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叫百老匯,我們第一街這兒出現訪客。」
博斯抓起無線電。
「第一街,請說明情況,百老匯大道這裡並無任何人影。」
「我們這邊出現三位白人男性,他們有鑰匙。看來其中一位是稍早和你碰頭的男子,年紀有點大,穿格紋褲。」
是埃弗裡。博斯將麥克風拿到嘴邊,頓時遲疑,不確定該說什麼。他對埃莉諾說:「怎麼辦?」她沒說話,和博斯一樣仔細觀看金庫室旁的街道,不見任何人影。
「呃,第一街,」博斯對著麥克風說,「你們是否見到任何車輛?」
「沒有,」漢倫回覆道,「他們從小巷出來,走到我們這邊,車肯定停在那兒。我們過去看看嗎?」
「不,先按兵不動。」
「現在他們進去了,已不在視線範圍內,請指示。」
他轉身面對埃莉諾並揚起眉毛。會是誰呢?
她說:「請他們描述與埃弗裡同行那兩人的外表。」
他照做。
「白人男性,」漢倫開始,「一號與二號都穿著皺巴巴的西裝、白襯衫,都是三十出頭的年紀。一號是紅髮,身材矮壯,約莫身高一米七,體重八十公斤;二號為深棕髮色,身材較瘦。不知道,直覺告訴我他們可能是警察。」
埃莉諾說:「是卡通片裡那兩隻喜鵲——嘰嘰與喳喳嗎?」
「劉易斯和克拉克,肯定是他們,錯不了。」
「他們在這兒做什麼?」
博斯也想知道,埃莉諾從他手中拿走了無線電。
「第一街?」
無線電嗒了一聲回應。
「我們有理由相信那兩位穿西裝男子的是洛杉磯警局警官,請待命。」
「看,他們在那兒。」博斯說,這時三人身影進入金庫室的光亮內。他開啟手套箱,抓起一副望遠鏡。
他對焦時,埃莉諾問:「他們在做什麼?」
「埃弗里正在金庫旁的袖珍鍵盤前,看樣子正準備開啟那該死的玩意。」
博斯透過望遠鏡見埃弗裡離開電腦面板,走到金庫門鍍鉻轉輪前。他見劉易斯稍微轉身瞥看街道,朝停車場的方向眺望,博斯似乎瞧見他臉上掛著一絲微笑。接著他透過望遠鏡見劉易斯從手臂下方的槍套裡拔出武器。克拉克也照做。埃弗裡開始轉動轉輪,有如船長駕駛著泰坦尼克號。
「那些蠢蛋,他們準備開啟金庫!」
博斯跳下車開始跑下斜坡道,邊跑邊從槍套內拔出槍。他瞥看威爾榭大道,在零星車流中找到縫隙,飛也似的過了馬路,埃莉諾就在後方不遠處。
博斯仍在約二十米外,他知道來不及了。埃弗裡已停止轉動轉輪,博斯見他使盡全力往後拉,金庫門緩緩開啟,博斯聽見後方埃莉諾的聲音。
「不!」她大喊,「埃弗裡,不!」
但博斯知道雙層玻璃門使金庫室內完全靜音。埃弗裡無法聽見她的呼喊,而劉易斯與克拉克即使聽見也不會停下動作。
接下來發生的事對博斯而言有如電影,有如在電視上調低音量看老電影一般。隨著金庫門緩緩開啟,裡面縫隙般的黑暗逐漸擴大,畫面呈現一種輕飄飄如在水下的質感,一種慢動作般的必然。博斯覺得自己猶如身在朝錯誤方向行進的人行道上,任憑他怎麼跑都無法縮短距離。他的目光持續鎖定金庫門,那黑暗縫隙越開越大,然後劉易斯的身影進入博斯視線範圍且朝開啟中的金庫門前進。接下來一瞬間,劉易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猛地往後推開,他的雙手飛揚高舉,槍撞到天花板後無聲落地;他的身體朝金庫相反方向往後彈出時,背部與頭部爆裂,鮮血噴濺於後方玻璃牆上。劉易斯被猛地甩離金庫門時,博斯見那暗處內槍火閃爍,接著子彈無聲射擊,雙層玻璃上出現蜘蛛網般的裂痕。劉易斯往後踩入一片搖搖欲墜的玻璃板,撞穿玻璃後跌落,摔在外面的人行道上。
此時金庫半開,射擊者的射擊範圍更為寬廣。對方機槍的猛烈炮火轉而對準克拉克,克拉克毫無掩護,驚嚇不已,目瞪口呆。這時博斯聽見槍聲了,他見克拉克試圖跳離火線,但徒勞無功;他同樣被子彈衝擊力往後彈開,他的身體砰地撞上埃弗裡,兩人在拋光的大理石地板上跌作一團。
金庫內槍火止息。
博斯穿越玻璃牆破碎的開口,爬行過大理石與玻璃粉塵,同時望向金庫內,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跳入地板上的洞口內。男子的動作引得金庫內水泥粉塵與煙霧一陣飛旋,接著男子如魔術師般轉眼消失於煙塵之中。然後,在更深處的黑暗中,第二名男子進入由門口框起的視線內。他橫跨一步至地板上的洞旁,左右晃動m16突擊步槍做掩護。博斯認出他是待過查理連的亞特·富蘭克林。
m16步槍的黑暗槍口朝博斯而來,博斯手腕抵著冰冷的地板,雙手穩住手槍進行射擊。富蘭克林也同時射擊,他的子彈偏高,博斯聽見後方又有玻璃碎裂。博斯朝金庫內又開了兩槍,他聽見其中一發咻地從鋼門彈開,另一發打中富蘭克林右胸上側。富蘭克林中彈,向後倒在地板上,不過隨即一個翻身,頭朝前穿過地板洞口逃走了。博斯將手槍固定於金庫門口位置等待其他人出現。不過之後再無任何動靜,只聽見左側地面處傳來克拉克與埃弗裡的嗆咳、哀號聲。博斯起身但槍口仍瞄準金庫。此時埃莉諾爬入金庫內,貝雷塔手槍在手,接著博斯與埃莉諾如狙擊手般分別從門兩側朝金庫低身前進。門右側鋼牆上的電腦袖珍鍵盤旁有個燈光控制開關,博斯開啟開關,明亮光線流瀉入金庫內部。他對埃莉諾點頭,她先進入,然後他隨行在後。裡面空無一人。
博斯出來後迅速走向克拉克與埃弗裡,兩人仍倒在地上。埃弗里正說著:「天哪,天哪!」克拉克雙手抓著自己的喉嚨,快喘不過氣來;他滿臉漲紅,眼下博斯甚至覺得他快要掐死自己了。他橫躺在埃弗裡身上,他的血也流到了埃弗裡身上。
「埃莉諾,」博斯大喊,「呼叫後援和救護車,告訴特警隊,對方出現了,至少兩人,配備自動武器。」
他將克拉克從埃弗裡身上拉開,抓住他的肩膀,將他拉到金庫的火線範圍外。督察室警探克拉克下頸部中了一槍,鮮血自他指尖滲流而出且嘴角有血染的小泡沫;他胸腔積血,全身顫抖,接近休克狀態,他正徘徊在垂死邊緣。博斯轉身回到埃弗裡身邊,埃弗裡的胸膛和脖子上沾了血。
「埃弗裡,你中彈了嗎?」
「嗯,呃……呃,呃,我想應該……我不知道。」他硬擠出一絲聲音。
博斯跪在他身旁,迅速檢查他的身體和染血衣物。他並未中彈,博斯告訴他。博斯回到原本是雙層玻璃窗的地方,低頭看著躺在外面人行道上的劉易斯。他已氣絕,子彈以一道弧線橫掃過他全身,從右臀、腹部、左胸至額頭中央偏左處都有彈孔傷痕。他在撞上玻璃之前就已斷氣,他雙眼張開,望向虛無。
此時埃莉諾從大廳進入。
她說:「後援快到了。」
她臉頰泛紅,呼吸幾乎與埃弗裡同樣急促。她似乎無法控制眼珠轉動,飛快地來回掃過室內。
博斯說:「後援抵達之後,請你轉告他們如果進入地道內,請他們注意裡面有一位是我方警官,不是壞人。」
「你在說些什麼?」
「我要下去。我打中其中一人,我不知道對方傷得多重,那是富蘭克林;另一人早他一步進入地道,應是德爾加多。我希望特警隊知道我在下面,告訴他們我穿西裝,被我趕到下面那兩人穿黑色工作服。」
博斯開啟手槍取出三發空彈殼,從口袋裡拿出子彈再次填裝。遠方傳來警笛鳴響,他聽見砰的一聲重擊,於是目光穿過玻璃牆與大廳,見聯邦調查局探員漢倫正以槍托敲擊前方玻璃門。漢倫從那角度無法看到金庫室玻璃牆已碎裂,博斯示意他繞過來。
「博斯,等等,」埃莉諾說,「你不能這麼做,對方有自動武器,咱們等後援抵達之後再共商對策。」
他走向金庫門並說:「對方已早我們一步,我必須下去。記得通知他們,我在下面。」
他與她擦肩而過,踏入金庫並按下燈光開關。他從炸開的洞口邊緣往下望。大約二點五米深。底部有碎水泥塊和鋼筋,他發現那裡有血跡以及一把手電筒。
光線太亮了。假如他們在下面等他,他豈不成了待宰羔羊?博斯退回至金庫門後方。他肩膀抵著金庫門,緩緩將沉重的厚鋼門板關上。
此刻博斯聽見警笛聲靠近,他望向街道,見一輛救護車與兩輛警車從威爾榭大道上前來。胡克所搭乘的那輛沒有標誌的車嘎吱剎住,停在前方,他拔槍下車。金庫門關了一半後終於順著自身重量緩緩移動,博斯倏地轉身繞過門,回到金庫內。在金庫門慢慢關上而光線逐漸暗淡時,他站在炸開的洞口邊緣。他發現自己以往也曾多次面臨這種懸而未決的時刻,在邊緣處、入口處的時刻總是最令他感到膽戰心驚。他從洞口落到地道那一刻將毫無抵抗能力,假如富蘭克林與德爾加多正在下方等著收拾他,他們不會失望的。
「博斯!」他聽見埃莉諾呼喚他,無法理解她的聲音如何穿過此刻只有紙片般薄的金庫門縫到他耳際。「博斯,小心哪!下面可能不止兩個人!」
她的聲音在鋼鐵室內迴盪。他低頭望入洞內先熟悉方向,在門啪嗒一聲關上、四周僅剩黑暗時,他縱身一跳。
博斯到了下方碎石堆時,立即低身用史密斯-威爾森手槍對著黑暗開了一槍,然後迅速撲倒在地道底部。這是戰地訣竅,在敵人開槍之前先開槍。但是根本沒人在等著他,沒人開槍反擊。地道內靜悄悄的,只聽見上方大理石地板上與金庫外面傳來遙遠的跑步聲響。這時他想起方才忘了告知埃莉諾,他會開第一槍。
他拿出打火機並伸長手臂遠離身體,然後點亮打火機,這又是一項戰地訣竅。然後他拾起地上的手電筒,開啟電源並環視四周。他發現剛才是對著地道盡頭開了槍,搶匪挖鑿至金庫的地道往相反方向延伸,朝西,而非他們前一晚在檢視藍圖時所預設的朝東方向。這表示他們並未從吉爾森猜測的洩洪管道進入,並非從威爾榭,而是可能從南邊的奧林匹克或皮科,又或者北邊的聖莫尼卡進入。博斯明白當時水電局代表以及其他探員和警察都被魯克巧妙誤導了,一切都不會如他們計劃或預期的那般,博斯必須孤軍奮戰了。他將光束照向地道黑暗的咽喉深處,地道往下傾斜,接著又往上,因此能見度僅約十米。地道往西行,特警隊小組在南邊與東邊等候,這下是白費功夫了。
他將手電筒拿在右側稍遠的地方,開始爬下通道。地道由上到下的高度不超過一米,寬度可能有九十米。他緩緩前進,槍拿在用來爬行的那一隻手上。空氣中有無煙火藥的氣味,藍煙懸浮於手電筒的光束中,令博斯想起「紫色迷霧」。熱氣與恐懼令他汗流不止。他每走兩三米就停下腳步,用外套袖子拭去眼前的汗水。他未脫下西裝外套,因為不希望與方才提供給埃莉諾的自身描述有所差異,否則稍後跟著他進入地道的警方人員將無法辨識他的身份,他可不想被自己人殺了。
地道左彎右拐的距離近五十米,致使博斯亂了方位,有一處地道甚至挖於設施管線之下。他偶爾聽見外面車流轆轆,使地道聽起來宛如在呼吸。每隔近十米就有一根插在挖於地道牆上凹口內的蠟燭燃燒著,他留意腳下沙石碎塊之間是否有自動引爆線,由此發現一道血跡。
他緩慢前進幾分鐘後,關上手電筒蹲下休息,並試著控制呼吸聲,但他似乎無法吸入足夠的空氣。他闔眼片刻,再次睜開時發現前方彎弧處出現一道暗淡燈光。那光線太穩定,不可能是燭光。他開始緩緩行進,手電筒保持在關閉狀態。他繞過轉彎後,地道變寬了,是一間斗室。他心想,在地道挖鑿期間,這地方的高度足夠讓身體直立,而且寬度可住人。
那光線來自一盞煤油燈,燈放在該地下室角落裡一個移動冰箱上方。那兒還有兩張鋪蓋卷、一臺攜帶式瓦斯爐以及一個攜帶式化學劑馬桶。他看見兩個防毒面罩和兩個背包,背包內裝有食物和配備。還有裝滿垃圾的數個塑膠袋。這是露營室,與埃莉諾確信西部銀行一案搶匪挖鑿地道進入銀行金庫時所使用的小室一樣。博斯看了所有配備並思索著方才埃莉諾提醒他對方可能不止兩人的話。但她錯了,所有配備都只有兩份。
地道繼續往露營室另一面延伸,那兒又有個近一米寬的洞。博斯熄了煤油燈以免從後方被照出影子,然後爬入通道內。此處牆上並無蠟燭。他偶爾使用手電筒,開啟電源摸清方向後隨即關上,接著在黑暗中爬行短暫的距離。他時而停下腳步,屏氣聆聽,車流聲似乎更遙遠了,此外並無其他聲響。過了露營室十五米後,地道來到盡頭再無去處,不過博斯見地上有一個圓形輪廓,那是一片圓形膠合板,上面有層塵土覆蓋,二十年前他會稱這是地鼠洞。他後退,蹲下來細看那塊圓板子,看樣子應該不是陷阱。事實上,他根本沒想到這兒會有陷阱;假如地道搶匪在這入口動了手腳,目的應是防止他人進入而非跑出,炸藥應該會在圓板這一面。話雖如此,他仍謹慎地拿出鑰匙圈小刀,小心地沿圓板周圍畫了一圈,然後將它提起約一釐米。他將燈光照入縫隙內,未見膠合板底面有任何線路或附著物,然後他將板子掀起,並無子彈打來。他爬到洞口邊,見下方有另一條地道。他抓著手電筒將手臂伸入洞口下方並開啟光束,來回掃動光束,隨時準備應對不可避免的槍戰,但依然無人出現。他見下方通道相當圓,平滑水泥上覆著黑色菌藻,水泥彎弧底部有道涓涓細流,是洩洪排水涵洞。
他從洞口往下跳,踩在稀泥上頓時失去重心,滑了一跤跌在地上。他撐起身子,透過手電筒光線開始在黑稀泥中尋找行跡。這兒並無血跡,不過菌藻上有刮擦痕跡,可能是步行途中鞋子尋找支撐點時留下的。那刮擦痕跡與細水流向相同,博斯朝那方向前進。
至此博斯已失去方向感,不過他相信自己正在朝北走。他關上手電筒,緩緩行進六米。待他再開啟手電筒時,發現除了刮擦痕跡之外,排水管弧牆上約三點鐘方向有一個模糊的血手印,再往前半米多在五點鐘方向又有另一個血手印。博斯猜富蘭克林正嚴重失血,就快體力不支,他曾停在此處檢查傷口,看來他就在前方不遠處。
博斯向前進,儘量壓低呼吸聲。排水管內氣味猶如溼毛巾,空氣潮溼得連皮膚上都形成一層溼氣,附近某處傳來隆隆車流聲,也可聽見警笛聲響。他感覺排水管一直往下斜,細水流因此能持續流動,他越來越深入地底。他一路沿排水管底部前進,時而滑跤擦傷,膝蓋上的傷口流出了血,隱隱作痛。
博斯在約莫三十米之後停下,開啟手電筒且依然將它拿得遠遠的,另一手則握槍隨時做好準備。前方弧牆上又見血跡,他關上手電筒時,注意到前方黑暗有了變化,此時透著灰濛濛如拂曉般的暗淡光線。看來這條管線即將到達盡頭,或者可能與某個通道相連,而那個通道有微弱的光線射入。這時他聽見流水聲,與他兩膝之間的涓流相比,那水量聽來相當充沛,想必有條河流就在不遠處。
他無聲地緩緩前進至那暗淡光線邊緣,他爬行的排水管原來是一條長通道的側邊通口。他身處支流上,大通道地板上依稀可見有水流經過,水流在黑暗中閃著銀光。博斯無法判斷水流深淺,可能不到十釐米,也可能將近一米。
他蹲在邊緣,先聆聽在水流聲之外是否有其他聲音。他未聽見其他聲音,於是緩緩將上身往前挪動,低頭向下看著大通道。水往他左邊流,他先朝那方向看,見水泥通道的暗淡輪廓逐漸向右彎,偶有微弱光線從天花板上的孔往下流洩。他猜這光線來自上方九米處檢修人員進出孔上的排水孔,這是主要管道——艾德·吉爾森會這麼說。至於究竟是哪一條,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了,沒有藍圖告訴他該往何處去或該怎麼做。
他接著轉頭望向上游,一看不得了,立即像縮頭烏龜般往後一縮。有個黑色身影倚著通道內牆,而且博斯見到兩隻橘色眼珠在黑暗中發光,正瞪著他。
博斯絲毫未動且幾乎整整一分鐘未呼吸。汗水滴入眼中有些刺痛。他闔眼,但聽不見任何聲音,唯有黑暗中的流水聲。然後他緩緩回到邊緣處,終於又看到那黑色形體。他並未移動,用有如拍攝快照時看著閃光燈的漠然眼神回瞪博斯。博斯將手電筒拿到角落邊並開啟電源,他在光束中見到富蘭克林癱在牆邊;他的m16步槍掛在胸前,但雙手已無力地垂入水中,連槍管末端也浸入水裡。富蘭克林戴著面罩,不過博斯幾秒之後發現那不是面罩,而是頭戴式夜視鏡。
「富蘭克林,結束了,」博斯喊著,「我是警察,投降吧。」
對方並未應答,博斯也不指望他會。他再次上下掃視主要管道,然後縱身跳入水中。水深僅及腳踝,他繼續將槍與光線對準那個一動也不動的人影,不過他相信用不著武器,富蘭克林已經斷氣。博斯見血仍從他胸膛傷口處滲流而下至黑色t恤前方,然後血混入水流中被帶走。博斯觸控他頸部,發現已無脈搏。他將手槍插回槍套內,將m16步槍繞過死者頭部拿下。然後他將夜視鏡從屍體上拉下,戴在自己頭上。
他望向漫長通道其中一端,然後又望向另一端。有如看著老舊黑白電視機畫面,不過白色與灰色部分有琥珀漸層。他戴了夜視鏡剛開始不太適應,不過有了夜視鏡能見度較佳,因此他繼續戴著。
接著他檢查富蘭克林黑色工作褲大腿處的工具口袋,找到一包溼透的煙與火柴,還有一個補充彈匣,博斯將彈匣放入外套口袋,他還找到一張折起的溼紙片,上面藍色墨水褪色而模糊。他小心攤開紙張,看得出來是手繪地圖,上面無任何名稱標示,只有模糊不清的藍線,中央附近有一方盒,博斯猜那代表金庫,藍線則代表排水地道。他將紙片拿在手中翻來覆去,就是無法理解那條路線。沿方盒前方有一道畫得最粗的延伸線條,他猜那可能是威爾榭或奧林匹克大道,與它交叉的其他線條則是縱向街道如羅伯森、杜赫尼及瑞克斯福特,等等;更多橫直交叉線延伸到頁緣,然後有個畫了叉的圓圈,那是出口點。
博斯斷定地圖對他毫無用處,因為他壓根不知身在何處也不知方才朝哪個方向前進。他將它丟入水中,望著它漂走。那一刻他決定跟著水流方向走,反正至少是個選擇。
博斯涉水而行,隨水流方向前進,他猜應是朝西。黑水在牆邊捲成橘色旋渦。水覆過腳踝,鞋子進水了,他的步伐變得沉重而不穩。
他思索著魯克如何巧妙愚弄了所有人,吉普車和全地形機動車在高速公路附近被發現根本不重要,那不過是幌子罷了,是魯克和他的搶匪聲東擊西之計。魯克前一晚在擬訂作戰計劃時誤導了所有人,這會兒特警隊小組部署就緒,準備給搶匪來場接待會,問題是不會有人出席。
他在通道里尋找行進痕跡,但一無所獲,水沖走了一切。牆上漆有標記,甚至有幫派塗鴉,但那一道道塗寫說不定早已存在數年。他一一看過去,但未辨認出任何記號或方向標誌。這一次,「漢賽爾」與「格蕾特爾」並未沿途做記號供辨識之用。
此時車流聲更顯嘈雜且光線更明亮了,博斯翻起夜視鏡,見陰影般的圓錐形藍光束每隔三十米左右從上方檢修人員進出孔與排水孔投射而下。不久後他來到一處地底交叉口,他所在的管道水流與前方交會的管道水流匯合濺起水花,博斯沿著牆邊爬行,緩緩於角落探頭觀望,他未發現任何人也不聞任何聲響,他不知該朝哪個方向前進。德爾加多可能選擇前方三個方向其中之一,博斯決定沿新通道往右,因為他相信那是與特警隊部署地點相反的方向。
他進入新地道踏出不到三步,就聽到前方傳來沉重低語。
「亞特,你行不行啊?快點,動作要快,亞特!」
博斯停住。聲音來自前方近二十米處。但他看不見任何人。他知道是頭上戴的夜視鏡——橘色眼珠——使他免於步入埋伏,但這掩飾撐不了多久,假如他更靠近,德爾加多會發現他根本不是富蘭克林。
「亞特﹗」那嘶啞聲音再次傳來,「動作快!」
「來了。」博斯低聲說,他往前踏出一步但本能感覺到並未奏效。德爾加多肯定發現了,他立即向前撲倒且同時舉起m16步槍。
博斯見前方一團黑影移到左側,接著是槍火閃爍,槍聲在水泥地道內傳來,震耳欲聾。博斯立即反擊,手指緊扣扳機直至聽見彈匣耗空為止。他耳內嗡嗡作響,不過仍聽見德爾加多——假如真是他的話——也停止了射擊。博斯聽見他將新彈匣啪地放入武器內,接著傳來在乾燥的地面上跑步的聲音。德爾加多自前方另一通道逃跑,博斯跳起尾隨在後,一邊從借來的槍里拉出空彈匣並補充彈藥。
博斯行進二十多米後來到一條支流管道,直徑約一點五米,博斯必須往上一步才能進入。管道底部邊緣有黑菌藻但並無水流經過,他發現m16步槍的一個空彈匣被丟在爛泥上。
博斯追對了地道,但已聽不見德爾加多的腳步聲,他開始在管道內加快步伐。地面稍微傾斜,經過約三十秒後,他來到裝了格柵的排水孔下方近十米處的一個有照明的連線室,該管道向連線室的另一面繼續延伸。博斯別無選擇,只能依循管道前進,這回管道持續往下斜。他繼續往前走了近五十米,才發現這管道銜接至較大通道——主要管道,他聽見前方傳來水流聲。
待博斯發現跑得太快時,要停住已來不及了。他失去重心,朝通道口滑行,立即意識到自己追趕德爾加多卻反被將了一軍。博斯將腳跟踩入黑爛泥想停住,卻是徒勞,接著他腳在前且雙臂拍打著滑入新通道。
說來奇怪,他覺得子彈彷彿先穿入了他的右肩,之後他才聽見槍聲。感覺像是有鉤子從繩上方迴旋而下,嵌入他右肩,然後硬是將他一把往後拉倒。
他鬆開手上的槍,彷彿被往後擊退三十米。不過當然沒有,通道地板上五釐米高的水如水牆般撞上他後腦勺。夜視鏡飛落,他從容且疏離地看著星火如拱形般自上方劃過,子彈打入牆壁又彈開。
待他回神時彷彿已隔數小時,不過他立即明白其實只有幾秒。槍聲仍在地道內迴盪,他聞到無煙火藥的氣味,再次聽見跑步聲,心想對方應該是離他遠去,他如此希望。
黑暗中的博斯在水裡翻滾並伸手尋找m16步槍與夜視鏡,片刻後他選擇放棄,打算拔自己的槍,但槍套內空空如也。他坐起身,倚著牆靠著,發現右手已沒有知覺。子彈打入他的肩膀關節,整隻手臂從肩膀傷口到無反應的手部都隱隱作痛。他感覺血在襯衫下流淌,流過胸膛與手臂。溫血與在他大腿周圍繞流的冷水形成對比。
博斯意識到自己正努力吸氣,於是試著調節呼吸。他快休克了,他自己也知道,但無計可施。
就在此時,那跑遠的腳步聲忽然停下。博斯屏氣聆聽,他為何停下腳步?他明明自由了呀。博斯雙腳在地道底部如剪刀似的夾掃,希望能掃到其中一把槍,但毫無所獲;而且地道內黑漆漆一片,根本看不見槍落在何處,此外手電筒也掉了。
這時有聲音傳來,距離太遠聽不清楚,不過可以確認有人在說話,然後又有第二個人的聲音,是兩名男子,博斯想聽出談話內容但沒辦法。第二個聲音突然變得尖銳,然後是一聲槍響,接著又是一槍。博斯心想,兩聲槍響間隔太久,不是m16步槍。
博斯正思索此事的重要性,此時又聽見涉水而行的腳步聲。不久後,他聽見那腳步聲正穿過黑暗,朝他而來。
朝博斯而來的腳步聲從容不迫、不疾不徐,對方步伐平穩,目標明確,猶如正走上紅毯的新娘。博斯癱坐牆邊,雙腳再次在水中爛泥裡唰唰掃動,指望找到一把槍。
槍已不知去向,他虛弱疲憊,毫無抵抗能力。原本隱隱作痛的手臂此時進一步轉為抽痛。他右手依然毫無知覺,於是以左手壓住肩膀撕裂的傷口。此時他全身嚴重顫抖,身體接近休克狀態,他知道不久後他將陷入昏迷且不會醒來。
此時博斯見地道中有一小束光朝他而來,他張著嘴定定地望著那燈光,已逐漸失去肌肉控制功能。片刻後,那踏水而來的步伐停在他面前,那光懸於他臉上方有如太陽,是燈筆的光,不過仍太亮了;他無法看清後方的人,不過無妨,博斯很清楚那是誰的臉,握住燈筆的是誰的手,以及另一隻手拿的是什麼東西。
「告訴我,」他嘶啞低語,不知自己喉嚨竟如此乾澀,「你的燈筆和指示棒是成套的嗎?」
魯克將燈束照低到地上。博斯環視四周,見m16步槍與他自己的手槍並排躺在對面牆邊的水中,距離太遠了夠不著。他注意到魯克身穿黑色工作服並塞入橡膠靴內,正拿著另一把m16指著他。
博斯說:「你殺了德爾加多。」是事實陳述而非問句。
魯克未開口,他舉起步槍。
「接下來你打算殺警察,是嗎?」
「這是我全身而退的唯一選擇,如此一來,別人會以為德爾加多先用這玩意解決了你。」他高舉m16步槍,「然後我解決他,我成了英雄。」
博斯不知是否該提到埃莉諾,這可能會令她陷入險境,不過也可能會救他一命。
「魯克,你別做夢了,」最後他說,「埃莉諾已經知情,我告訴她了,梅多斯檔案裡有封信,信裡提到你和他的關聯,她可能已告訴地面上所有人了。你趁早放棄,替我呼叫救援吧。假如你帶我離開這兒,情況對你更有利。老兄,我快休克了。」
博斯雖不太肯定,不過似乎看到魯克臉色稍微轉變,他的眼神變了。他的眼睛仍睜著,不過彷彿已停止注視外物而僅注視著自己的內心世界。接著眼神又恢復正常,繼續盯著博斯,眼中毫無同情只有厭惡。博斯雙腳踩在爛泥裡,一鼓作氣想抵著牆撐起身體。不過他才往上幾釐米,魯克就傾身輕而易舉地將他推回原地。
「他媽的別想輕舉妄動,你以為我會帶你離開這兒?算算你害我們損失了五六百萬美元,阮陳保險箱內的財物肯定值那麼多錢,不過我永遠無法得知了。你搞砸了完美犯罪計劃,休想離開此地。」
博斯無力地垂著頭,下巴貼在胸膛上,眼睛向上捲入眼瞼內,昏昏欲睡,不過正努力掙扎著,呻吟但不發一語。
「整個計劃中唯一可能出差錯的只有你。結果呢?這唯一的機率竟然成真了。你他媽的真是墨菲定律的活見證!」
博斯忍痛硬是抬頭望著魯克,之後,他沒受傷的那隻手從肩膀傷口上滑落,他再無力氣舉手壓住傷口。
「什麼?」他用盡全力說,「什……麼意思……機率?」
「我的意思是巧合。博斯,當初由你收到傳呼去處理梅多斯的案子,這並非計劃的一部分。你相信這該死的巧合嗎?真不知這機率有多大。想想看,梅多斯被放在我們知道他之前待過的排水管內。我們原本希望他數天後才被發現,然後勘查人員再花個兩三天通過指紋查出他的身份。與此同時,警方會認為這不過是吸毒過量致死的尋常案子,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此結案。畢竟那傢伙有吸毒案底,不無可能嘛。
「但結果呢?這小子發現屍體竟然他媽的立即報案!」他搖搖頭,「然後接到傳呼的好死不死竟然是認識那具屍體的臭警察,他在大約兩秒內就辨認出死者身份。原來臭警察和死者碰巧是他媽的越戰戰友,媽的我都不相信這狗屁。博斯,你就這麼搞砸了一切。還有你自己悲慘的生活……嘿,你還能聽見我說話嗎?」
博斯感覺槍管將他下巴往上托起。
「還能聽見我說話嗎?」魯克重複,然後將槍管一下戳入博斯右肩,一陣劇痛令博斯眼冒金星,痛楚從手臂往下延伸經由胸膛直達私處。博斯痛得呻吟,用力吸氣,然後左手慢動作一揮想抓住槍,但力道與速度都不夠,他只抓到空氣。他硬是吞回嘔吐感,感覺汗珠流經溼透的頭髮。
「老兄,你看起來不太舒服呢,」魯克說,「我想或許根本不必我動手,或許我的夥伴德爾加多第一槍就搞定你了。」
那劇痛令博斯回過神來,痛楚貫穿全身,令他暫時有些清醒,他已開始感覺到逐漸失去意識。fbi探員魯克繼續靠上前來,博斯抬頭張望,注意到他工作服的胸膛與腰間懸著片狀物,原來他將工作服反穿。博斯突然回想起一事:他記得阿鯊提及見到將屍體拖入水庫排水管內那男子腰間環著空的工具腰帶。那是魯克,那晚他也將工作服反穿,因為背上印著fbi字樣,他不想冒險讓別人看見了。雖然此時知曉此事已於事無補,不過博斯對於能釐清這疑點仍感到開心。
魯克問:「你死到臨頭笑什麼笑?」
魯克抬腳踢了博斯的肩膀,不過博斯早已做好準備。他用左手抓住魯克的腳跟,向上並往外推。魯克另一隻腳在光滑的菌藻地面上失去重心向前滑去,他啪的一聲仰倒在地,頓時水花四濺,但他並未如博斯所望丟了槍,僅僅如此。博斯半認真地想抓住武器,但魯克輕而易舉將他的手指從槍管扳開並將他推抵牆邊。博斯側身在水中嘔吐,感覺一股血再次從肩膀溢位流下手臂。方才是他最後一搏,這下子他再也沒轍了。
魯克從水中爬起,他靠近博斯,將槍桿指著博斯的額頭:「你知道嗎,梅多斯經常告訴我黑色回聲的事,那些狗屁。博斯,這會兒你落得這種下場,就是這樣了。」
「為何他非死不可?」博斯低聲說,「為何梅多斯非死不可?」
魯克後退並左右張望後才開口。
「你很清楚原因,他在越南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回美國還是一樣,所以他得死。」魯克似乎在腦海中回憶往事,然後嫌惡地搖頭,「一切本來很完美,就是他壞了事,他私下留了那手鐲,鑲玉海豚的金手鐲。」
魯克望向黑暗地道,凝視著那裡,臉上閃過悵然的表情。「那就夠了,」他說,「整樁計劃必須所有人配合才行,結果天殺的梅多斯竟然給我捅婁子。」
他搖搖頭,看來仍對死者懷恨在心,靜默不語。在那一刻,博斯似乎聽見遠處傳來腳步聲,他不確定是真的聽見還是純粹是想象力作祟。他故意在水中移動左腳,不足以引起魯克開槍,不過那噴濺水聲足以蓋過腳步聲,假如他們真在遠處的話。
「他私下留了手鐲,」博斯說,「就這樣?」
「那就夠了,」魯克憤憤地說,「一件東西都不準出現。難道你不明白嗎?這就是計劃完美之處,一件東西都不準出現。我們丟棄鑽石之外的所有東西,鑽石則保留至完成第二樁行動為止。但那笨蛋竟等不到第二樁行動完成,他當了那條便宜手鐲,換錢買毒品。
「我在警方的當鋪報告上發現了,沒錯,在西部銀行行動之後,我們到洛杉磯警局要求他們傳送每月當鋪清單,讓我們也能查閱清單。我們聯邦調查局開始收到報告,最後我認出了那條手鐲,因為我特別留意了它,竊盜組人員必須搜尋上千件物品,而我單找那一件。
「我知道有人私藏那手鐲,許多人報失的財物根本不在我們自金庫拿走的東西之列,典型的保險欺詐。但我知道那條海豚手鐲真的存在。那位老太太……哭哭啼啼表示手鐲是丈夫送的禮物,對她有不凡的紀念價值。當時還是我本人詢問了她,我知道她所說屬實。因此我知道其中一個參與地道行動的人私藏了那條手鐲。」
博斯心想,讓他繼續說。他說得越多,我活著離開此地的機率就越大。活著離開此地。活著離開此地!有人來啦,我的手臂啦啦啦……他精神錯亂地狂笑,因此再次嘔吐。魯克沒搭理他,徑自繼續說著:「我一開始就猜準是梅多斯。一朝吸毒……你也知道下場如何。因此手鐲出現時,我第一個找他。」
此時魯克陷入沉思,博斯雙腳繼續在水中撥動著發出聲音。此時他似乎覺得水是溫的,而從身側流下的血才是冰冷的。
魯克終於又開口:「博斯,我真不知該謝你還是殺你,這回你害我們損失數百萬美元;不過話又說回來,既然地道行動其中三人已死,這下子我可以分得更多,加加減減或許正好扯平呢。」
博斯幾乎無法再保持清醒了,他深感疲憊無助且沒了鬥志,他慢慢失去警覺。即使他此時奮力舉起手垂落在撕裂的肩膀傷口上,也完全無痛覺,他無法讓自己恢復清醒。他失神地想著在雙腿周圍緩緩流動的水,他覺得水好溫暖,身體卻好冰冷。他想躺下來,讓水如毯子般覆蓋身體,他想沒入水中而眠。但某處傳來一個聲音要他撐住,他想起克拉克掐住自己脖子的情景,想起那鮮血直流,他看著魯克手中的光束,決定再試一次。
「為何隔這麼久?」他氣若游絲地問,「阮陳和吳文平來美國這麼久了,為何現在才動手?」
「博斯,這問題沒有答案,有時正好時機成熟罷了。就像哈雷彗星,它每隔七十幾年來一次。反正事情就這麼湊成了。當初我幫助他們將鑽石帶來美國,替他們打點好在美國的一切,我拿到優渥酬勞,並沒有其他念頭。然後呢,就在某一天,當年深植的種子開始冒出土來,想想既然能拿,為什麼不拿呢?所以我們就拿了。所以我就拿了!這就是原因。」
魯克臉上出現志得意滿的笑容,他再次將槍口對準博斯的臉。博斯只能眼睜睜看著,別無他法。
「博斯,我沒時間了,你也一樣。」
魯克雙手穩住槍,雙腳叉開與肩同寬。在那最後一刻,博斯闔上雙眼。他不去想任何事情,只想著腳邊的水,如此溫暖,有如毛毯。他聽見砰砰兩聲槍響,回聲在水泥地道中如雷貫耳。他掙扎著睜開眼,見魯克靠在對面牆邊,雙手高舉在空中,一隻手持m16步槍,另一隻手拿燈筆。槍啪嗒一聲落入水中,接著燈筆也掉落了。燈筆漂在水上,燈泡仍亮著,它投射出渦旋光影於天花板且緩緩隨水流漂走。
魯克一言不發,他從牆邊緩緩往下癱倒同時望向右方——博斯猜測那兒應是槍響來源——並在牆上留下一道由上而下的模糊血跡。在微暗光線下,博斯見他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是瞭然的眼神。不久後,他和博斯一樣癱坐牆邊,水在他雙腳周圍流動,最後眼睛不再注視任何事物。
此時博斯再也無法集中注意力,一切都變得模糊了,他想開口提問,嘴巴卻拼湊不出半個字。地道出現另一道光,他似乎聽見一個聲音,女人的聲音,告訴他一切都沒事了。然後他似乎看見埃莉諾·威什的臉龐,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然後一切陷入墨般的漆黑。最後,那黑暗佔據了他所有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