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故意帶我來看紀念碑,對吧?」
「我大可請你帶我去看你哥哥的姓名所在,不過你我皆知上面並無他的姓名。」
「沒有……的確沒有。」
她一見紀念碑就被震懾住了,博斯從她的表情可見那種頑強抗拒已消失,她不想再守著秘密。
他說:「說吧。」
「我的確有哥哥,他也的確過世了。博斯,我從未對你撒謊,我從未說過他在越南喪命。我說他永遠不會回家了,的確如此,這是事實。不過他是在洛杉磯喪命的,在回家途中,當時是一九七三年。」
往事似乎令她想得入神了,然後她又回過神來。
「真是不可思議。我的意思是,在越戰保住了性命,卻在回家途中喪命,這根本說不通。他回到美國後先在洛杉磯停留兩天,之後準備到華盛頓參加我們為他舉行的英雄返國歡迎儀式,而且我父親已在五角大樓替他安排了優渥且安全的工作。誰也沒料到他們竟在好萊塢妓院找到了他,針仍插在他的手臂上,是海洛因。」
她抬頭望著博斯的臉龐,然後又別開臉。
「表面上是這樣,但事實真相併非如此。法醫鑑定死因為施打毒品過量,但他是遭人謀殺,正如同多年之後梅多斯的遭遇。不過我哥的案子被草草結案,梅多斯案原本也應是如此,結果卻沒有。」
博斯心想她可能要開始哭了,他得讓她回到正題說完整件事。
「埃莉諾,這是怎麼回事?此事與梅多斯有何關聯?」
「沒有關聯。」她說,然後回頭望著來時的路。
她說謊,他知道有關聯。他內心有不安的感覺,覺得整件事繞著她打轉。他想起她請人送到他病房的雛菊,他們在她公寓裡播放的音樂,她在地道中成功找到他的經過,太多巧合了。
「關聯可多了,」他說,「這都是你計劃的一部分。」
「不,博斯,不是的。」
「埃莉諾,你怎麼知道我家後面山丘上種了雛菊?」
「我去你家時見——」
「你是晚上去找的我。記得嗎?後廊下方黑漆一片,你不可能看見任何東西。」他給她些許時間想透徹,「埃莉諾,你之前就去過我家,就在我忙著安排阿鯊落腳處的時候。之後那晚你來找我,根本不是有意拜訪,而是測試,那通打來沒說話即結束通話的電話也一樣,那是你,因為是你在我電話裡裝了竊聽器。這整件事真是……事到如今,你為何不直接告訴我呢?」
她點頭但未看他,他目光無法離開她。她稍微調整情緒後開始訴說:
「你生命中是否曾有過很重要的人或事,那是你整個人的中心,是你存在的根本?對我而言,那是我哥。我哥為國捐軀,我用這種方式接受他已死的事實。我讓此事與他變得比生命更重要,他成為我心中的英雄,那是我存在的根本,我細心呵護。我在它周圍築起硬殼,以我的崇敬灌溉它,讓它越長越大,之後成為我生命中的一大部分,它長成大樹,庇廕我的生命。然後突然有一天它卻消失了,事實原來是假的,那棵樹就這樣被砍倒,再也沒有庇廕,只剩下刺眼的陽光。」
她靜默片刻,博斯端詳她。她似乎頓時變得脆弱不堪,他真想在她倒下之前拉把椅子讓她坐下。她手抱另一隻手肘,手指放到唇間。他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一直不知情,是嗎?」博斯說,「你爸媽……沒有人告訴你事實真相。」
她點頭。「我爸媽說他是英雄,我一直到長大都如此相信。他們保護我,他們說謊。但是他們怎知未來有一天會豎起紀念碑,所有人的姓名都在上面……除了我哥。」
她停住了,但他沒催她。
「幾年前某天我去參觀紀念碑,我還以為出錯了。那兒有本冊子,姓名索引名冊,我找了又找,就是沒列他的姓名,沒有邁克·斯卡利特。我對公園管理處人員大吼:‘你們怎可以在名冊上漏寫了姓名?’接下來一整天,我在牆上看了一個又一個姓名,所有姓名我都看了,我想讓他們知道錯得多離譜。但是……他的姓名也不在牆上。我無法——你知道花了將近十五年深信一件事,圍繞著唯一一個閃亮的事實建構信仰,結果卻……卻發現它其實一直如癌細胞般在內心擴大嗎?」
博斯替她拭去臉頰上的淚水,他將臉龐靠近她。
「所以你怎麼做了?」
她把手握成拳放在唇間,關節泛白。博斯注意到走道不遠處有張公園長凳,他搭著她的肩領她前去。
「這整件事,」他們坐下後他說,「埃莉諾,我不明白,這整件事。你是——你想向誰報仇?」
「我只想討回公道。不是報仇也不是報復。」
「有差別嗎?」
她沒回答。
「告訴我後來的經過。」
「我找我父母對質,他們終於告訴我洛杉磯的事。我在老家翻找他寄來的所有東西,找到了一封信,是他寫的最後一封。當初的信仍放在老家,我自己收起來了,原本都忘了。信在這兒。」
她開啟皮包,拿出皮夾,博斯在她皮包內瞥見手槍的柄和把手。她開啟皮夾,拿出一張對摺的橫隔線筆記本紙,她輕巧地攤開紙張讓他看信,他並未碰觸。
埃莉:
我退伍在即,就快嚐到軟殼蟹的滋味嘍。我大約兩星期後到家。我得先在洛杉磯停留幾天,賺點錢。哈哈!我有個計劃(不過你可別告訴老頭)。我幫人送一件「外交」包裹到洛杉磯,不過說不定有更好的辦法處理這件事。我回去又得為「戰爭機器」工作了,在那之前我們或許可以再去一次波可諾山。我知道你對我工作的看法,不過我沒法對老頭說不。反正到時再看情況如何了。有件事倒是肯定的,那就是我很開心要離開這地方了。我在叢林待了六個星期才得以休假到西貢這兒。我不想回去,所以我以得痢疾為由請求接受治療。(你問問老頭什麼是痢疾吧!哈哈。)我只要到本地餐廳吃點東西,就會出現症狀。好吧,先這樣了。我很平安,很快就回家了,你準備從車棚裡拿出螃蟹籠子吧。
想念你的,
邁克
她小心翼翼地將信折起收好。
博斯問:「老頭?」
「我爸。」
「瞭解。」
她回覆時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又擺出博斯第一天見到她時的強硬表情,她的目光從他臉龐轉移到胸膛,再到藍色懸臂帶中的手臂。
「埃莉諾,我身上沒監聽器,」他說,「我自己來的,是我自己想知道。」
「我不是在看監聽器,」她說,「我知道你不會那麼做。我在想你的手臂。博斯,如果你現在對我還有些許信任,還有辦法對我有所信任,請你相信我,我無意傷害任何人。
「真的……我只希望那些人失去所有,僅僅如此。去看了紀念碑那天之後,我四處通過關係打聽詢問,終於得知我哥喪命的經過。我向所有人打聽,包括國務院的恩斯特、五角大樓、我父親,終於知道了哥哥出事的真相。」
她在他眼中搜尋,不過他試圖不讓眼神透露內心想法。
「結果呢?」
「結果就像恩斯特告訴我們的,在越戰尾聲,那三名警監——三人幫——積極參與運輸海洛因到美國的交易,其中一條管道是魯克和他在美國大使館的憲兵手下,包括梅多斯、德爾加多與富蘭克林。他們在西貢酒吧找即將退伍的美國大兵,招攬他們:帶一件外交包裹過海關即可拿到數千美元的酬勞,簡單得很。他們可以安排,讓大兵暫時取得信使身份,送他們上飛機,有人會在洛杉磯等包裹。我哥邁克就是被招攬的其中一位士兵……但他另有計劃。誰都猜得到所攜包裹的內容物,因此他可能打算到美國之後私下改賣給其他人以拿到較高收益。我不知他計劃得多詳細或者打算如何執行,不過那不重要,反正他們發現了,然後他們殺了他。」
「他們是誰?」
「我不知道。替警監們工作的人。替魯克工作的人。任務完美完成,由於他喪命的方法與地點之故,軍方、他的家人、所有人都不想張揚,因此案件迅速處理完畢,就這樣。」
博斯坐在她身旁聽她繼續敘述,讓她一次說完這困擾她多年的陳年往事而未中途打斷。
她說她第一個找到的是魯克,令她驚訝的是,他竟在聯邦調查局工作。於是她申請調職,從華盛頓調到他的小組。她的姓氏與哥哥不同,因此魯克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之後,她輕鬆地在監獄找到梅多斯、富蘭克林與德爾加多的下落,那些人的行蹤極易掌握。
「魯克是關鍵人物,」她說,「我在他身上下功夫,或許可以說是我誘惑他上鉤參與這計劃。」
博斯感覺內心對她僅存的情意在此刻被撕碎。
「我清楚地暗示打算幹一票,我知道他會心動,因為他已貪汙多年,而且很貪婪。有一晚他告訴我鑽石的事,向我透露他幫這兩人攜帶裝滿鑽石的盒子離開西貢的經過,是阮陳與吳文平。自此計劃整件事易如反掌,魯克招攬其他三人並以不具名方式動用了一些關係,讓他們得以提早離開查理連。那是一樁完美計劃,而且魯克以為是他的點子,完美之處就在這兒。最終,我會與寶藏一起消失,吳文平與阮陳一輩子收藏與搜刮的財富會被洗劫一空,而其他四人會嚐到幹完生命中最大一票之後財富到手又飛走的滋味,那會是傷害他們的最好方式……但是不該有局外人受傷的……事情就這麼發生了。」
博斯說:「梅多斯拿了手鐲。」
「沒錯,梅多斯拿了手鐲。我在洛杉磯警局送來的典當物品清單上看到了手鐲,雖然警局列出典當物品清單是例行公事,但我慌了,那些清單會被送到郡內各警局盜竊組。我心想某個警員可能會注意到手鐲,接著梅多斯被捕並供出一切。我告訴魯克,他也慌了。他等他們已大致挖好第二條地道後,他連同其他兩人向梅多斯攤牌,我不在場。」
她目光鎖定在遠方某處。她的聲音再無任何情緒,平淡無起伏。博斯無須催促她。她繼續說了下去。
「我不在場,」她重複道,「魯克打電話給我。他說梅多斯已死,而且死前不肯交出當鋪收據。他說他會動點手腳,弄成像是施打毒品過量的樣子。那混賬竟然說,他知道之前有人那麼做過,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成功躲過刑責。他不知道,他說的正是我哥的遭遇。他提到那件事時,我知道我做對了……
「反正呢,他需要我的幫助。他們搜了梅多斯住處,找不到當鋪收據。這表示德爾加多與富蘭克林得闖入當鋪拿回手鐲,而魯克希望我幫忙處理梅多斯的屍體,他不知該怎麼做。」
她表示從梅多斯檔案得知他在水庫附近曾有非法逗留被捕的記錄,她輕易地說服魯克那兒是棄屍的好地點。
「不過我也知道水庫是好萊塢分局轄區,我知道即使不是由你接到警局電話前去處理,你至少也會聽說,而且在梅多斯身份確認之後,你可能會留意。沒錯,我知道你與梅多斯的關係。到了這時,我知道魯克已失去自制力,你算是我的安全閥,萬一我需要讓整個計劃瓦解,就得靠你了,這次我無法再讓魯克逃過法律制裁。」
她目光掃過一座座碑石,心不在焉地舉起手然後又放在大腿上,算是默然接受這結果。
「我們將梅多斯放到吉普車上並蓋上毯子,魯克又回他住處搜最後一次。我待在外面。後備廂有支撬胎棒,我拿它打了梅多斯的手指,如此一來警察或法醫會知道是他殺。鐵棒打在手指上那聲響,我記得好清楚。骨頭啪的一聲碎裂,我甚至以為魯克可能聽見……」
博斯問:「阿鯊呢?」
「阿鯊。」她略帶愁思地說著,彷彿首次道出那名字。
「在訊問之後,我告訴魯克,阿鯊在水庫並未看見我們的臉,他甚至以為坐在吉普車內的我是男人。但是我犯了錯,我提到我們討論過要催眠他,即使我阻止了你,也相信你不會揹著我對他進行催眠,但魯克不相信你,所以他對阿鯊下了毒手。後來我們接到通知到了現場,我見到他,之後我……」
她欲言又止,但博斯想知道一切。
「之後你怎麼樣?」
「後來我向魯克攤牌,我表示打算中止一切,因為他已失去自制力,濫殺無辜。他告訴我沒法中止,富蘭克林與德爾加多在地道內,聯絡不上,他們將c-4炸藥帶入地道後就關閉了無線電,因為那炸藥太不穩定了。他說假如我想中止行動,會有更多人喪命。第二天晚上我和你差點被車撞死,我敢肯定那是魯克乾的。」
她表示之後兩人心照不宣地互不信賴且彼此懷疑,貝弗利山莊保險金庫盜竊案按原計劃繼續進行,魯克則成功阻止了博斯與其他人進入地下中止行動。他不得不讓富蘭克林與德爾加多完成地道行動,即使阮陳的保險箱內已無鑽石,而且他也無法冒險進入地道警告他們。
最後埃莉諾尾隨博斯進入地道殺了魯克,結束一切;魯克癱倒在地道黑水中時,眼睛瞪視著她。
她平靜地說:「這就是整件事的經過。」
「我車停在這邊,」博斯在長凳上起身說著,「我送你回去吧。」
他們在車道上找到博斯的車,他注意到她在上車之前,目光流連於剛整理好的梅多斯之墓。不知棺木入土之時,她是否在聯邦大樓上觀看?博斯駛往出口時說:「為何你無法放手?你哥的遭遇發生在另一個時空。事隔多年,為何你無法放手?」
「你不知道我自問了這問題多少次,一直找不到答案,至今依然如此。」
他們在威爾榭等紅燈,博斯不知接下來該如何。她一如往常讀出他的心思,感覺到他的猶豫不決。
「博斯,你準備逮捕我歸案嗎?你可能很難找到支撐的證據。所有人都死了。說不定別人會以為你也是涉案者之一。你賭得起嗎?」
他沒說話,綠燈亮了,他開到聯邦大樓前,在插滿旗幟的花園旁的路邊停下。
她說:「假如這對你有任何意義的話,我想告訴你,我們之間發生的事並非計劃的一部分。我知道你無法得知這是否屬實,但我想告訴你——」
「別說,」他說,「請你別說。」
兩人之間一陣尷尬的沉默。
「你就這樣放我走?」
「埃莉諾,我想由你自己投案對你最好,請律師陪同你去投案。告訴他們,你和那些命案毫無關聯,告訴他們你哥的遭遇。他們明白事理,而且也不想張揚免得引起醜聞,聯邦檢察長可能讓你以低於命案的其他罪行認罪,聯邦調查局也會贊同。」
「假如我不去投案呢?你會通知他們嗎?」
「不會。正如你所說,我牽涉太深了,他們絕對不會相信我單方面的說辭。」
他思索許久,接下來他想說的話,他必須確信自己能說到做到,否則乾脆不說。
「不,我不會通知他們……不過假如我隔幾天仍未聽到你投案的訊息,我會通知吳文平與阮陳。我無須向他們證明,只要我提供足夠事實,他們會知道我所言屬實。接下來你知道他們會怎麼做嗎?他們會假裝不懂我在胡扯些什麼,然後轟我出門。埃莉諾,之後他們不會放過你,他們會想討回公道,正如你替你哥討回公道那樣。」
「博斯,你真的會那麼做?」
「我說到做到,我給你兩天時間,然後我會通知他們。」
她表情難過地凝視著他,無言地問他為什麼。
博斯說:「總得有人為阿鯊之死負責。」
她別過頭,手放在車門把手上,望向車窗外在聖塔安那微風中飄揚的旗海。她未回頭看他即說:「所以是我錯估你了。」
「如果你指的是‘洋娃娃殺手案’,答案是,沒錯,你錯估我了。」
她回頭看他,帶著略顯無力的淡淡笑容開啟車門,然後她迅速傾身親吻了他的臉頰。「再見了,哈里·博斯。」
然後她下車,站在風中望向車內看著他,她稍微遲疑後關上車門。博斯將車開走時瞥了後視鏡一眼,見她仍佇立原地。她站在路旁低頭望著,彷彿掉了東西在下水溝裡。之後,他未再回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