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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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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自己的請求激起了博斯的好奇心以後,惠特尼用顫抖著的左手把辦公桌上的紙翻轉過來。他告訴博斯,在進一步討論之前,博斯需要在這份文書上簽名。

「這是份保密文書,」惠特尼說,「我的律師說文書上的規定很嚴密。一旦簽名,除我以外,你要確保你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我們之間的討論及接下來要調查的內容。你不能向我的任何一個僱員透露內情,甚至連以我的名義去找你的人也不行。博斯先生,你只能向我一個人彙報。如果簽了這份文書,你就只能向我一個人彙報。你只能把調查中的任何發現彙報給我。聽明白了嗎?」

「我明白,」博斯說,「對此我沒有異議,我願意簽下這份保密文書。」

「很好。我這裡有筆。」

惠特尼把文書推過辦公桌面,然後從桌上華麗的金質筆筒裡拿了支筆。博斯覺得這支鋼筆沉甸甸的,他猜這可能是鋼筆是由純金打造的緣故。博斯回想起照片中惠特尼為拉里·金在書上簽名時用的筆。

他飛快地瀏覽了文書的內容,然後便籤上了自己的名字。簽完名以後,他把筆放在文書上,將筆和文書推到惠特尼那邊。老人把文書放進辦公桌抽屜裡,關上抽屜,然後舉起筆給博斯看。

「這支筆是用我的曾祖父於一八五二年在內華達山脈採金點挖到的黃金製成的,」他說,「之後,掘金者蜂擁而至,他不得不繼續向南,他意識到,靠鋼鐵賺到的遠比靠黃金賺到的多。」

惠特尼在手中把玩著金筆。

「這支筆代代相傳,」他說,「我離家上大學的時候這支筆就傳給我了。」

惠特尼像第一次見似的打量著這支筆。博斯安靜地等待著。他心想惠特尼是不是智力有所退化了,一心要他去找個也許從沒存在過的人是不是心智退化的體現。

「萬斯先生。」博斯喚了一聲。

惠特尼把筆放回筆筒,打量著博斯。

「這支筆我沒人可給,」他說,「這裡的一切我都沒人可給。」

這話倒是真的。博斯查詢到的個人資料顯示,惠特尼一直未婚,也沒有子嗣。博斯看過的幾份摘要隱晦地暗示惠特尼是個同性戀者,但這種暗指從未得到過證實。另一些傳記的片段說他只是因為工作太忙而無法維護一段關係,更別說建立家庭了。媒體報道過他幾段短暫的戀情,女方基本上都是好萊塢的女明星——或許是為了引起媒體的注意,打消有關同性戀的懷疑。但在惠特尼過去四十多年的履歷中,博斯實在查不到更多他個人方面的資訊了。

「博斯先生,你有孩子嗎?」惠特尼問。

「有個女兒。」博斯答道。

「她在哪兒?」

「還在唸書,在奧蘭治的查普曼大學。」

「不錯的學校。她在那兒學電影嗎?」

「學心理學。」

惠特尼靠在椅子上,凝視遠方,開始回憶從前。

「年輕時我想學電影,」他說,「年輕時的夢想……」

惠特尼沒有繼續回憶下去。博斯意識到他也許得把錢還回去。這只是種精神錯亂而已,惠特尼沒有活給他幹。即便這只是惠特尼鉅額財富中的一點小錢,他也拿不到手。再怎麼富裕,博斯都不會從心智受損的人手裡拿錢。

惠特尼掙脫著不再凝視回憶的深淵,看著博斯。他點點頭,似乎知道博斯在想什麼,然後用左手抓住輪椅扶手,身體前傾。

「我想我得告訴你這是怎麼回事。」他說。

博斯點點頭。

「沒錯,能說給我聽就最好不過了。」

惠特尼朝博斯點了下頭,又一次露出了撇嘴的笑容。他低頭沉思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博斯,無框眼鏡後面深陷的雙眼閃閃發亮。

「很久以前我犯了個錯,」他說,「我一直沒糾正這個錯誤,也一直沒回頭去想這件事。可現在,我卻在想,如果我有過一個孩子,我很想找到他,我很想把我的金筆傳給這個孩子。」

博斯久久地盯著惠特尼,心想惠特尼也許會繼續這個話題。但惠特尼重新開腔以後,卻拾起了自己的另一段記憶。

「十八歲時我一點都不想繼承父親的生意,」惠特尼說,「那時,我更想成為下一個奧森·威爾斯sup[1]/sup。我想拍電影,而不是製造飛機零部件。和那個年紀的年輕人一樣,我心裡只想著自己。」

博斯想到了自己的十八歲。那時,他也想著要開闢自己的道路,卻把路開到了越南的山洞和坑道里。

「我堅持要上電影學校,」惠特尼說,「一九四九年我進入南加州大學學習電影。」

博斯點了點頭。他先前從資料中知道,惠特尼在南加州大學只待了一年,之後就轉到加州理工學院並開始進一步擴充套件家族事業。博斯在網路上沒有查詢到對這件事的合理解釋。他心想現在自己終於可以知道原因了。

「我遇見了個女孩,」惠特尼說,「一個墨西哥女孩。我們倆相遇後不久,她就懷孕了。這對我來說是第二糟的事情,最糟的是把這件事告訴我的父親。」

惠特尼安靜下來,垂下眼看著面前的桌面。博斯可以說些什麼緩和氣氛,但他需要從惠特尼嘴裡聽到儘可能多的資訊。

「那時發生了什麼事?」他只是簡單地問。

「他派了些人過來,」惠特尼說,「派人過來勸她別把孩子生下。那些人會把她送到墨西哥把孩子處理掉。」

「她回墨西哥了嗎?」

「如果她回去了,那也不是和我父親的人一起回去的。她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我再也沒見過她。我太懦弱了,沒勇氣去找她。我讓父親抓住了控制我的弱點:這件事可能帶來的尷尬和羞恥。我甚至還擔心因為她年齡太小而被人告。我只能照父親說的去做,轉學到加州理工學院,默默地把這件事給了結了。」

惠特尼像是對自己確認似的點了點頭。

「那是個完全不同的時代……對我和她來說都是。」

在繼續講述之前,惠特尼抬起頭,盯了博斯的眼睛很長一會兒。

「可我現在想知道。當一切都快結束的時候,你就會想回顧……」

重新開口說話前,惠特尼稍稍喘了幾口氣。

「博斯先生,你能幫我的忙嗎?」惠特尼問。

博斯點點頭。他相信惠特尼目光中的痛苦是真實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我可以一試,」博斯說,「介意我問你幾個問題並做些筆記嗎?」

「儘管記吧,」惠特尼說,「但我得再次提醒你,關於這件事的一切必須完全保密。不然有些人的性命可能會有危險。你採取的每一步行動,都得多加小心。我相信一定會有人想法子弄清楚我為何要見你、你又會為我做些什麼事。我找了個藉口,之後會把這個藉口告訴你。現在開始提問吧。」

有些人的性命可能會有危險。當博斯從西裝內袋掏出一本小筆記本時,這句話在他的胸膛裡躍動起來。他拿出一支筆。這支筆是塑膠的,不是一支金筆。這支筆是他從藥妝店買來的。

「你說有些人的性命可能會有危險。哪些人的生命會有危險?為何會有危險?」

「博斯先生,別這麼幼稚。我想你在見我前必定做過一些調查。我沒有繼承人——至少沒有眾所周知的指定繼承人。我死後,先行者工程公司的控制權就會被移交到董事會手裡,董事會的成員會繼續做政府專案,把幾百萬美元塞入自己的腰包。有一個合法的繼承人可以改變這一切。這可事關幾十億美元的財產。你覺得各方不會爭得你死我活嗎?」

「以我的經驗來看,人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爭得你死我活,也會無緣無故地爭得你死我活,」博斯說,「如果幫你找到了繼承人,你確定你想將矛頭對準他們嗎?」

「我會讓他們選,」惠特尼說,「這是我欠他們的,但我也會盡可能地保護好他們。」

「她叫什麼?因為你懷孕的女孩叫什麼?」

「維比亞娜·杜阿爾特。」

博斯把名字記錄在筆記本上。

「你是否碰巧還記得她的生日。」

「我記不清了。」

「她是南加州大學的學生嗎?」

「不,我是在evk遇見她的。她在那兒上班。」

「evk是什麼?」

「是大學學生食堂的縮寫,我們把那兒稱為‘大眾食堂’sup[2]/sup,evk是簡稱。」

博斯立刻知道,這排除了從學生檔案找人的可能性,因為大多數學校很關注畢業生的動向,因此學生檔案對找人很有幫助。這意味著尋找那個女人會很困難,甚至連成功的可能性都不大。

「你說她是個墨西哥人,」他說,「你想說她是個拉丁裔對嗎?她是美國公民嗎?」

「我不知道。我想她應該不是。我父親——」

他沒把話說完。

「你父親怎麼了?」博斯問。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父親說她別有所圖,」惠特尼說,「懷上我的孩子,讓我娶她,這樣她就可以成為美國公民了。但父親跟我說了許多不實的東西,他對許多事情的理解都是……有問題的。所以我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博斯想到他讀到的關於納爾遜·萬斯倡導優生學的事情,於是便轉到下一個問題。

「你這裡有維比亞娜的照片嗎?」他問。

「我這兒沒有,」惠特尼說,「我有很多次想著能有她的一張照片。那樣我就能再多看她一眼了。」

「她住在哪兒?」

「住在學校附近。離學校只有幾個街區遠。她是走路上班的。」

「還記得她的地址嗎?也許還記得她住的那條街的名字吧?」

「不,我不記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這些年我一直試著塵封對這件事的記憶。但事實上,在那以後我從沒愛過任何人。」

這是惠特尼第一次提到愛,第一次讓博斯意識到惠特尼與那女人之間的關係有多麼深厚。博斯有過這樣的體驗,回首往事時,你就像手裡拿著個放大鏡似的。所有東西都在放大鏡下被放大了。在記憶中,普通的校園約會也許會成為一生之愛。在惠特尼描述的事情過了幾十年以後,他的痛苦看上去還那麼真實。博斯相信他說的是實話。

「這些事發生以前,你們一起待了多久?」博斯問。

「我第一次見她和最後一次見她之間相隔了八個月,」惠特尼說,「只有八個月。」

「你記得她是何時告訴你懷孕的嗎?」惠特尼說,「哪一年的幾月?」

「是在暑期課程結束以後。我報名參加那個暑期課程,就是因為我知道上課能見到她。因此那應該是一九五〇年六月末的事情。也許是在七月初。」

「你說你是在那之前的八個月與她相遇的是嗎?」

「我是在前一年的九月入學的。入學以後,我馬上注意到了在學生食堂工作的她。但開始一兩個月。我不敢去找她說話。」

老人低頭看著辦公桌。

「你還記得別的什麼嗎?」博斯提示著,「你見過她的家人嗎?你記得他們中任何一位的名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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