的生計沒有變壞,而是一天天好起來。
但是後來,當他把目光稍許向上抬的時候,他瞧見在數百米遠處自己的房屋既單薄又狹窄,高高地在交易橋上,看見二樓辦公室的窗戶,看見自己站在窗邊,看見自己在眺望著河,注視著奔流而去的河水,就像現在一樣。於是美夢消失了,站在新橋上的巴爾迪尼轉過身子,比以前更加垂頭喪氣,就像現在這樣。這時他離開窗子,朝書桌那裡走去,坐了下來。
12
他面前放著一小瓶佩利西埃的香水。香水清澈透明,一點也不渾濁,在陽光照射下發出金褐色亮光。它看上去純潔無瑕,像清澈的茶——但是它除了五分之四的酒精外,還有五分之一的一種會引起全城轟動的神秘混合物。這份混合物可能又是由三種或三十種不同原料構成的,它們是按一定的無數種量的比例關係配合起來的。倘若人們可以對這個冷酷的商人佩利西埃的香水說什麼靈魂的話,那麼這份混合物就是香水的靈魂。巴爾迪尼現在就是要弄清這個靈魂的結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