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格雷諾耶遊歷法國的第一階段花了七年時間,而第二階段他卻用了不到七天。他不再避開熱鬧的馬路和城市,不再走彎路。他有了氣味,有了錢,有了自信。他匆匆忙忙。
就在離開蒙彼利埃後的當天晚上,他到達埃格莫特西南一個港口小城市,他在那裡上了一艘開往馬賽的貨船。在馬賽他沒有離開碼頭,這條船繼續沿著海岸把他送往東部。兩天後他到達土倫,再過三天到了戛納,剩下的路程他步行。他順著一條通往北方的小路登上小山。
兩小時後,他便站立在圓圓的山頂上,面前展現出方圓數里的大盆地,盆地四周是緩緩升起的小山和陡峭的山嶺,盆地廣闊的凹地上有新耕作過的田地、園圃和橄欖樹林。盆地的氣候獨特而又宜人。雖然大海離此很近,從小山頂上一眼就可以望見,但這裡絲毫沒有海洋的特點,沒有鹽、沙,一點也沒開化,而是偏僻、閉塞的;人們到了這裡,彷彿到了離海濱許多天行程的地方。雖然北面是白雪皚皚的大山,可這裡卻感覺不到陰冷或貧瘠的跡象;這兒沒有凜冽的寒風;這兒的春天遠比蒙彼利埃來得早。溫和的霧氣像一個無形的罩子罩在田野上。杏樹和巴旦杏樹的花朵盛開,溫暖的空氣中充滿水仙花的香氣。
在大盆地的另一端,或許有兩裡距離,坐落著一個城市,或者說得更確切些,一個城市貼在屹立的山邊。這個城市從遠處給人的印象並不特別壯觀。那裡沒有聳立在房屋之上的大教堂,只有一座小教堂鐘樓;沒有佔主體地位的城堡,沒有特別豪華的建築物。城牆的作用似乎不是為了防衛,到處都有房屋突出在城牆之外,尤其向下面平地的一側更是如此,因而市區的外觀顯得有些破損。似乎這地方過去經常是兵家爭奪之地,似乎它如今已經厭倦對即將到來的入侵者再作認真的抵抗——但是這並非由於軟弱,而是出於懶散,或者甚至是由於感到強大。它看上去彷彿無須顯示出豪華。它的腳下有散發芳香的巨大盆地,它覺得這就足夠了。
這個外表並不引人注目但同時又自信的地方就是葛拉斯市,數世紀以來它都是香料、化妝品、肥皂和油的無可爭議的生產和交易中心。吉賽佩·巴爾迪尼說到這個城市時總是眉飛色舞。他說,這個城市就是芳香的羅馬,香水行家嚮往的地方,誰沒有在這兒留下他的足跡,他就不配當個香水行家。
格雷諾耶懷著非常冷靜的目光望著葛拉斯這個城市。他並不是尋找化妝品行業的聖地,他望著緊貼山坡的房屋,並沒有心花怒放。他來這裡是因為他知道,這裡比別的地方可以更好地學到生產香水的技術。他要掌握這些技術,因為他需要它們為自己的目標服務。他從口袋裡掏出裝著他的香水的瓶子,精打細算地輕輕塗著自己,並且立即動身。一個半小時後,即將近中午時分,他抵達了葛拉斯。
他在城市高處空曠的廣場旁的一家客棧裡用餐。廣場的中間有一條小河穿過,製革匠就在河邊沖洗皮革,隨後把皮革攤開晾乾。皮革的氣味刺鼻,致使一些顧客食慾大減。但這並不影響格雷諾耶的食慾。他熟悉這種氣味,它給予他一種安全的感覺。在任何一個城市裡,它總是首先尋找製革匠聚居區。隨後他就會覺得,彷彿他這個從臭氣環境中來並由此瞭解這地方的其他地區的人,已經不再是個陌生人了。
整個下午,他都在城裡遊逛。這城市髒得出奇,儘管是或者確切地說正是因為水量過多,這些水從數十個泉井冒出,匯入毫無規則的溝渠和小河向城市的低處流去,使大街小巷氾濫,泥沙為患。在某些區裡,房屋擠在一起,以致留給通道和臺階的地方只有一尺寬,在泥濘中經過的人都得摩肩接踵。即使在廣場和少數幾條較寬的街道上,車子相遇也幾乎無法避讓。
然而,儘管一切都髒亂不堪,街巷狹窄,但是這城市各行業卻非常活躍,彷彿要爆炸似的。格雷諾耶在他的漫步中看到肥皂作坊不下七家,看到了一打化妝品和手套師傅、數不清的小酒店、潤髮脂店、香料店以及大約七個大量銷售香料的商人。
這些當然是擁有真正的大香料店的商人。從他們的房屋往往認不出來。面向街道的房屋正面看上去相當簡樸。可是在其後面,在貯藏室和大地下室內,是一桶桶油,一堆堆高階薰衣草肥皂,一瓶瓶花精水、葡萄酒、酒精,一袋袋、一箱箱、一櫃櫃塞得滿滿的香料……格雷諾耶透過最厚的牆詳盡地嗅到了這一樣樣東西,這就是財富,就連君主們也是沒有的。若是他透過朝向街道的普通的店堂和庫房更仔細地嗅去,那麼他就會發現,在這些小方格形市民房屋的背面,有著最奢華的建築。在夾竹桃和棕櫚鬱鬱蔥蔥及有花壇和美麗噴泉的小花園周圍,延伸著莊園真正的廂房,多半呈u形朝南建成:在樓屋裡充滿陽光的、用綢子作裱牆布裱好的臥室,豪華的、用外國木材做護牆板的面向平地的沙龍,偶爾也像露臺一樣突出到露天的餐廳——餐廳裡真的像巴爾迪尼所說的,人們在用金制的餐具吃著瓷制盆裡的東西。住在這簡樸佈景後面的老爺們,身上散發出金子、權力和沉重而又保險的財富的氣味,它們比格雷諾耶迄今為止在這個省份旅行中在這方面所嗅到的一切氣味還要濃烈。
他在一座不引人注目的宮殿前佇立良久。這建築物位於德魯瓦大街的起始處,那是一條自西向東穿過該城市的主要街道。它並不太壯觀,當然正面要比鄰屋寬闊一點,可是絕對沒有宏偉的氣魄。在大門口停著一輛載桶的車子,桶經過一塊木板被卸下來。一個男人帶著證件走進賬房,又同另一個男人走出來,兩人消失在大門口。格雷諾耶站在街道的對面一側,觀看熙熙攘攘的情景。至於那裡發生了什麼,他並不關心。儘管如此,他還是止住腳步。有點什麼吸引了他。
他閉起眼睛,聚精會神地嗅著從對面這建築物朝他吹來的氣味。首先是圓桶、醋和葡萄酒的氣味,其次是倉庫成百種濃烈的氣味,然後是財物的氣味,像純金的汗一樣從牆裡蒸發出來的氣味,最後是一個花園的氣味,這個花園想必是坐落在房屋的另一側。截住花園散發出的輕柔香味並不容易,因為它們就像細薄的線條一樣越過房屋的山牆向下飄到街道上。格雷諾耶從中發現了木蘭、風信子、歐亞瑞香和杜鵑花……但是這花園散發的香味,似乎有些不同,是好得要命的氣味,是他這輩子從未聞到過的好聞氣味——或者說他只聞過唯一一次的氣味……他得朝這香味靠近些。
他考慮著是否應該徑直穿過大門口進入莊園。但這時在那裡有許多人在忙著卸下並檢查圓桶,他肯定會引人注意。他決定退回到街道上來,以便找到一條巷子或一條也許順著房屋橫向一側延伸的通道。走了幾米後,他已經到達德魯瓦大街起點處的城門。他穿過城門,靠著左邊行走,沿著城牆的走向下山。沒走多遠,他嗅到了花園的氣味,起初是淡淡的,還混雜著田野的空氣,隨後越來越濃。最後他知道他已經靠近花園。花園與城牆毗連。他此時就在花園旁。他只要向後退一點,就可以越過城牆望見橙樹最上方的枝條。
他又閉起眼睛。花園的香味輪廓清晰得像一條虹的綵帶一樣向他襲來。一種香味,一種珍貴的香味,一種他認為重要的香味就在其中。格雷諾耶幸福得熱起來,恐懼得冷下去。血液像一個被逮住的頑童向他腦袋升騰,然後又退回到身體的中部,再上升,又退回,他無力抗拒。這種氣味的進攻太突然了。一剎那,吸一口氣的時間,永遠,他覺得時間彷彿延長了一倍,或是倏地消失了,因為他再也不知道,現在就是現在,這兒就是這兒,或者更確切地說,不知道現在就是當時,這兒就是那兒,就是一七五三年九月巴黎的馬雷大街,從花園裡飄來的香味,就是他當時害死的那紅髮少女的香味。如今他在世界上又找到了這種香味,這使他熱淚盈眶——至於這事可能不是真的,又使他怕得要死。
他感到頭暈,踉蹌了一陣,不得不往牆上靠,倚著牆慢慢地向下滑到禾草堆上。他在那裡集中注意力,抑制自己的精神,開始以較短促而不太冒險的呼吸吸入這令人不快的氣味。他斷定牆後這氣味同紅髮少女的氣味固然極為相似,但是卻不完全一樣。當然它同樣是來自一個紅髮少女,這是不容置疑的。格雷諾耶好像在自己面前的一幅圖畫上看到了他嗅覺想象中的這個少女:她並沒有安靜地坐著,而是跳來跳去,身上熱起來,又涼下去,顯然她是在做一種須劇烈運動、然後又迅速停止的遊戲——此外,她是在同另一個完全沒有自己特徵氣味的人做遊戲。這少女有潔白的皮膚,有淡綠色眼睛,臉上、脖子上和胸前有雀斑……這就是說——格雷諾耶的呼吸停頓了一會兒,他更猛烈地嗅,試圖遏制對馬雷大街那少女的氣味回憶——這就是說,這個少女還沒有真正意義的乳房!她的乳房幾乎還沒有開始發育。她只不過有散發出非常柔嫩和少量香味的、周圍長了雀斑的、也許是近幾天來、也許是近幾小時來……甚至是此刻才開始膨脹的小乳房頭。一句話:這少女還是個孩子。說什麼都是個孩子!
格雷諾耶額頭上冒著汗珠。他知道兒童沒有什麼獨特的氣味,猶如迅速成長的花在開花前呈現綠色一樣。可是這朵花,牆後面這朵幾乎還是閉合著的花,此時除了他,格雷諾耶之外,還沒有被任何人發覺,它此時才冒出第一批散發香味的尖形花瓣,它現在已經把頭髮朝天豎起,一旦完全綻開,它必定會流出這世界尚未嗅到過的一種香水。她現在的氣味,格雷諾耶想,就已經比當時馬雷大街那少女的更好——不那麼濃,不那麼厚,但是更雅緻,更吸引人,同時更自然。但是再過一至二年,這氣味定會成熟,必將獲得一種力量,任何人,男人和女人,都擺脫不了這種力量。人們將被制服,將被解除武裝,面對這少女的魔力而束手無策,而且他們將不會知道為什麼。因為他們愚蠢,他們的鼻子只能用來喘息,以為用他們的眼睛就可以認出一切,他們會說,因為這個少女美麗、優雅和嫵媚。他們將以自己的侷限性讚美少女勻稱的容貌、苗條的身材和完美的胸脯。她的眼睛,他們會說,活像綠寶石,牙齒像珍珠,四肢與象牙一樣光滑——還有其他一些愚蠢的比喻。他們將把她選為茉莉花女王。她將由低能的肖像畫家作畫,人們將好奇地觀看她的畫像,說她是法國最美的女人。青年人將一連數夜坐在她的窗下彈起曼陀鈴,大聲吼唱……肥胖而富有的老頭兒都低聲下氣地乞求她父親把女兒嫁給他……各種年齡的婦女看到她都會唉聲嘆氣,在睡眠中夢到自己哪怕只有一天能像她那樣迷人。他們大家都不會知道,其實他們迷戀的並非她的外貌,不是她那據說毫無瑕疵的美麗,而是她那無與倫比的絕妙的香味!只是他,格雷諾耶一個人會知道。其實他現在已經知道了。
啊!他要佔有這香味!不是像當時佔有馬雷大街那少女的香味那樣採用徒勞、笨拙的方式。當時他僅把香味吸入體內,因此也就把它破壞了。不,牆後那少女的香味他要真正掌握;要像從她身上剝下一層皮一樣得到它,並把它轉變成自己的香味。這究竟怎樣才能實現,他心中還無數。但是他可以有兩年時間進行學習。一般說來,大概不會比奪取一朵稀世名花的芳香更困難。
他站起身,近乎虔誠地蜷縮著身體離開,彷彿離開什麼神聖的事物或一個睡覺的女人,悄沒聲地走開,誰也沒瞧見他,聽見他發出的聲音,誰也不會注意到他的發現。他就這樣沿著城牆逃到城市的另一頭,少女的芳香終於在那兒消失,他在弗奈昂門又找到入口。他在房子的陰影中止住腳步。街巷散發臭味的蒸汽給他以安全感,有助於他抑制先前向他襲來的激情。一刻鐘後,他又完全恢復了平靜。首先,他想,他不能再到城牆的花園附近去。這沒有必要。這使他太激動了。那邊那朵花沒有他的幫助也在茁壯生長,至於它以何種方式成長,他反正不知道。他不該在不適當的時機陶醉於它的芳香。他必須撲到工作上。他必須擴大自己的知識,完善它的手藝技能,以便準備好迎接收穫季節的到來。他還有兩年時間。
36
在弗奈昂門不遠的盧浮大街,格雷諾耶發現一家小香水作坊,便打聽是否用人。
情況表明,這家作坊的老闆奧諾雷·阿爾努菲香水師傅在去年冬天已經去世,他的遺孀,一個活躍的約三十歲的黑髮女人,依靠一個夥計的幫助獨自經營這家店。
阿爾努菲夫人在長時間訴說年景不佳和生意不景氣後說,她雖然本來不能再僱夥計,但另一方面又有許多突擊性活計迫切需要一個;她還說,她家裡住不下第二個夥計,可是在弗朗西斯修道院後面的橄欖園有間小屋——離此地不到十分鐘路程——一個要求不高的青年人勉強在那裡過夜是不成問題的;此外她作為正直的師孃知道要為夥計的健康負責,但另一方面卻也看到自己無力保證每日能有兩餐熱飯——一句話,阿爾努菲夫人是——當然格雷諾耶早就嗅到了——一個過著富裕生活和具有精明的生意頭腦的婦女。由於他本人對錢不太計較,他表示每週有兩個法郎報酬和其他勉強維持生活的條件就知足了,因此他們很快就達成了一致。第一個夥計被叫來了,他是個像巨人一樣的人,名叫德魯,格雷諾耶立即猜出,他想必經常和夫人一道睡覺,她若不與他商量,顯然是不能做出決定的。他站到格雷諾耶面前——格雷諾耶在這巨人跟前顯得太滑稽可笑了——兩腿叉開,散發出精子氣味的霧氣,打量著他,用鋒利的眼光審視他,彷彿要通過這種方式洞察出某種不正當的意圖或一個未來的情敵似的,最後他倨傲而又顯示寬容地冷冷一笑,點頭表示同意。
一切就這樣解決了。他們跟格雷諾耶握握手,格雷諾耶得到一份冷冷的晚餐,一床被褥,一把小屋的鑰匙。這小屋是個棚屋,沒有窗戶,散發出好聞的舊羊糞和乾草的氣味,格雷諾耶就在小屋裡儘可能好地安頓下來。第二天,他開始在阿爾努菲夫人那裡幹活。
這正是水仙花開的季節。阿爾努菲夫人在城市下面的大盆地裡有小塊土地,她叫人在自己的小塊土地上種植這種花,或是與農民討價還價從他們那裡買來。這種水仙花一大清早就送來,一筐筐倒進作坊裡,堆成一大堆,體積龐大,分量卻像羽毛一樣輕,散發出香味。德魯在一口大鍋裡把豬油和牛油融化成奶油狀的液體,當格雷諾耶用一把像掃帚一樣長的攪拌工具不停地攪拌時,他把大量新鮮的花朵倒進鍋裡。這些花宛如被嚇得要死的眼睛一樣停在表面上一秒鐘,當攪拌工具把它們往下拌,熱油把它們包圍起來時,它們就變得蒼白了。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它們已經精疲力竭、枯萎,顯然死神已迅速來臨,以致它們只好把最後一口香氣呼給浸泡它們的那種媒介物;因為——格雷諾耶高興得難以形容地發覺——他在鍋裡往下拌的花越多,油脂的香味也越濃。而且在油裡繼續散發香味的並不是死了的花,而是油脂本身,它已經把花的芳香佔為己有。
有時鍋裡的湯液太濃,必須把它倒到粗篩上,以便除去無用的花的廢渣,從而又可以加入新鮮的花朵。然後他們又倒入花,攪拌,過濾,整天不停地幹活,因為事情不能拖延,直至傍晚,這一大堆花都在鍋裡處理完畢。廢料——為了不受任何損失——再用滾水燙過,置於螺旋壓力機裡,把最後一滴尚發出香氣的油榨乾。大多數芳香,即像海洋一樣浩瀚的花之靈魂,總是留在鍋裡,儲存並融入緩慢凝固的並不怎麼好看的灰白色油脂裡。
翌日,離析——人們給這種方法的稱呼——繼續進行,鍋子又加熱,油脂被融化,鍋里加入新的花。一連幾天起早摸黑,都是這麼幹活。這種活非常辛苦。格雷諾耶的胳臂重得像鉛一樣,手上長了老趼,每天晚上趔趄著走回小屋時,背部疼得厲害。德魯的力氣大概相當於他的三倍,可從來也沒替換他攪拌過一次,而是隻管倒像羽毛一樣輕的花,照看爐火,有時因為炎熱,也走開去喝口飲料,但是格雷諾耶不發牢騷。他從早到晚毫無怨言地把花拌到油脂裡,在攪拌時幾乎不覺得累,因為他不斷被髮生在他眼睛下和鼻子下的過程,即花的迅速枯萎和它們的香味被吸收的過程所吸引。學會這種方法,他覺得比金子更有價值。
過了一些時日,德魯斷定油脂已經飽和,不能再繼續吸收香味了。他們把火熄滅,最後一次過濾這濃稠的湯液,把它們裝進陶質坩堝裡,在這兒它們很快就凝固成一種散發出奇妙香味的香脂。
接下去就是阿爾努菲夫人的事了。她來檢查這價值連城的產品,寫上標籤,在自己本子上詳盡地記錄成品的質量和數量。她親自把坩堝封好,塗了漆,放到地下室涼爽的深處,然後她穿上黑色服裝,戴上寡婦用的面紗,到城裡的商人和化妝品商店那裡去推銷。她用動人的語言對先生們描述單身寡婦的境遇,請人提意見,對比價格,嘆著氣,最終把產品賣出——或是賣不出去。香脂放置在陰涼處,可以儲存很久。若是現在的價格不理想,誰知道,或許冬天或來年春天會上升。也可以考慮,是否不把貨品出售給這些富商,而是同其他小生產者一道用船裝運一批香脂去熱那亞,或者是加入一支商船隊到博凱爾sup(1)/sup參加秋季博覽會——當然這要冒風險,但是如果成功,可以賺很多錢!阿爾努菲夫人細心地考慮這些不同的可能性,將它們進行對比,有時也把它們結合起來,賣去一部分珍品,儲存另一部分,又冒險地做著第三部分生意。當然她在探聽資訊時若是獲得這樣的印象,即香脂市場已經過於飽和,不久將對她產生不利影響,她就急急忙忙飄著面紗回家,吩咐德魯把整套生產改為漂洗,使它轉變為高階香精。
然後香脂便又從地下室取出,放在密閉的罐子裡小心翼翼地加熱,摻入優質酒精,由格雷諾耶操作一個裝好的攪拌工具,進行徹底的攪拌和分離。這種混合物放回到地下室後就迅速冷卻,酒精從香脂的正在凝固的油脂中析出,就可以裝進瓶子裡。此時它在某種程度上就是一種香水了,當然濃度很高,而留下來的香脂已經失去大部分香味。這就是說,花的芳香已經轉移到另一種媒介物質上。但是整個工序尚未結束。用紗羅巾徹底過濾,使最細小的油脂細屑濾出,然後德魯把香料酒精放進一個小蒸餾器裡,用文火慢慢把它蒸餾出來。酒精揮發後留在蒸餾器裡的就是少量顏色淡淡的液體,格雷諾耶對這液體相當熟悉,但在這種質量和純潔度方面,他在巴爾迪尼和呂內爾那兒都沒有聞到過;純正的花油、其純粹的芳香,被幾十萬倍地濃縮成一小瓶高階香精。這香精的氣味並不可愛。它的氣味非常強烈,帶有刺激性,幾乎讓人受不了。用一滴香精配上一升酒精即可恢復原來的香味,達到一整塊地的花散發出的香味。
最後的成品非常少。一個蒸餾器的液體正好可以裝滿三小瓶!除了這三小瓶香精,千萬朵花的芳香都蕩然無存!但是它們的價值,在葛拉斯這兒,已經相當於一大筆財產。若是把它們送到巴黎、里昂、格勒諾布林、熱那亞或馬賽,其價值又不知要增加多少倍!阿爾努菲夫人看到這些小瓶子,目光就露出了好感,她用眼睛愛撫它們。當她拿著它們,用磨得極為合適的玻璃塞將它們塞緊時,她屏住呼吸,以免把這價值連城的香味吹跑一絲一毫。為了防止在加塞後最小的原子變成蒸汽跑掉,她就用熔化的蠟把塞子封住,把它們倒轉過來裝入一個魚鰾式囊裡,在瓶頸部位把囊繫牢。然後再把它們放在墊有棉花的小盒子裡,拿到地下室封存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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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四月離析染料木和橙花,在五月離析像大海一樣多的玫瑰,玫瑰花的芳香使這城市整月瀰漫在奶油一樣甜的無形霧氣中,格雷諾耶像一匹馬一樣幹活。他毫不討價還價,以幾乎是奴隸式的馴順幹著德魯分派給他的次要的活。可是在他表面上呆頭呆腦地攪拌、刮抹、沖洗大圓木桶、打掃工場或搬運柴火時,他的注意力始終沒有離開工作的主要環節,時刻留神各種香味的變化。格雷諾耶用鼻子密切地注視觀察著花瓣的香味轉移到油脂和酒精直至裝入精緻的小香水瓶的過程,比德魯觀察得更仔細。早在德魯發覺前,他就嗅出來什麼時候油脂加熱過度,什麼時候花瓣消耗殆盡,什麼時候湯液裡的香味飽和。他嗅到,配製容器裡發生了什麼事,蒸餾過程必須在哪個精確時刻結束。有時他也善於作出暗示,當然態度冷淡,沒有擺脫下屬的姿態。他說,他覺得現在油脂可能太熱了;他以為馬上可以過濾了;他似乎感覺到,蒸餾器裡的酒精現在已經蒸發,……而德魯,固然並不非常聰明,但也不完全是個笨蛋,時間長了就知道,他若是按照格雷諾耶「以為」或「似乎感覺到」的意思做出抉擇,即可取得最佳的結果。由於格雷諾耶說話從不莽撞,並不自以為說出了「以為」或「感覺到」就比別人高明,因為他從來沒有——主要是在阿爾努菲夫人面前從來沒有——表現出對德魯的權威及其作為第一夥計地位的懷疑,德魯沒有任何理由不採納格雷諾耶的建議,日子一長,甚至越來越多地聽憑他做出抉擇。
後來,格雷諾耶越來越多地不僅幹攪拌活,而且同時也加料、生火和過濾,而德魯則跑到「四王位繼承者」酒館去喝葡萄酒,或是上去找夫人檢查一下是否一切都妥當。他知道自己可以相信格雷諾耶。格雷諾耶雖然一人幹兩人的活,卻享受到了一人獨處的自由,可以完善新的技術,偶爾也做些小試驗。他暗自高興地確認,比起他和德魯一道製作的,他一人制作的香脂要好得多,他製作的高階香精要純正得多。
七月末,茉莉花的季節開始,八月,夜風信子的季節開始。這兩種花香味優美,同時花也脆弱,人們不僅必須在日出之前採摘,而且在加工時必須特別小心謹慎。溫度高了會降低它們的香味,突然泡在熱的浸漬油脂裡會使香味完全喪失。這些百花中最名貴的花,是不讓輕率奪走它們的靈魂的,必須採取合適的方式用甜言蜜語騙來。在一間香味撲鼻的房間裡,這些花被撒在塗上冷油脂的盤子上,或是鬆鬆地用浸過油的布巾裹住,必須讓它們在睡眠中慢慢死去。三四天後,它們才枯萎,把自己的香味全部撥出來交給相鄰的油脂和油,然後人們小心地把它們扯掉,撒上新鮮的花。這程式反覆進行十至二十次,直至香脂吸飽香味和含香味的油被從布巾中擠出來時,已經是九月了。獲得的成品比用離析法還要小得多。但是通過冷油脂萃取法取得的茉莉膏或一種抗肺病香水的質量,在精美和保留原氣味方面,超過了用其他香水技術製作的產品。尤其是茉莉花,其甜滋滋的討人喜歡的芳香彷彿反映在一面鏡子裡一樣反映在塗油脂的盤子上,並完全忠實於自然地反射回去——當然是有所保留。格雷諾耶的鼻子毫無疑問能區別出花的香味和它儲存下來的香味:油脂本身——儘管它是這麼純淨——的氣味像一條精製的面紗罩在原始的香味結構上,使它有所緩和,緩慢地削弱明顯的部分,甚至使它的美麗可以為普通人所接受……在任何情況下,冷油脂萃取法是獲得脆弱香味的最巧妙和最有效的手段。更好的手段是沒有的。若是這方法還不足以使格雷諾耶的鼻子完全確信無疑,那麼他卻知道,為了欺騙一個鼻子遲鈍的世界,這個方法是千百倍地足夠了。
不久以後,就像離析方面那樣,他也在冷油脂萃取法的技術方面超過了他的老師德魯。他運用經過考驗的、謙卑的謹慎方式使他明白了這點。德魯樂得把去屠宰場買最合適的豬牛油脂、把它們洗淨、熬油、過濾和確定配製比例的事都讓給他去做,這對德魯始終是個十分棘手和畏懼的任務,因為一種不乾不淨的、哈喇味的或過分散發出豬羊牛氣味的油脂會毀了最貴重的香脂。他把確定萃香室裡油脂盤的間距、更換花的時間、香脂的飽和度都託付給他,很快就把一切棘手的抉擇都託付給他。德魯與當年的巴爾迪尼類似,只能根據所學的規則大致上作出抉擇,而格雷諾耶卻是憑著自己鼻子的見識作出的——當然,這是德魯一無所知的。
「他的手很靈巧,」德魯說,「他對事情有良好的感覺。」有時他也這麼想:「他比我能幹多了,是比我強一百倍的香水專家。」同時,他認為他又是個地地道道的白痴,因為正如他所想的,格雷諾耶沒有利用自己的才能賺過一文錢,可是他,德魯,卻利用自己比較微小的才能使自己即將成為師傅。而格雷諾耶則支援了他的看法,他傻里傻氣地努力幹活,沒有一點抱負,彷彿對自己的天才一無所知,只是按照經驗豐富得多的德魯的吩咐行動,沒有德魯他什麼也不是。他們依靠這種方式,相處得頗為和睦。
後來秋天和冬天到了。工場裡逐漸變得乾淨了。花的芳香被裝在坩堝和香水瓶裡,放在地下室裡,如果夫人不想分離這樣或那樣的香脂,或是叫人蒸餾一袋乾的香料,那就沒有多少事可做了。橄欖還是有的,每星期有幾滿筐。他們把純潔的油從橄欖中榨出,把剩下的送到榨油作坊。至於葡萄酒,格雷諾耶把一部分蒸餾成酒精並且再精餾。
德魯越來越難得露面了。他在夫人床上幹他的事,若是他散發著汗臭和精子臭味來了,只不過是為了到「四王位繼承者」酒館去。夫人也難得下來。她忙著自己的財產事務,忙於翻改衣服,供她服喪一年期滿後穿用。一連幾天,格雷諾耶往往只是中午從女僕那裡拿到湯,晚上拿到麵包和橄欖,除了見到女僕外,什麼人也沒見到。他幾乎不出門。他參加團體的活動,尤其是常規的夥計聚會和遊行倒是非常頻繁的,以至於他在場或不在場都不會引起人們注意。他沒有好友或熟人,但是他卻認真地注意,儘可能不被人看作是狂妄自大或孤僻的人。他讓別的夥計以為他的社交是平平淡淡的,收益甚微的。他在散佈無所事事和把自己扮成笨拙的白痴這一技巧方面是一位大師——當然從不過分,以免別人作弄他取樂,或是把他當作某個粗魯的行會玩笑的犧牲品。他成功地做到使人認為他是完全乏味的人。人家從不打攪他,他所希望的也不過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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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時間是在作坊裡度過的。他對德魯說,他想發明一種科隆香水的配方。但實際上他是在試驗完全不同的香水。他以前在蒙彼利埃配製的香水,雖然用得非常省,也已經快用完了。他設計一種新的香水。但是這次他已經不再滿足於用匆忙調配起來的材料,勉強湊合地仿造人的基本氣味,而是有了這樣的抱負:要獲得一種人的香味,或更確切地說,多種人的香味。
一開始他為自己製作了一種不引人注意的氣味,即任何時候都像件衣服一樣披在身上的氣味,它固然還有人的似乳酪酸味,但好像是通過厚厚的一層披在乾癟老人身上的亞麻和全毛衣服才散發到外界的。他若有如此的氣味,就可以高高興興地到人們中去。這種香水足以在嗅覺方面表明一個人的存在,同時又不引人注目,以致它不會打攪任何人。格雷諾耶本來是沒有氣味的,然而現在無論他在哪兒出現,總會有一丁點兒這種香水的氣味,不管是在阿爾努菲家裡,還是有時在城裡漫步,這種香水的氣味都很合適。
在某些場合,氣味少當然表明是不利的。如果他受德魯吩咐必須出去料理事情,或是想在一個商販那兒為自己購買一些麝貓香或幾粒麝香,可能會發生如此情況:由於他不引人注意,他或是被人完全忽視,無人接待他,或是人家雖然看見了他卻服務不當,不然就是在服務時又忘了他。因為這些緣故,他為自己配製了一種味道有些濃烈的、略帶汗味的香水,這香水嗅起來使得他外表顯得較粗魯,讓人家以為,他得趕緊,他有急事要做。他用新鮮鴨蛋和發酵麵粉和成的糊糊,使塗了油脂的亞麻布含有香味,仿造出德魯的精子氣味,取得了成功,引起了某種程度的注意。
他的寶庫中的另一種香水散發出激起同情的香味,在中老年婦女中證明是有效的。這種香味聞起來頗像稀牛奶和乾淨的軟木。格雷諾耶用了這種香水——即使鬍子拉碴,臉色陰沉,穿著大衣——就像是個穿著一件破外衣、靠人救濟的臉色蒼白的窮小子。在市場上擺攤的婦女一發覺他如此狼狽,就塞給他硬殼果和幹梨子,因為她們發現他看上去十分飢餓,無依無靠。屠夫的妻子本來是個非常厲害的醜老太,也允許他選出發臭的剩肉和剩骨頭,免費帶走,因為他的清白無辜的氣味感動了她的慈母心。他用這些剩餘的東西直接與酒精浸煮,又得到了一種氣味的主要成分。若是他想單獨一人,避免與人接觸,他就使用這種氣味。這種氣味在他周圍造成有點令人厭惡的氣氛,如同人睡醒時從不新鮮的骯髒嘴裡撥出的一種腐臭氣息。這種氣味的效用如此奇妙,就連不太敏感的德魯也身不由己地避開,到戶外去透透空氣,自然沒有完全清醒地意識到,究竟是什麼使他厭惡。把這種驅蟲劑滴幾滴在小屋的門檻上,就足以擋住任何入侵者——人或動物。
他按外部的需要像換衣服一樣變換氣味,這些氣味都使他在人的世界中不受攪擾、不暴露其本質。在這些不同氣味的保護下,格雷諾耶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獻給他的現實的熱情追求:靈敏地追獵種種香味。由於他有了個宏大的目標,而且還有一年以上的時間,他不僅懷著極大的熱情行事,而且也非常有計劃和系統地把自己的武器磨得鋒利,使自己的技術精益求精,逐步完善自己的方法。他開始了他在巴爾迪尼那裡未竟的事業,著手從石頭、金屬、玻璃、木頭、鹽、水、空氣等無生命物體裡提取香味。
當時,用簡單的蒸餾方法失敗了,如今由於油脂的奇妙的吸附力而取得了成功。一連好幾天,格雷諾耶用牛的油脂塗在黃銅製的球形門把手上,他喜歡它的涼爽的、發黴的氣味。你瞧,當他把油脂刮下來檢查時,他就聞到那個球形門把手的氣味,雖然量非常微小,但卻很清楚。甚至在用酒精沖洗過以後,這氣味依然存在,非常柔和、遙遠,被酒精的霧氣遮掩了,世界上大概只有格雷諾耶的特靈鼻子才能聞到——但確實是在那兒,也就是說,至少在原則上是可以掌握的。若是他有一萬個球形門把手,他將花一千天時間來塗油脂,他就可以製作出一小滴黃銅球形門把手香味的高階香精,其氣味之濃,足以使每個人一嗅到就不由自主地想象其原始的氣味。
同樣,他用自己小屋前橄欖林地上拾到的一塊石頭進行多孔鈣的氣味實驗,也取得了成功。他離析出一種香味,得到了一小塊石頭香脂,它的無限細微的氣味使他高興得不得了。他把這種氣味同他在自己房屋周圍所有物體所攝取的其他氣味配在一起,逐步生產出一種微型香水,具有弗朗西斯教派修道院後面那片橄欖樹林散發出的氣味,把它裝在一隻小香水瓶裡,帶在身邊,若是他高興起來,就讓這氣味復活。
他所創造的是技藝高超的香味特技,是非常精湛的小巧遊戲,自然除了他本人以外,沒有哪個人能對此加以欣賞或僅僅是有所瞭解。但他本人對完成這毫無意義的事情欣喜若狂。在他的一生中,在以前和後來,都沒有出現過一種真正純粹幸福的時刻,就像他此時滿懷遊戲的熱情,創作具體物體的香味風景畫、靜物畫和肖像畫這樣,因為不久以後,他就轉向有生命的物件了。
他獵獲冬蠅、幼蟲、老鼠、小狗,把它們浸在熱油脂裡。夜裡他悄悄地溜到牲畜棚圈裡,用塗上油脂的布巾把牛、羊和小豬裹起幾小時,或用含油繃帶把它們纏起來;或者他偷偷地跑進羊圈,剪下一隻羊羔的毛,把散發香味的羊毛放在酒精裡洗。結果一開始還不夠令人滿意,因為動物不同於球形門把手和石頭這些服服帖帖的東西,它們是不會那麼順從地讓人萃走它們的香味的。豬在豬圈的柱子上蹭掉繃帶。羊在他夜間持刀靠近時咩咩地叫。母牛頑固地把油巾從乳頭上抖掉。當他要處理他捉到的幾條甲蟲時,它們就分泌出令人作嘔的發臭的液體;而當他要處理老鼠時,它們大概是害怕的緣故,把屎拉到他那氣味上高度靈敏的香脂裡。他想離析氣味的那些動物,與花完全不同,不是乖乖地或默不作聲地交出它們的香味,而是對死亡作出絕望的抵抗,它們無論如何不讓人觸控,又踢又蹬,反抗著,因而產生大量恐懼和死亡的冷汗,汗水由於含酸過多而破壞了熱油脂:這樣,他當然無法冷靜地工作。他必須使這些物件平靜下來,而且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使它們來不及恐懼或反抗。他必須把它們弄死。
首先,他拿一隻小狗開刀。在屠宰場前邊,他拿著一塊肉把它從母狗身旁引開,一直引到工場裡,正當這隻小狗高興地喘著氣伸嘴去咬格雷諾耶左手裡那塊肉時,他猛然用右手拿著的木柴去擊它的後腦勺。死神如此突然向小狗襲來,以致當格雷諾耶早已把它放在萃香室油脂盤之間的鐵篦子上時,它嘴裡和眼睛裡仍保留著幸福的表情;它在那裡流出了沒有冷汗汙染的純潔的狗的香味。當然要特別小心!屍體如同摘下的花一樣,腐爛得非常快。因此,他守在屍體旁約十二小時,直至發現狗的屍體裡冒出雖然還好聞、但已經有點不對勁的屍體異味。他立即停止萃取其氣味,把屍體弄走,把攝入香味的那一點點油脂,放在一隻鍋裡,小心翼翼地進行分離。他把酒精蒸餾出來,直至剩下一丁點兒東西,然後把這剩下的東西裝進一隻小玻璃管裡。這少量香水清晰地散發出潮溼的新鮮油脂的香味和少許狗的毛皮的刺鼻氣味,這種毛皮的氣味甚至嗆得讓人受不了。格雷諾耶讓屠宰場的老母狗嗅這氣味時,母狗突然發出歡呼的叫聲,接著發出哀鳴,不願把鼻子從玻璃管移開。但格雷諾耶卻把玻璃管塞緊,收到身上,在身上帶了很久,藉以對自己頭一次成功地從一隻活的生物中提取香味精華的勝利日子進行回憶。
後來,他逐漸地、極其細心地以人作為物件。起先他用大孔網從安全的距離捕捉人的氣味,因為他並不急於取得大量獵獲物,而是寧可試驗他的捕獵方法的原理。
他以自己那不引人注意的輕微香味為掩護,在晚間混到「四王位繼承者」酒館裡的顧客中,在桌子和板凳下以及隱蔽的神龕中貼上浸過油脂的碎布。幾天後,他把這些碎布收集起來進行檢驗。檢驗結果,它們除了廚房一切可能有的氣味、菸草味和葡萄酒味外,還有一點人的氣味。但是這種人的氣味始終非常模糊,影影綽綽,更多的是對普通的煙霧的預感,而不是個別人的氣味。一種類似的人群氣味——但已經更純,而且已經提高到高階的汗味——是可以在大教堂裡獲得的。格雷諾耶於十二月二十四日將他的試驗小布條掛在板凳下,二十六日,當人們坐在板凳上做了不下七次彌撒後,他又把它們收集起來。一種由肛門出的汗、經血、潮溼的膕窩和痙攣的手形成的可怕的氣味混合物,摻雜著從千人合唱和天使祝詞般含糊不清的喉嚨裡吐出的氣流以及神香、沒藥的窒息人的霧氣,已經轉移到浸過油的碎布上:其模糊不清的、沒有明顯輪廓的、使人作嘔的密集真是令人毛骨悚然,但是卻明顯地具有人的特徵。
第一例個人氣味格雷諾耶是在醫院的病房裡弄到的。有一個制袋夥計剛死於肺病,他把他睡了兩個月、此時準備送去燒掉的床單偷來。這床單吸飽了制袋夥計本人的油脂,以致它能像萃取花香的油膏那樣把他散發的氣味吸收下來,並直接進行分離。其成果彷彿像個幽靈:在格雷諾耶的鼻子底下,那個制袋夥計嗅覺上又從酒精溶液裡死而復活了,儘管由於獨特的複製方法和他的疾病的大量瘴毒使之變得虛幻朦朧,但是他卻明顯地以個人的氣味形象在室內飄動:一個三十歲的小個子男人,頭髮金黃,大鼻子,四肢短小,腳扁平呈乳酪色,生殖器腫大,性情暴躁,口腔有黴爛氣味——這個制袋夥計不是美男子,從氣味上來看,不值得像那隻小狗一樣長久儲存。然而格雷諾耶還是讓他作為氣味之魂在自己小屋裡飄蕩了一整夜,反覆地嗅著,內心充滿他能左右另一個人的氣味之情,感到幸福、滿足。第二天,他才把它倒掉。
在冬天的日子裡,他還做了一次試驗。一個啞巴女叫花子在城裡行走,他給了她一個法郎,叫她在自己赤裸的皮膚上披著各種油脂混合物處理過的破布呆了一整天。事實證明,在接受人的氣味方面,羊羔腎臟油脂和經過多次提純的豬與牛的油脂按2:5:3的比例混合,再加少量攝取了人的氣味的芳香油最合適。
格雷諾耶做完這件事就罷手了。他放棄了完全佔有某個活著的人,放棄了用他製作成香水的念頭。若是這麼做,就得冒風險,而且也不會增長新的知識。他知道自己已經掌握了強行攝取一個人的香味的技術,重複證明這種本領是沒有必要的。
他覺得人的香味本身也是無關緊要的。人的香味他完全可以用代用品來仿製。他所追求的是某些人的香味:即那些激起愛情的極其稀少的人的香味。這些人是他的犧牲品。
39
一月裡,阿爾努菲寡婦和她的大夥計多米尼克·德魯結婚了。這樣,德魯便成了手套製造師傅兼香水專家。他們設盛宴招待行會頭頭,設便宴招待夥計。夫人為自己公開同德魯合睡的床購買了新的床褥,從櫥子裡拿出她五顏六色的服裝。其他的一切都是舊的。她保留了阿爾努菲這個好聽的老名字,保持完整的產權,控制商店的財務,掌握地下室的鑰匙;德魯每天則完成性生活義務,隨後就喝葡萄酒恢復精神。格雷諾耶雖然現在是第一夥計,是唯一的夥計,幹活挑重擔,但所得的報酬依然菲薄,伙食簡單,居住條件簡陋。
這一年開始時,大家忙著大量黃色的山扁豆,忙著風信子、紫羅蘭花和令人陶醉的水仙花。在三月的一個星期天——格雷諾耶到達葛拉斯大約一年了——格雷諾耶動身到城市另一頭去觀看城牆後花園裡那小姑娘的情況。這次他早有準備嗅到香味,知道什麼在等待著他……但是當他來到新城門旁,剛走到去城牆邊那個地方的半路,就嗅到她了。他的心跳得更厲害,他覺得動脈裡的血液幸福得沸騰起來:她還在那裡,她這無比美麗的植物安然無恙地越過了冬天;她充滿液汁,在生長,在擴大,正長出最美麗的花序!她的芳香正如他所期待的,變得更濃,可又不失去其精緻,一年前還顯得非常柔弱、分散,如今似乎已匯成稍顯濃稠的香河,它呈現出千種顏色,儘管如此,它卻把每種顏色束得牢牢的,而且再也拆不開。這條香河,格雷諾耶興奮地斷言,它的源泉越來越大。再過一年,只要再過一年,只要十二個月,這源泉就會溢位,他就可以來抓住它,捕捉它大口吐出的芳香。
他沿著城牆一直跑到那熟悉的地方,花園就在後面。雖然那少女顯然不在花園裡,而是在屋裡,在關著窗戶的一個小房間裡,但是她的香味卻像陣陣清風吹來。他並未像第一次嗅到她時那樣入迷或者昏昏沉沉。他充滿了一位戀人的幸福感覺,這戀人正從遠處窺視或觀察他所愛慕的人兒,知道一年後就將帶她回家。的確,格雷諾耶是隻單獨生活的扁蝨,是個怪物,是個不通情理的人,他從未體驗過愛情,也從未激起過別人的愛,可是在這個三月的日子裡他佇立在葛拉斯的城牆旁,在戀愛,深深享受著愛情的幸福!
當然他不是愛一個人,不是愛上了城牆後屋子裡的那位少女。他是愛香味。僅僅是愛著它,而不是別的,而且只是把它當成未來自己的東西來愛。他發誓,一年後定要把它帶回家。在這種特殊的誓言或婚約——這種許給自己和他未來的香味的忠誠諾言——之後,他心情愉快地離開了那地方,經過王宮門回到城裡。
夜裡他躺在小屋裡,再一次回憶這種香味,把它拿出來——他經不住誘惑——沉浸在這香味中,愛撫著它,同時自己又被它愛撫,如此親密,如此接近,彷彿他真的佔有它,他的香味,他自己的香味,他愛撫它和被它愛撫,經歷了一個迷人的美好的片刻。他想把這種自我愛慕的感覺帶到睡眠裡。但是就在他閉起眼睛並只需呼一口氣的工夫即可入睡的瞬間,這種感覺卻離開了他,突然離去了,代替它的是房間裡冰冷的刺鼻的羊圈氣味。
格雷諾耶大吃一驚。「若是我將佔有的這種香味,」他這麼想著,「若是這香味毀了,可怎麼辦?現實與在回憶裡不同,在回憶裡,一切香味是永不會消失的。真的香味是要在世界上消耗光的。它會揮發。如果它被耗盡,那麼我取得它的那個源泉將不復存在。那麼我將像先前一樣一無所有,不得不繼續借用代用品。不,情況比先前還要糟糕!因為我在這期間將會認識和佔有它,我自己美妙的香味,我將不會忘卻,因為我從不忘記一種香味。就是說,我將一輩子靠我對它的回憶生活,猶如現在我已經有一瞬間是靠著對這個我將佔有的它進行回憶而生活一樣……那麼我需要它有何用?」
格雷諾耶一想到這些,就覺得非常不舒服。他現在尚未佔有的香味,一旦佔有了它,又不可避免地會重新喪失,他覺得這太可怕了。他能維持多久?幾天?幾星期?若是他省著用香水,或許可以維持一個月?以後怎麼辦?他看到最後一滴已經倒了出來,便用酒精沖洗香水瓶,以免剩下的一丁點兒被浪費,然後看看,嗅嗅,看他的可愛的香味是怎樣永遠地、一去不復返地揮發掉。這樣子活像緩慢的死亡,一種相反的窒息,一種使它自身向著可憎的世界痛苦而又緩慢的蒸發。
他感到不寒而慄。放棄他的計劃,到黑夜裡去並離開這裡的要求向他襲來。他想一口氣越過積雪的群山,深入到奧弗涅山脈一百里遠的地方,在那裡爬進自己過去住過的洞穴,一直睡到死去。但是他沒有這麼做。他坐著不動,儘管要求非常強烈,他也不對它作出讓步。他對它毫不讓步,因為離開這裡,爬到一個洞穴裡去,這是他過去的要求。他已經瞭解了它。他還不認識的,就是佔有人的香味,例如像城牆後那少女的絕妙的香味。儘管他知道,為了佔有這種香味,他必定要付出即將喪失這香味的高昂代價,但是他覺得先佔有而後喪失比起簡單地放棄二者更值得追求,因為他在一生中有過放棄,但從未有過佔有和喪失。
懷疑逐漸退卻,跟著退卻的是寒顫。他感覺到熱血又恢復了他的生機,決定按照他的計劃去做的意志又佔據了他,而且比先前更加強烈,因為如今這意志不再是由單純的慾望產生的,而且是出自深思熟慮的決心。格雷諾耶這隻扁蝨面臨著僵化或倒下這兩種抉擇,他選了後者,他很清楚,這次倒下可能是他最後一次倒下。他躺回到自己的鋪位上,舒適地躺到禾草裡,蓋上被,覺得自己真像個英雄。
格雷諾耶若是長久為一種宿命論的英雄感而沾沾自喜,那麼他就不再是格雷諾耶了。在這方面,他必須有一種堅韌不拔的自我堅持的意志,一種機智的本性和一種大智大勇的精神。好的——他下定決心,要佔有城牆後面那少女的香味。即使在短短幾星期後他又失去它,而且為這喪失而死去,這樣做也是值得的。但是若能不死而又佔有香味更好,或者至少要儘可能使香味的喪失拖延下去。最好能把它抓住。最好能避免它揮發,而又不損害它的特性——這是香水技術的一個難題。
能牢牢附著達幾十年之久的香味是有的。擦過麝香的櫃子、用肉桂油浸過的皮革、龍涎香塊莖、香柏木盒子幾乎可以永遠保持其香味。其他的——甜檸檬油、香檸檬、水仙花和晚香玉浸膏以及許多花香——若是徹底暴露在空氣中,短短幾個小時後即把香味散發完了。香水專家採取措施來對付這種討厭的情況,其辦法是,把特別容易揮發的香味通過附著牢牢地束縛住,彷彿給它們上了鐐銬,這些鐐銬束縛了它們自由活動,為達此目的,關鍵在於把鐐銬放鬆到這樣的程度,以致從表面看來,被束縛住的香味有自己的自由,但是卻把它們捆牢,使之無法逃走。格雷諾耶的這種技術用在晚香玉上取得了成功。他用微量的麝貓香、香子蘭、樹脂和柏木捆住它的短暫的香味,使其發揮作用。為什麼少女的香味不能取得類似的成果呢?為什麼他要白白浪費一切香味中最珍貴和最柔弱的香味呢?多麼愚蠢!多麼不明智!難道就讓這金剛鑽放著不加琢磨?難道就把金塊戴在脖子上?他,格雷諾耶,難道就像德魯和其他芳香分離者、蒸餾者和擠壓鮮花者一樣只是個野蠻的香味掠奪者?難道他不是個世界上最偉大的香水專家?
他大驚失色,他以前沒有想到這點。當然,這種獨特的香味是不許未經加工就使用的。他必須把它像最貴重的寶石一樣鑲起來。他必須鍛造一頂香味王冠,在王冠的最崇高部位——它摻進別的香味並控制住它們——必須有他的香味。他將按照技術的一切規則製作一種香水,而城牆後面那少女的香味必須是這香水的核心。
毫無疑問,作為輔助劑,作為基礎的、中心的和主要的香味,作為高階氣味和作為固定的香氣,麝香和麝貓香、玫瑰油或橙花都不適合,這是肯定的。對於這樣一種香水,對於一種人的香水,需要別的配料。
40
同年五月,人們在葛拉斯與其東邊的小鎮奧皮奧之間的一塊玫瑰園裡發現了一個十五歲少女的赤裸的屍體。她是被人用棍棒打擊後腦勺而斃命的。發現屍體的農民被這可怕的發現搞糊塗了,以致他本人差點成了嫌疑物件,因為他用顫抖的嗓音對警察局長報告,說他從來沒看到過如此美麗的東西——其實他原本想說,他從來沒見過如此可怕的事。
這少女確實美麗異常。她屬於那種性情憂鬱嚴肅型的婦女,好像由深色蜂蜜做成,光滑、甜蜜和黏糊糊的;這些婦女以一種黏稠的姿態、一種髮型和一種獨特的、像緩緩揮動鞭子一樣的目光控制了場地,同時又像站立在旋風的中心點那麼平靜,似乎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吸引力,而她正是以這種吸引力把男人和女人們的渴望和心靈征服的。她年輕,非常年輕,雛形的魅力還沒有融合到黏稠之中。她那胖胖的四肢顯得光滑、堅定有力,乳房像是剝去蛋殼的雞蛋似的,她那扁平的臉龐披著烏黑的粗發,還有稚氣的輪廓和神秘的部位。當然屍體的頭髮已經沒有了,兇手把它們剪下來帶走了,衣服同樣被剝光弄走了。
人們懷疑吉卜賽人。不管什麼事,人們都相信同吉卜賽人有關。眾所周知,吉卜賽人用舊衣服編織地毯,用人的頭髮做枕芯,用被絞死者的皮和牙齒製作玩具娃娃。這樣一種反常的犯罪案件準是吉卜賽人乾的。但是當時沒有一個吉卜賽人在這兒,到處都沒有,吉卜賽人最後一次經過這個地區是在十二月。
由於找不到吉卜賽人,人們就懷疑起義大利季節工人來。但是這裡也沒有義大利人,對於他們來說,這季節還太早。他們要到六月才會來這兒農村收穫茉莉花,他們不可能是作案者。最後,製作假髮的工匠成了嫌疑物件,人們在他們那裡搜尋被害少女的頭髮,但是沒有找到。後來人們懷疑猶太人,然後是本篤會修道院的所謂好色的僧侶——當然他們都已經七十多歲了——然後是西妥教團的僧侶,然後是共濟會會員,然後是醫院裡出來的精神病人,然後是燒炭工人,然後是乞丐,最後是道德敗壞的貴族,特別是卡布裡什侯爵,因為他已經第三次結婚,據說他在地下室裡舉辦過放蕩的彌撒,暢飲過少女的血,以提高其效能力。實際的情況當然無從證明。誰也沒有看到過兇殺,死者的衣服和頭髮也沒有被發現。幾星期後,警察局長停止了調查。
六月中旬,義大利人來了,許多人還帶了家眷,以便受僱採摘茉莉花。農民們固然僱用他們,但是鑑於這樁兇殺案件,便禁止自己的妻子和女兒與他們來往。還是穩妥一些為好,因為,雖然這些季節工人對於這樁兇殺案件事實上沒有責任,然而他們卻可能要在原則上對此負責,因此還是對他們要倍加小心為妙。
在茉莉花收穫活計開始後不久,又發生了兩起兇殺。受害者又是像畫一般美的少女。她們又是屬於性情憂鬱嚴肅的黑髮型女子。又是發現她們赤裸著身體,頭髮被剪去,後腦勺上有被鈍器擊中的傷口,躺在花田裡。依然沒有發現作案者的任何線索,訊息像野火一樣傳開,對外地遷來的人的敵對情緒大有一觸即發之勢,後來才知道,兩個受害者都是義大利人,都是一個熱那亞僱工的女兒。
如今恐懼籠罩了大地。人們再也不知道,他們無比的憤怒應該對準誰。可能還有一些人在懷疑瘋子或聲名狼藉的侯爵,但是沒有人會相信,因為前者無論白天或黑夜都有人看護,而後者很久以前已經到巴黎去了。這麼一來人們住得更集中了。農民為季節工人們開啟了倉庫,而迄今為止,他們都是住在露天裡的。城裡人在每個地區夜裡都安排人巡邏。警察局長增加了各城門的崗哨。但是一切防範措施都無濟於事。就在兩個少女被害後沒幾天,人們又發現一具少女屍體,如同前幾個少女一樣,這個少女也是被打擊致死的。這次是主教府邸的一名洗衣婦,是個撒丁島人,她是在「瘋人泉」旁邊的一個大水池附近,即在城門前被打死的。雖然這城市的執政官們在激動的市民們要求下,採取了一系列其他措施——在各城門口進行最嚴格的檢查,增加夜間崗哨,天黑以後禁止所有婦女出門——但是在這個夏天,沒有哪一個星期不發現一具少女的屍體。那些被害者,都是處於開始發育而成為婦女的人,她們都是最美麗的女子,絕大多數都屬於深色皮膚的、黏稠的型別,雖然兇手很快也不再放過在本地居民中佔優勢的柔軟的、白皮膚的、稍胖型的少女,甚至深褐色的,甚至深金黃色的——只要她們不太瘦——新近也成了兇手的犧牲品。他到處都追蹤她們,不僅侷限在葛拉斯的市郊,而且也在市中心,甚至在房子裡。有個木匠的女兒是在六樓自己的房間裡被打死的,當時屋子裡沒有哪個人聽到聲響,沒有哪條狗吠過一聲,而在過去,這些狗都會嗅出陌生人,併發出狺狺叫聲。兇手似乎是不可思議的,沒有身體,像一個幽靈。
人們被激怒了,他們咒罵當權者。最微不足道的謠傳都導致群眾鬧事。一個專門販賣藥粉和膏藥的行商差點被人殺死,因為有人說他的藥裡含有少女的頭髮粉末。有人在卡布裡什飯店和醫院的招待所縱火。布商亞歷山大·米斯納爾在自己的僕人夜裡回家時開槍打死了他,因為認為他是臭名昭著的殺害少女的兇手。誰要是有辦法,就把他正在長大成人的女兒送到外地的親戚家,或是送往尼扎、埃克斯或馬賽的寄宿學校。警察局長由於市議會的要求而被解職。他的繼任者指示一個醫生小組檢查那些被剪去毛髮的少女屍體是否仍保持處女狀況。經檢查,她們所有人都仍然是處女。
奇怪的是,這種認識使人們的恐懼有增無減,因為每個人私下都以為這些少女已經被姦汙。如果是這樣,那麼人們至少可以瞭解兇手的動機。現在人們束手無策,無計可施。誰信上帝,誰就禱告,祈求自己一家平安無事,免遭魔鬼的災難。
市議會是一個由葛拉斯三十個最富和最有名望的市民和貴族組成的委員會,大多數是開明的和反教會的先生,他們迄今為止還讓主教過著清閒的日子,情願把修道院改成倉庫或工廠——這些傲慢的、有勢力的市議員先生在他們的困境中勉強給主教先生寫了封信,用低三下四的措詞請求他在世俗政權無法捕獲殺害少女的妖怪的情況下,像他的尊貴的前任於一七〇八年對付當時危及全國的蝗蟲一樣,詛咒並驅逐這個妖怪。九月底,葛拉斯這個殺害少女的兇手在弄死出身各階層的不下二十四名最美麗的少女後,也確實由於書面的佈告以及該城所有佈道壇、其中也包括山上的聖母佈道壇的口頭聲討,由於主教本人的莊嚴詛咒,而不再進行活動了。
這成績具有說服力。日子一天天過去,兇殺不再發生了。十月和十一月在沒有屍體的情況下過去了。十二月初,從格勒諾布林傳來訊息,說那兒最近有一個殺害少女的兇手猖獗,他把受害者掐死,把她們的衣服從身上一片片扯下來,把她們的頭髮一綹綹扯下來。儘管這種粗笨的犯罪方式與葛拉斯那些乾淨利落的兇殺毫無共同之處,但是,人人都深信,兩地的兇手就是同一個。葛拉斯人感到輕鬆地劃了三個十字,他們慶幸這野獸不再在他們這裡,而是在離此七天行程的格勒諾布林猖狂作惡。他們組織了一次火炬遊行為主教歌功頌德,在十二月二十四日舉行了一次規模盛大的感恩禮拜儀式。一七六六年元旦放鬆了安全防範措施,取消了禁止婦女夜間外出的禁令。公眾和私人的生活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恢復了正常。恐懼像被一陣風吹跑了,沒有人再談論幾個月以前籠罩著城裡和市郊的駭人聽聞的兇殺了。就連在受害的家庭裡,也沒有人再提起此事。彷彿主教的詛咒不僅把兇手,而且也把人們對他的任何回憶驅跑了。人們普遍感到滿意。
只不過誰有正值妙齡的女兒,他就還是不放心讓女兒單獨行動,天一黑下來,他就害怕,而在早晨,當看到女兒安然無恙時,他就感到幸福——當然不願意向自己明確承認其原因。
41
但是在葛拉斯有個人懷疑這種太平。此人名叫安託萬·裡希斯,是第二參議,居住在德魯瓦大街起點的一個雄偉的莊園裡。
裡希斯是個鰥夫,有一個女兒,名字叫洛爾。雖然他還不到四十歲,而且精力充沛,但是他想再過一段時間再結婚。首先他要把自己的女兒嫁出去,不是隨便嫁給哪個人,而是要嫁給一個有地位的人。當時有個布榮男爵,他有一個兒子,在旺斯有一塊封地,名聲很好,可經濟狀況很糟糕。關於孩子們未來的婚事,裡希斯已經和他協商好了。若是洛爾出嫁了,他自己想把求婚的觸角伸向聲望很高的德魯、莫貝爾或弗隆米歇爾這些家族——這不是因為他愛好虛榮,一心一意要與貴族聯姻,而是他要建立一個王朝,把自己的後代引導到通向最高的社會聲望和政治影響的軌道上。因此他至少還得有兩個兒子,一個繼承他的事業,另一個經由法律生涯和進入埃克斯議會而上升為貴族。若是他個人和他的家庭同普羅旺斯的貴族親密無間,那麼他憑藉自己的地位必定可以實現這樣的抱負。
他設想出如此雄心勃勃的計劃,其根據就是自己擁有傳說中才有的驚人財富。安託萬·裡希斯是周圍這一帶地方最富的市民。他不僅在葛拉斯地區有大莊園,莊園裡種植了橙子、油類作物、大麥和大麻,而且在旺斯附近和朝昂蒂布去的方向有出租的莊園。他在埃克斯有房子,在鄉下有房子,擁有開往印度的船隻的股份,在熱那亞設有常駐辦事處,在法國有經營香料、調味品、油和皮革的最大倉庫。
然而在他擁有的財富中,最最珍貴的是他的女兒。她是他唯一的孩子,芳齡十六,有暗紅色頭髮和綠色的眼睛。她有一張討人喜歡的臉蛋,以致不同年齡和性別的來訪者一見到她立刻就會看得入神,而且再也不能把目光移開,簡直是用眼睛在舔著這張臉;他們彷彿用舌頭舔著冰似的,同時做出對這樣舔非常典型的傻呵呵的沉醉表情。甚至,裡希斯在看自己女兒時,也被吸引住了,以致他也會在無一定的時間裡,一刻鐘或者半小時,忘記了世界,也忘記了自己的事業——而這些他即使在睡覺時也不會發生呀!——注意力完全集中於觀看這美麗的少女,而且說不出自己究竟做了什麼。最近——他很不愉快地覺察到這點——晚上他送她上床,或是有時早晨他去喊醒她時,她還像躺在上帝的手中一樣睡著,她的臂部和乳房的形態都透過薄薄的睡衣顯示出來,他望著她那胸脯、肩膀曲線、肘部以及枕在臉部下面的光滑的前臂,她那平靜地撥出來的升起的熱氣——這時他的胃就絞痛得難受,喉嚨也縮緊了,他在吞嚥著,天曉得,他在詛咒自己,詛咒他是這女人的父親,而不是一個陌生人,不是隨便哪個男人。她可以像現在在他面前一樣在這男人面前睡覺,而他可以毫無顧忌地躺在她身邊、她身上、她懷裡縱情歡樂。他抑制住心中這可怕的慾火,朝她俯下身子,用純潔的父親的吻喚醒她;每當這時,他身上便冒出了冷汗,四肢在顫抖。
去年,在兇殺發生的時候,這種令人不快的誘惑還沒有向他襲來。當時他女兒對他產生的魅力——至少他覺得——是兒童般的魅力。因此他從來也沒有真的擔心洛爾會成為那個殺人犯的犧牲品,而那殺人犯,如同人們所知道的,並不傷害兒童和成年婦女,而是專門襲擊少女。誠然,他已經增加人員看守他的房子,叫人把樓層的窗子重新釘上柵欄,吩咐女僕與洛爾合睡一個房間。但是他不願意把她送走,猶如他這個階層的人對自己的女兒,甚至對自己全家所做的那樣。他覺得這行為是可鄙的,有失一名議會議員和第二參議的體面,他認為,他應該以冷靜沉著、勇氣和不屈不撓而成為他的市民們的榜樣。此外,他是個男子漢大丈夫,他的決定不能讓別人來規定,不能受一群驚慌失措的人影響,更甭提由一個匿名的罪犯來左右了。因此他在那人心惶惶的時期,是城裡少數沒有被恐懼嚇倒和保持清醒頭腦的人之一。可是真令人奇怪,現在完全不同了。正當人們在外面歡慶——彷彿他們已經把殺人兇手絞死了——兇手的活動結束,完全忘記不幸日子的時候,恐懼卻如一種可怕的毒素又回到安託萬·裡希斯的心裡。他長期不肯承認這就是恐懼。它促使他拖延早該進行的旅行,不願離開自己的家,儘快結束訪問和會議,以便早點回到家裡。他以身體不舒服和勞累過度的藉口來原諒自己,有時也承認他有些擔憂,正如每個有成年女兒的父親都擔心一樣,一種完全正常的擔心……她的美貌的名聲不是已經傳到外界了嗎?星期日同她一起進教堂,不是有人在伸長脖子觀看嗎?議會里不是已經有某些先生在以自己的名義或以他們兒子的名義表示求婚嗎……?
42
後來,在三月裡的一天,裡希斯坐在客廳裡,看著洛爾到花園裡去。她穿著藍色的連衣裙,紅色頭髮垂到連衣裙上,在陽光中像熊熊的烈火。他還從來沒有看到她如此美麗。她消失在一個灌木叢後面。後來他等了或許只有兩次心跳的工夫,她才又重新出現——而這就把他嚇壞了,因為他在兩次心跳的瞬間想到,他已經永遠失去了她。
當天夜裡他做了個可怕的夢,醒來時卻再也想不起夢見了什麼,但是肯定同洛爾有關,他立即衝進她的房間,深信她已經死了,是被害死、被侮辱並被剪去頭髮的,正躺在床上——可是他卻發現她安然無恙。
他退回自己的房間,激動得冒汗,渾身發抖,不,這不是激動,而是恐懼,現在他終於承認自己的確感到了恐懼。他承認了,心情就平靜一些,腦子也清醒一些。若是說老實話,那麼他從一開始就不相信主教的詛咒;他不相信兇手現在已經在格勒諾布林,也不相信他已經離開這個城市。不,他還住在這兒,還在葛拉斯人中間,他隨便什麼時候還會幹壞事的!在八月和九月,裡希斯看到了幾個被弄死的少女。那景象使他毛骨悚然,同時,正如他不得不承認的,也使他入迷,因為她們都是百裡挑一的美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風韻。他從未想到,在葛拉斯有這麼多不相識的美人。兇手使他大開眼界。兇手的審美觀非常出色,而且自成體系。不僅每次兇殺都同樣乾淨利落,而且在受害者的選擇上也顯露出一種幾乎是經濟合理地安排的意圖。誠然,裡希斯並不知道兇手對於被害者有何需求,因為她們最好的東西,她們的美麗和青春魅力,他是不能從她們那裡奪走的……或者可以奪走?但是無論如何他覺得,儘管事情非常荒謬,兇手不是個毀壞性的傢伙,而是一個細心收藏的怪才。假如人們不再把所有被害者——裡希斯這麼想——視為一個個的個體,而是想象為更高原則的組成部分,以理想主義的方式把她們各自的特性設想為融化起來的一個統一的整體,那麼由這樣的馬賽克彩石拼成的圖畫無疑是美的圖畫,而從這圖畫產生的魅力,已經不再是人的,而是神性的魅力。(正如我們所看到的,裡希斯是個對褻瀆神的結論並不畏懼的具有開明思想的人。假如他不是從氣味範疇,而是從光的範疇來設想,那麼他離真理確實非常近!)
假設——裡希斯繼續想著——兇手是這樣一個美的收藏家,正在畫著一幅完美的圖畫,儘管這幅畫只是他腦袋生病而幻想出來的;另外,假設他同實際上顯示出來的情況一樣,是個有最高審美觀和審美方法的人,那麼不能想象,他會放棄構成那幅畫的最珍貴的組成部分,而這部分在世上是存在的,即放棄洛爾的美。他迄今為止的兇殺作品,缺少了她便一文不值。她是他的建築物的最後一塊磚石。
裡希斯在得出這個可怕的結論時,正身穿睡衣坐在床上,為自己變得如此安靜而感到奇怪。他的身子不再顫抖了,幾星期來折磨他的那種不明確的恐懼消失了,並且讓位給具體而危險的意識:兇手的追求目標顯然是洛爾,從一開始就是:其他一切兇殺只是這最後一次最重要的兇殺的附屬物。雖然迄今尚不清楚,這些兇殺究竟有何物質上的目的,它們是否有這樣的目的,但是最根本的方面,即兇手系統的方法和理想的動機,裡希斯早就洞察出來了!他思考得越久,這二者他就越喜歡,他對兇手也就越發尊敬——當然是馬上像從一面明亮的鏡子反射到他自己身上的一種尊敬,因為他,裡希斯,畢竟是曾以自己細緻分析的理智識破對手詭計的人!
假如他,裡希斯本人是兇手,具有兇手同樣狂熱的理想,那麼他也不會採取與兇手迄今的做法不同的行動,而且也會像他一樣全力以赴,通過殺死美麗無雙的洛爾,來圓滿完成自己的瘋狂事業。
這最後一種想法他特別喜歡。他能夠在思想上設身處地替他女兒未來的兇手想一想,這就使他遠遠地勝過了兇手。因為可以肯定,兇手即使無比聰明,也無論如何不可能設身處地為裡希斯想一想——即使可能,他也肯定預料不到,裡希斯早就設身處地替他這兇手想過。歸根結底,這同做生意並沒有什麼不同——作必要的修正,這是可以理解的。識破了一個競爭者的意圖,就是勝過了這個競爭者;就再也不會上他的當;不,他叫安託萬·裡希斯,詭計多端,具有一個戰士的天性。法國最大的香料貿易、他的財富和第二參議的職務,畢竟不是因為恩賜而落入他的懷裡的,是他通過鬥爭、抵抗、欺騙得來的,當時他及時地看到了危險,機智地猜到了競爭者的計劃,把對手排擠掉了。他未來的目標、他的後代的權力和貴族化,他同樣會達到的。他將挫敗那個兇手,那個爭奪洛爾的競爭者,而這只是因為洛爾也是他裡希斯自己計劃的大廈的最後一塊石頭。他愛她,不錯;可是他也需要她。為了實現他的最大的野心,他所需要的絕對不能讓人奪走,他要用牙齒和手來保住!
現在他覺得舒暢些了。在他成功地把自己夜間關於與這惡魔鬥爭的思考降至商務上的競爭之後,他感到充滿朝氣的情緒,也就是自負在控制著他。最後一點恐懼心理已經克服,像折磨一個年老體弱的人一樣折磨過他的沮喪和鬱鬱寡歡的憂慮感覺已經消失,幾星期來一直籠罩著他的憂鬱預感的雲霧已經消散。如今他又在熟悉的地域上,感到經得起任何挑戰了。
43
他輕鬆地、幾乎是愉快地從床上跳起來,去拉系鈴的帶子,吩咐他的睡眼惺忪、踉踉蹌蹌走進來的僕人收拾衣服和乾糧,因為他打算天亮時由他女兒陪同去格勒諾布林旅行。隨後他穿上衣服,把其他人一個個從床上叫起來。
午夜,德魯瓦大街這幢房子甦醒過來,人們在忙碌。廚房裡灶火在燃燒,興奮的女僕在過道里穿梭,男僕一會兒上樓梯,一會兒下樓梯,倉庫管理員的鑰匙在地下室丁噹直響,院子裡火炬照得通亮,僱工們圍著馬匹奔跑,其他人從欄裡牽出騾馬,人們給它們套上籠頭,備好鞍子,裝上貨物,奔跑著——人們會以為,就像西元一七四六年那樣,南撒丁未開化的部落正在進軍,燒殺掠奪,居民們驚恐萬狀,匆忙準備出逃。但是絕非如此!主人正像法國元帥一樣信心十足地坐在他賬房間的寫字檯旁,喝著牛奶咖啡,對不時闖進來的僕人發出指示。同時,他順便寫信給市長兼第一參議、他的公證人、他的律師、他在馬賽的銀行家、布榮男爵和各種商業夥伴。
大約早晨六點時,他寫好了一應書信,對他預訂的計劃作出一切必要的指示。他把兩支旅行用小手槍插在身上,繫好他的錢褡褳,把寫字檯鎖上。然後他去喊醒女兒。
八點,小旅行團出發。裡希斯騎馬在前,他身穿葡萄紅的鑲金邊上衣和黑大衣,頭戴黑禮帽,帽上有一束羽毛,顯得非常漂亮。在他後面是他的女兒,穿著樸素些,但是非常美麗,所以街上和倚著窗戶的人都只是把目光投向她,人群中讚歎之聲不絕,男人們脫帽表示敬意——表面上是對第二參議,實際上是對那位像公主一樣的少女致敬。跟在後面的是幾乎不為人注意的女僕,再後面是牽著兩匹執行李的馬的男僕——到格勒諾布林去的道路崎嶇不平,無法使用車子——隊伍的最後是由兩個僱工趕著的十二匹載貨的騾馬。在林陰大道城門旁,警衛舉起步槍致敬,直至最後一匹騾馬通過後,才把槍放下來。兒童們還在後頭跟了好長一會兒,目送這隊人馬緩緩地沿陡峭、彎曲的道路下山遠去。
安託萬·裡希斯攜女兒出走給所有人都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他們覺得,彷彿自己參加了一次古代的祭禮。人們都在傳說,裡希斯到格勒諾布林去,就是到殺死少女的怪物新近藏身的那個城市去。人們不知道該如何評價這次旅行。裡希斯所做的究竟是不可饒恕的輕率舉動,還是值得欽佩的勇敢行為?這是一種挑戰,還是神的一種安慰?他們模糊地預感到,這是他們最後一次看到這位紅髮的美麗少女。他們猜想裡希斯必定會失去洛爾。
儘管這一猜測依據的是完全錯誤的前提,但是它卻應該表明是對的。裡希斯根本沒去格勒諾布林。他的招搖過市的搬家無非是一種花招。在葛拉斯西北一里半處,即聖法利埃村附近,他下令隊伍停住。他親手把全權陪同證書交給男僕,命令他單獨率領僱工把騾馬隊伍帶到格勒諾布林去。
他自己則同洛爾和女僕轉向卡布裡什,在那裡休息一箇中午,然後騎馬橫穿塔內隆山向南方進發。道路崎嶇不平,但是他允許向西繞一個大彎繞過葛拉斯和葛拉斯盆地,直至晚上神不知鬼不覺地到達海濱……翌日——裡希斯訂了計劃——他打算帶洛爾乘船到勒蘭群島上,建築堅固的聖奧諾拉修道院就在其中一個小島上。這修道院由少數年老的,但仍完全能自衛的僧侶管理,裡希斯和他們非常熟悉,因為他多年來買進並銷售修道院生產的全部桉葉利口酒、義大利五葉松核和柏樹油。正是在那裡,在聖奧諾拉修道院裡,即在伊夫堡監獄和聖瑪格麗特島國家監獄附近,在這普羅旺斯地區最安全的地方,他打算把女兒暫時安頓下來。他本人則想立即又返回大陸,這次是向東經昂蒂布和卡涅繞過葛拉斯,以便在當天晚上到達旺斯。他已經囑託一個公證人到那裡去,以便同布榮男爵協商他們的孩子洛爾和阿爾方斯的結婚事宜。他想對布榮提個建議,即接過高達四萬利佛爾的債務,嫁妝是同樣數目的銀和各種地產及馬加諾附近的一座油坊,為這對青年夫婦提供一份三千利佛爾的年金,布榮大概不會拒絕他這個建議。裡希斯唯一的條件是,兩個孩子在十天之內結婚,婚後小夫妻在旺斯定居。
裡希斯知道,他這麼匆忙行動必然過分地抬高他家同布榮家聯姻的代價。若是再等些時候,他付出的代價要少些。那麼,男爵必然會懇求讓自己的兒子來提高市民富商之女的地位,因為洛爾的美貌的名聲還會提高,猶如裡希斯的財富和布榮經濟上的困難仍在增長一樣。但是就這樣吧!在這筆交易上,對手並不是男爵,而是陌生的兇手。兇手得趕緊破壞這筆交易。一個結了婚的女人,已經破身,也許已經懷孕,已經不適合進他的高階美術館了。最後一塊馬賽克就會失去光澤,這樣的洛爾對於兇手將會失去其價值,他的事業就會失敗。他應該感受這樣的失敗!裡希斯要在葛拉斯的公眾中舉辦豪華的婚禮。如果說他並不認識自己的對手,而且永遠沒機會認識,那麼,瞭解兇手參加了婚禮並親眼看著自己最需要的東西在自己面前被奪走,這對他來說卻也是一種享受。
計劃設想得非常妙。我們得再次欽佩裡希斯接近真理的識別力。因為,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布榮男爵的兒子把洛爾·裡希斯帶回家,這對葛拉斯那個殺害少女的兇手來說,就意味著毀滅性的失敗。但是這個計劃尚未實現。裡希斯還沒有把自己的女兒嫁出去。他還未把她送到安全的聖奧諾拉修道院。此時三個騎馬人還奔走在塔內隆的偏僻山中。有時道路非常崎嶇,以致他們不得不下馬步行。隊伍行進得非常緩慢。傍晚,他們希望能到達納普勒附近的海濱,戛納西面的一個小地方。
44
洛爾·裡希斯和她父親離開葛拉斯時,格雷諾耶正在城市另一頭的阿爾努菲工作室裡配製長壽花香水。他獨自一人,心情愉快。他在葛拉斯的日子即將結束。勝利的日子即將到來。在外面小屋裡,一隻墊了棉花的小盒子裡放著二十四小瓶用二十四個少女的香氣製成的香水——格雷諾耶在去年用冷香脂萃取法從少女的身體,用浸漬法從頭髮和衣服,用分離法和蒸餾法取得的價值連城的香精。第二十五種,即最珍貴和最重要的一種香味,他想在今天取得。他已經為這最後的獵獲物準備好一小坩堝經多次提純的油脂,一塊極精緻的亞麻布和一個大肚玻璃瓶精餾過的高階酒精。地點已經準確地選好。這期間晚上有新月。
他知道,破門進入德魯瓦大街那戒備森嚴的莊園是行不通的。因此他想在薄暮降臨城門尚未關閉時潛入,依靠自身無氣味的掩護,能像戴上隱身帽一樣避免人和動物發覺,在屋子隨便哪個角落躲藏起來。然後他想在一切都沉入夢鄉時,由鼻子這指南針指引,在黑暗中行走,上樓到達他的寶貝的房間。他打算就地用浸過油脂的布處理這寶貝。只是頭髮和衣服,他準備像往常一樣拿走,因為這部分只能用酒精直接分離,在工場裡做起來較順當。至於香脂的最後加工和餾出後變成濃縮物,他預計得花另一個夜晚的時間。假如一切都成功——他沒有任何理由懷疑成功——那麼他在後天就將擁有配製世界上最佳香水的一切香精,他將成為人世間散發最好聞的芳香的人,離開葛拉斯。
將近中午,他配製好了長壽花香水。他把火熄滅,把油鍋蓋緊,走到工場前涼爽一下。風從西邊吹來。
吸頭一口氣時,他已經覺得有點不對頭。氣流不正常。在城市的香味衣服中,在這成千上萬條線織起來的面紗裡,缺少了一條金線。前個星期,這條散發香味的線很實在,格雷諾耶甚至在城市另一邊他的小屋附近就清楚地感覺到了。現在這條線沒有了,消失得無影無蹤,即使使勁去嗅,也嗅不出來。格雷諾耶嚇得麻木了。
她死了,他想。更加可怕的是,有人搶在我前面了。有人摘下我的花,把花的香味弄到自己身上!他沒喊出聲音來,因為他所受的震驚太大了,但是眼淚是充足的,他的眼眶裡噙滿了淚水,突然像一串串珠子從鼻子兩旁滾了下來。
這時,德魯從「四王位繼承者」酒館裡出來,回家吃中飯,他順便說起,第二參議已經在今天清晨帶著女兒和十二頭騾馬搬到格勒諾布林去了。格雷諾耶把淚水嚥下去,跑開,橫穿城市往林陰大道城門走去。在城門前的廣場上,他停下來嗅嗅。他在純潔的、沒有接觸到城市氣味的西風中果真又發現了他的金線,雖然又細又弱,但是卻很清晰,不易混淆,然而,這可愛的香味不是從通往格勒諾布林的馬路——西北方向——飄來的,而是從卡布裡什方向——很可能是從西南面吹來的。
格雷諾耶向崗哨打聽第二參議走的是哪條路。站崗者指著北邊。不是去卡布裡什的馬路?或是向南通到歐里博和拉納普勒去的另一條路?—肯定不是,站崗者說,他親眼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