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琅華趕忙回頭,果不是,那四人已快轉過長廊了,再幾步就要看不到了。琅華霍然起身,可是腳下卻灌鉛似的提不起來,正焦急中,忽見那四人都停步了,修久容身旁的林璣側首似對他說了什麼,然後便見久容轉頭往這邊看來,頓時與琅華的目光對個正著,琅華原本急切的心跳更是猛然加快,一聲聲的不由懷疑是不是都被他聽去了。
似乎猶疑了片刻,然後修久容往這邊走來,而其餘三將卻停駐在原地,皆是面帶微笑的看著他們。
隨著修久容越來越近的步法,琅華一張晶雪似的臉染上一層紅豔豔的彤霞,一雙水靈靈的杏眼此時更是水波漾漾,便是一旁本是絕色美人的鳳棲梧看著的也不由讚歎她的明豔嬌俏。
可修久容卻似木腦人一般對眼前如花般的嬌容感受不到一點美,走到琅華面前,看了她一眼,然後臉紅的垂首,可是她們都知道,他的臉紅並不是因為琅華、鳳棲梧的美貌,而是因為他又害羞了。
涼亭前一片靜寂,誰也沒有開口說話,琅華看著修久容,修久容看著地上,鳳棲梧冷豔的臉上少有的帶著一絲趣意的表情看著他們倆。
良久後,修久容終於抬首看向琅華,臉上雖紅暈未褪,但一雙眼睛卻是堅定清澈的看著她:「琅華公主。」聲音也是堅定而平穩的。
「啊?」琅華沒有想到他會叫她,自他們被風王賜婚以來,這是他們第一次這樣單獨的見面(此時琅華自動將鳳棲梧摒除視野),這也是他第一次叫她,你叫她如何不激動!
修久容看著眼前這個似朝霞般嬌豔的未婚妻,看著那一雙澄澈無瑕眼睛,那嬌柔中微帶一絲祈盼的神情,心頭不由生出一絲愧疚,這是個多好的人兒啊,只可惜……那雙秀氣的眼睛便帶著一絲感動一絲溫柔看著琅華:「公主,明日久容即隨王出征,公主此次無需隨軍,請留在王宮。」
「啊?」琅華眨眨眼睛似有些不明白他說了什麼。
「戰場是不適合公主這樣的人的,所以請公主留在王宮。」修久容再一次說道。
「你要我留下?」琅華盯著他,眼睛一眨也不眨。
「這是兩位王的意思。」修久容道。
「那你希望我去還是希望我留下?」琅華再問道。修久容聞言秀氣的眉頭微微一跳,然後看著琅華清晰的道:「久容希望公主留在王宮。」
「那好,我留下。」琅華竟是一口應承。
修久容想不到她竟應承得這般爽快,不由一愣,但馬上他恢復清醒,微微垂首鄭重道:「請公主保重,久容告辭。」說罷即轉身離去。
「等……等等……」琅華脫口而喚,待修久容止步回身,卻又不知道要說什麼,「你……你會……你會回來嗎?」嚅嚅了半天,總算問出一句話來。
修久容凝眸看著這個羞煞了的人兒良久,眼中除了感動又多了一絲別的,目光掃到她腕間那一串風王親手為她戴上的藍色水晶鏈,陽光下,仿如一泓流動著的淺藍水鏈,又似一串情人傷心的眼淚。
「公主可以送久容一件禮物嗎?」
「可以!」琅華想也不想的答道。
「那可以把這串手鍊送給久容嗎?」修久容指指她腕間那一串淺藍水晶鏈。
一旁靜默的看著的鳳棲梧聞言忽然心頭一動,目光帶著深思的看著修久容。
「好!」琅華當下便褪下手鏈,遞給修久容,眼睛看著他,低低的道,「那你也應該送我一件禮物吧?」
看著掌中那一串涼如冰珠的手鍊,輕輕合掌握於手心,抬眸看向眼前的人:「久容回來時便送公主一件禮物。」那話是肯定的,那眼神是認真的。
「嗯。」琅華重重點頭。
「久容告辭。」修久容輕輕頷首然後轉身離去,自始至終未曾瞟一眼旁邊冷豔無雙的鳳棲梧。
待修久容走遠後,鳳棲梧走近依是痴痴而視的琅華身邊:「為何將那串水晶鏈贈與他?要知道那是風王賜予你們婚約的信物!」
「你回來要把你的劍送給我!」猛然琅華大聲叫道。而前方那個人影已從殿角消失,也不知是否聽見。可是琅華她只是想要那一柄劍,那在鼎城差一點取她性命的一劍!
「你回來時一定要把你的佩劍送給我……」琅華喃喃的輕語著,目光終於收回,垂落地面,似有什麼墜落。
「唉!」鳳棲梧不再說話,伸手攬住這個嬌小的人兒,心頭一片憐愛,這麼單純可愛的人兒啊,但願……但願剛才那是她的多心!
「姐姐……」琅華伏在鳳棲梧的肩上。
「修將軍看似太過秀氣內向,但實則是一個非常聰明而有擔當的男子。」鳳棲梧想起修久容最後的眼神不由感嘆,「他若……他回來定會取你為妻,你定會非常幸福的……」只是他為何會要走那一串手鍊?為何獨要走風王賜予婚約的信物?只希望……他會回來!回來便一切都是好的!
「我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可是……可是我看見他這兒會痛,我若看不見他,這兒會更痛!」琅華手撫著胸口喃喃的說著。
肩頭一片濡溼,浸得鳳棲梧心頭酸悽悽的,只是那一張冷情的臉上依然是漠然無波的。
「他會娶你的,你會幸福的。」反覆的喃喃的自語的說著。
良久後,琅華抬首,看著眼前這個冷豔如寒梅的女子,「姐姐呢?」
「我……我只要能給他們唱一輩子曲就心滿意足了。」鳳棲梧淡淡的道。
「姐姐……」琅華忽然輕輕抱住鳳棲梧。
鳳棲梧任她抱著,仰首看天,眼中無淚。
九月八日,豐、風大軍於白都起程。
墨羽騎前往湞城進發,風雲騎則往末城。
白王卻不待豐軍趕至湞城,即領著大軍前往宛城而去。
九月十二日,墨羽騎攻破湞城。
九月十四日,風雲騎攻破末城。
墨羽騎攻破湞城後即往宛城進發。而白王此時已集宛城、涓城兩處大軍,從宛城出發,直取王域棣城。
九月十八日,白王攻破棣城。
九月十九日,墨羽騎攻破宛城。
九月二十二日,墨羽騎從宛城出發直往棣城。同日,白王領軍從棣城出發攻向王域津城……
這是歷史上絕無僅有的奇特一景。白王不斷的攻佔王域,而息王卻每每在他剛剛得城便緊追而來,然後白王趕忙領軍逃去,再向王域進攻,而他剛剛攻破的城池便落入息王手中……
很多年後,有人重說起這一段歷史時說,白王便好比一頭飢餓的狼,但在他的身後卻緊追著獸中之王的猛虎—息王,為了不成為別人的食物,他只好一直往前逃,沿途不斷捕捉一隻又一隻的羚羊以補充體力,但卻還不不及吃,猛虎已至,於是丟下才啃一口的羚羊再逃……白王如此反覆的攻與逃,而息王則是反覆的追與得,其間的高下早已分明。
還有人將這一段歷史比喻成貓鼠之戲。息王已掌控全域性卻欲擒故縱的玩弄著那隻早已膽顫心寒的老鼠,可是抱頭鼠竄的白王他何嘗不明白,但他別無他法,只有不斷的往前逃竄而去,只想抓住一件可以打敗貓的武器—帝都的皇帝!
所以白王每離一城之時皆將城中所有糧草與財富全部帶走,不能帶走的便付之一炬,想以此切斷豐軍糧草的補給。但很顯然的,他這一舉動未收到絲毫效用,豐軍不但糧草、武器充足,而且每到一城還會發糧救濟城中難民,幫助受災城民重建家園,結果不過是讓息王的仁義之名傳得更遠傳得更廣罷!
「白王難道不知道,他便是逃到北海去,我們的糧倉依然是滿滿的。」
任穿雨是如此自負的說道。得到風國地宮中風王族那累積了三百年的足抵十個華國的財富,再加上豐國自身盈足的國庫,以及豐息十年江湖所得,此話並非虛言!
「我王能得風王為後,可謂益有九九,卻唯一不好!而這唯一也是致命的唯一!」
任穿雨說這話時,身邊只有墨羽四將。但日後史家撰寫息王傳時遍翻資料,終搜尋得這位曾侍他身邊的軍師的手記,從而得知此言,並真實的載入史書,而日後所發生的事也見證了他此言。
在墨羽騎追擊著白王之時,風雲騎則縱向襲往宇城、元城、涓城,至九月底,為白國所攻佔的此三城全部納入風王掌中!
十月四日,風王以白國四公子殘黨逃入焉城為由發兵攻城。同日,焉城破。
焉城過去便是風國的量城,至此,從西南風國、經豐國、再至北之白國,六千多里的遼闊疆土便全屬於豐、風國所擁有,東朝帝國已近有一半盡在蘭息、惜雲掌中。
而另一邊,華國金衣騎在皇國霜、雪兩將的率領下,已攻克王域六城,再聯合攻克南國鑑城的皇國四公子皇雨,兩邊夾攻昃城,昃城守將東陶野在敵眾我寡之情形下,無奈領旗下士兵棄城逃去。而在此之前,華國三公子領五萬金衣騎進攻昃城,但為東陶野大敗,幾全軍覆滅,三位公子戰死!昃城攻破後,秋九霜、蕭雪空稍作停駐,一為整裝餘下華國大軍,二為休養。皇雨則領軍與皇朝會合。
至九月底,皇國爭天騎在皇朝、皇雨的率領下,已將南國除南都、牙城外所有城池攻下。
十月初,皇朝下令皇雨領軍攻往南國素有勇將之名的拓撥弘大將軍所守護的牙城,而他自己則領軍向南都進發,必要一舉攻克南都,將南國完全納入掌中,但此舉卻遭到反對。
「王兄,攻取南都不急一時,請您留在合城養傷,待臣弟攻克牙城後定與您拿下南都!」皇雨恭敬的勸阻著兄長。
在攻克晟城後,皇朝領軍追擊南國丁西將軍,在與之決鬥之時,南軍暗中以雷弩弓百弩齊發,密雨似的弩箭中,饒是皇朝武功蓋世,再加上部下拼死相護,仍被弩箭射中右胸及左肩。此雷弩弓的勁道卻非一般弓箭可比,這兩箭不但射穿鎧甲而且深深入肉,若非皇朝有深厚內力護體,換作他人,只怕早被弩箭穿體當場斃命!
而皇朝身受箭時卻並未休戰止血療傷,反直到將南軍遷盡後才下令回晟城,回到城中在玉無緣摒退所有人後,他才鬆一口氣昏過去,而那一身紫甲已成血甲!
而第三天,他即領軍攻往婁城,再攻往綸城、裕城……至昨日,在與皇雨比試劍術之時竟未能接住皇雨擊來之劍而當場倒下!
「皇朝,你的傷已及心肺,至少要好好調養半年,否則……後患無窮!」一向淡然的玉無緣此時也少有的凝重。
「我沒有時間休養!」皇朝卻斷然拒絕。
「王兄!」一直以來對於兄長唯命是從的皇雨此刻卻不能從命,焦急而憂心的看著他,「南都隨時都可以攻下,但您的傷卻耽誤不得!」
「這點傷算不得什麼。」皇朝起身踱至窗前,金色的日輝從開啟的窗射在他的身上,便好似那光是他自身發出來的,那身影便顯得格外的高大,「他們都快到帝都了,我豈能落後於他們!」
身後的玉無緣聽得他這樣的話眉頭輕輕一動,看著那個傲立窗前目光只望九天的人,心中長久以來的那一點隱憂終於化為現實!
「皇朝,即算不休養半年,你至少也得休養半月,要知道你只是凡身肉體,而非銅皮鐵骨!」玉無緣盡最後的努力勸說著,「半月的時間,他們並不能將整個天下握於掌中的。」
「是啊,王兄,您至少休養半月,半月內臣弟必將牙城攻下,然後再取南都!」皇雨保證道。
「半月啊,對於他們來說,足夠取下千里沃土了!」皇朝的聲音低低的卻是十分的堅定,「我怎麼可以在他們奔跑著的時候停下來休養?蒼茫山上……我一定要去的!」
那一刻,皇雨看著他的王兄,只覺得從他身上傳來一種迫切的渴望,可是那一刻他卻分不清王兄到底是渴望著能儘快將這個天下握於掌中,還是渴望著能儘快見到他的對手?!
「皇朝,你不能一直只看著前方,不能一直只往前飛跑著,有時也應該停下腳步,回頭看一看身後、左右。」玉無緣的聲音是極輕的,那雙平和無波的眼眸此時帶著一種似看透宿命卻無法阻擋的無奈與憂心看著皇朝。
「我的身後有你,我的左右的兄弟、有雪空與九霜,我無須回顧。」皇朝未曾回頭,玉無緣話中的那種憂心他聽得明白,可是他不能停下來,「我只要往前去,盡我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力量跑到最前最高的地方,與他們相會……然後將這個天下握在掌中!」
那語氣是絕然無改的,沒有人再說話,皇雨只是無言的心痛的看著兄長,然後將祈求的目光移向玉無緣。
房中最後響起的是玉無緣深深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