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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鏡鑑(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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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前往交城發兵十萬,以喬謹為主帥,穿雲協之。」

可是蘭息的後一句話卻又同時令他們心頭一緊。

「十萬大軍前往交城,是否另十萬大軍繞道直往帝都?」任穿雨小心翼翼的問道。

蘭息看著他淡淡一笑道:「非也。文聲與棄殊領軍五萬半個時辰後隨本王前往涓城,其餘則由穿雨率領原地駐守,兼負責糧草運籌之事。」

此言一齣,五人一震,但還不待他們反應過來,蘭息的聲音再次響起:「穿雨,風王派來的信使養好精神後,便讓之協助你,無須再回涓城。」

五人此時已是脊背發涼,呆呆的看著王座上的人。

「王,請容臣進一言。」半晌後,任穿雨恢復清醒。

「哦?」蘭息看一眼他,「若非良策,不說也罷。」

「不!」任穿雨當頭跪下,雙目執著而堅定的看著蘭息,「臣這一言只在此時說!」

蘭息靜靜的看著他,不發一言,旁邊四將則微有些擔心的看著任穿雨。他們都是跟隨蘭息多年之人,深知其心思深沉如海,喜怒悲樂皆不形於色,這麼多年他們也無法捕捉其心思,也因此而為其深深折服及無條件的信任與崇敬,只是這敬中還藏有一絲誰也無法否認的畏!

「那你便說說看,到底是什麼良言令你如此執著?」片刻後蘭息才淡淡的開口。

「一國不能二主,一軍不能二帥!」任穿雨的聲音簡潔乾脆。

帳中一片寂靜,只能聽得四將微有些沉重的呼吸,而王座上端坐的人與王座下跪著的人則是目光相對,只不過一個平淡得沒有絲毫情緒,一個卻是緊張而又堅定。

「穿雨,我想有一點你似乎一直忽略了。」蘭息的聲音淡雅而從容,墨黑的眸子深得令人無法窺視一絲一毫,無波的靜看地上的軍師,「我與風王是夫妻,自古即夫妻一體,不存在什麼二主之說!」那最後一語,已略帶警告之意。

「可是……」任穿雨依然眸光堅定的看著高高在上的王者,「王,您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風王是一個什麼樣的女子!風國又是怎樣的一個國家!風雲騎又是如何勇猛的一支軍隊!更而且……」

任穿雨的目中射出如鐵箭一般冷利的光芒,臉上湧上一抹豁出一切的神情,然後深深叩首:「王,您不可忘前朝赦帝之語'非吾要為之,實乃其勢逼也‘!」

那最後一句是一字一字吐出的,清晰、沉甸、一下一下的落在帳中,在帳中每一個人耳邊重重響起,那回音都一字一字的直達心臟!

「請王三思!」四將一齊跪下,叩首於地。

「非吾要為之,實乃其勢逼也……」這樣的喃語不覺中便輕輕溢位,蘭息平靜得如遠古幽湖的面容也綻出一絲細細綺紋。

「非吾要為之,實乃其勢逼也!」

在史上留下此言的是前朝有著聖君之稱的赦帝。

赦帝乃仲帝第九子,仲帝崩後太子繼位,是為希帝。赦帝與希帝同母兄弟,感情素來親密,且文武兼備,才幹出眾,是以希帝十分寵信並重用之。赦帝有著希帝的信用,是以做事皆可放開手腳,毫無所顧。他改革弊政,用人唯能,令國日漸富足強盛,而外三抵番軍,伐桑國,討採蜚,收南丹……可謂戰功彪炳,世無所比!且麾下集無數能人俊士,開府封將,位高權重,一時可謂國中第一人也!

只可惜,從來好景不長留,自古功高震主者皆難存!不知從何時起,國中便漸有各種流言傳出,說赦帝居功自傲目無君長,已有背叛自立之意,也有說希帝忌憚赦帝功勳無法容他……這樣的流言才出時,赦帝與希帝或都不甚在意,一笑了之,可傳得多了傳得久了,心中自然而然的便印下了記痕,到某一日醒起時,才發現彼此竟都已疏遠,彼此都在懷疑防備著了!

先出手的是希帝,或許他一開始還顧忌著兄弟之情,並不想將赦帝怎樣,或只是想削弱他的權力,架空他的勢力,所以只是將他的部下一一調走或左遷。但赦帝是十分重情義之人,對於那些忠心耿耿的部下無辜遭此待遇實為憤慨,是以入宮向希帝陳情,只是已不復往日親近的兩人其心已離,早已不似昔一般能互訴衷言,最後演變成兄弟大吵一架,赦帝被逐出皇宮!

至此刻,兩人之間的情誼已全面崩裂,是以希帝下手不再容情,赦帝不少部下或被冤死於獄中,或流放途中慘遭迫害,而朝中那些彈劾赦帝的摺子希帝也不再似往日一般留中,而是交由三部,要求嚴查!到這一步,赦帝已全無退路,要麼束手待斃,要麼叛君自立。若只他一人受難,他或絕不由豫,但若牽連家人、連累那些同生共死對他忠心耿耿的部下,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坐視不管,所以他只能走第二步!

「非吾要為之,實乃其勢逼也!」

這樣短短的一語又道盡了多少無奈與悲哀!說出此言之時,那人內心又是何等的痛苦與決絕!

「王,若風王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子那便萬事安好,可是她卻偏偏是更勝男兒的無雙女子!百世也未得一見!」

蘭息微微垂首,抬手支椅,五指托住前額,面容隱於掌下,良久後,才聽得那低不可聞的輕語:「真像一面鏡子啊……」

赦帝之所以有此舉,除被情勢所逼外,更重要的一點是,人皆以己為重!當自身的生命、權益受到威脅之時,那麼什麼道義、親情、友情便全拋開!只要被逼至絕境之時,人心底深處被層層美好的道德、禮義之衣包裹著的那種自私自利、冷酷無情的本性便毫不隱藏的顯露出來,在各人心中,擺於首位的絕對是自己!

真是一面好鏡子啊……纖毫畢現的映照出他們兩個!他們……也會如希、赦兩帝一般嗎?惜雲……閉目,眼前浮現的卻是無回谷中那交握相纏的手……

漆黑的天幕下燃著無數的火把,照亮著夜色下的大地,火光之下,是一幕慘烈的修羅景。染滿鮮血的旗倒在泥地上,到處散落的頭盔與斷刃,無數無息橫臥的屍身,偶爾一聲戰馬的哀鳴……那與身分離的頭顱,那或睜或閉的眼,那恐懼而絕望的臉,那痛苦掙扎的表情……在那血泊中,在那泥濘中靜靜的如一幅淒厲的畫呈現在所有人的眼前。

當東殊放接獲訊息領軍趕至時,數萬人看到的便是這樣的景象,數萬人震驚無語的看著……很久後,有人發出悲痛的哀嚎聲,發出悲切的長嘯聲……那些死去的人,或有他們的親人,或有他們一起長大的夥伴、朋友……嘩啦啦的鎧甲聲響,數萬人不用人吩咐的齊跪於地上,默默的向他們的同伴致哀……

「傳令勒將軍速領軍在今夜寅時之前趕至檄原與我軍會合!」

東殊放緊按腰間大刀目光炯炯的望向沉沉夜色中的荒原。好快的動作!不該分軍而行的!風惜雲能有今日的盛名實非偶得!

「涓城實小,若被八萬大軍全力攻城,以我們的兵力,或不能堅守兩天。而且涓城百姓才從上一次城破的驚惶中稍得恢復,若讓之再遭城破家毀之災,再造諸多無辜生命枉死,實為……所以我們撤離涓城。只不過東大將軍既為討伐我而來,那不論我在躲往何處他都會追來,所以我們必得一戰!」

「王域多平原,除第一高山蒼茫山外,整個王域僅有五座小山,落英山便為其一。落英山之所以被稱為落英,是指其外形,從蒼茫山上俯視整個王域平原,落英山便似平原之上的一朵落花,這朵泥土與岩石融築的花有兩層花瓣,而在第二層花瓣之中包裹著的是一個湖泊,湖泊之中還有一座小山峰,淡藍色的湖與青翠的峰便好似這朵花的蕊。而這一次,我們的戰場便在這座美麗的落英山上!」

「東大將軍當然不喜歡隨我們一起遊賞落英山,所以我們還有一個第一戰場,那就是在檄原!在這個平原上,將東大將軍請上落英山吧!」

在燈火亮如白盡的王帳中,惜雲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一點,話音鏗然有力。

十月二十三日,酉時。

檄原之上陣壘分明,一方是身著褐甲的七萬禁衛軍,一方是身著銀甲的三萬風雲騎,帶著寒意的北風從平原掃過,拂得旌旗獵獵作響,長槍上的紅纓如翩舞在風中的血紗,濃豔更勝斜掛於天際的那一顆鮮紅夕日。

禁衛軍的最前方的一騎端坐著東大將軍,身旁是禁衛副統領勒源,他是一個年約四旬的中年壯漢,身材高大結實,給人一種彪悍勇猛之感,在他們身後則是五名隨徵的偏將。

而風雲騎的最前方卻是林璣、修久容兩將,素來出戰都會立於軍隊最前方的女王此次卻不見蹤影。但風雲騎在面對數倍於己的敵人之時依是陣容嚴整,銳氣沖天。

「咚咚咚……咚咚咚……」

戰鼓擂響,剎時沖天的喊殺聲起,兩軍仿如潮湧迅速向對方靠攏,當銀潮與褐潮相淹時,尖銳的兵器相擊聲直刺耳膜,跟隨而起的是淒厲的痛呼與慘叫,嫣紅的血撲灑在臉上……戰士們皆全力揮出手中的刀劍,砍向敵人的腦袋,刺向敵人的胸膛……

這是一場人數懸殊的戰鬥,所以很快的,戰爭的勝負便漸漸分出,可以兩人或三人一起圍攻風雲騎的禁衛軍很快便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而寡不敵眾的風雲騎被禁衛軍的勇猛氣勢所壓,漸有畏懼之意,節節敗退,甚至還有一些膽小的竟被敵人嚇得兵器都丟落了,掉轉馬頭便往回飛逃而去的,而在戰場之上,若有一人帶頭逃走,那漸漸的人便多了,首先不過是幾條小小的銀溪在往後遁去,但經過半個時辰的艱苦激戰後,眼看勝算無望的風雲騎已有一大半的人膽怯的後逃了!

而正殺得興起的禁衛軍怎麼肯讓敵人逃走,更而且他們還要為那一萬兄弟報仇,所以步步緊追,毫不給敵人放鬆的機會。但很顯然,風雲騎的人數雖較禁衛軍少,而且此時戰鬥的氣焰也全消失,但其逃跑的速度卻勝過他們的對手,所以漸漸的拉開了距離。

士兵們已開始逃走,而風雲騎的兩名大將林璣與修久容,武藝高強,當不似士兵這般窩囊,在戰鬥中分別射下和砍下敵人一名偏將,然後在看到大軍不斷後逃之時也曾喝斥,無奈一己之音無法傳遍全軍,在敵人數名偏將一齊殺來之時,也只得掉轉馬頭退逃而去。

「大將軍,是否下令全軍追擊?」勒源請示著東殊放,但他那一臉躍躍欲試的神情卻早就真實的表達了他自身的意見。

看著前方不斷後退逃跑的風雲騎,東殊放粗眉略略一皺,對於盛名遠播的風雲騎,開戰還不足一個時辰,對方竟已毫無戰意,似乎勝得太容易了!但在目光掃過此時士氣極其高昂的大軍之時,他還是有力的下達命令:「全軍追擊!」

這檄原他早已勘察過,絕不會再似前鋒軍一般跳進風惜雲的陷井之中,且即算對方有詭計,以他的七萬大軍,他不相信會再讓對方得逞!

「是!」勒源興奮的領命。

主帥命下,禁衛軍頓時如開閘的褐洪,全速追擊後逃的風雲騎,必要將敵人遷於刀下,方能以洩心中憤恨!前逃的風雲騎此時完全無抵抗之意,只是沒命的往後方逃去,沿路頭盔、斷劍丟了一地,實是十分的狼狽,而時光也在這奔逃中漸漸消逝,夕陽隱遁,暮色悄悄降臨。

「傳令,停止追擊!」東殊放看著前方的落英山下令道。

「大將軍,不何不追?」勒源不解道。

「天色已暗。」東殊放看著已全部逃入落英山的風雲騎道,「他們遁入山林中,再追對我軍不利,極有可能遭暗算!傳令,包圍落英山!」

而已全部逃入落英山的風雲騎,在後無追兵的情況下稍緩一口氣,然後迅速而敏捷的登上第一瓣。

「檄原決戰之時,東將軍定會將七萬大軍全部投入,以我軍三萬人絕非其敵,所以開戰不久後我軍即要‘敗退’。東將軍乃名將,假敗與真敗自是一目瞭然,所以我軍的敗走必要是半真半假,令其無法摸個透澈,不過我軍剛殲滅其一萬先鋒,禁衛軍必憤怒異常,挾恨而戰其勇必增,我想我們的敗走或根本不用假裝了。」

「我們敗退,東將軍或有警惕,但仗其七萬大軍,兵力遠在我軍之上,因此必會追趕而來,追至落英山時,應已是傍暮時分,他必有所顧慮不會直追入山,而是全面圍山,以七萬兵力封山切斷我軍出路,意困死我軍于山頭。」

「傳令下去,每人帶足三日干糧!」

回想那一日王所說的話,林璣不由喃喃輕道:「這第一步完全按照王的計劃而行呢,而且進行得很順利。」

修久容看他一眼,那眼神似乎覺得他此語有些多餘而且愚蠢:「王從未有過錯誤的決定!」

「唔,你這小子對王還是那般毫無理由的信服呀。」

林璣淡笑的看著修久容,臉上很自然的便浮起那種譏誚的神情,也很自然的伸手拍向修久容的臉,但修久容只是一個轉首,便讓他的手落空,這其中當然也有身高差距的原因在裡頭。

「唉,小弟弟長大了就一點也不好玩了。」林璣咕嚕著。他的身高並不是很矮小的,以常人的身高來講,他應該是中等之列的,只是在風雲六將中,他卻是最矮的一個,以至經常被巨人似的程知諷叫為「小人」。

「快走吧,王說不定等我們很久了。」修久容不理由他的話,加快步法,將林璣甩得遠遠的。

「就像一隻可愛的小狗迫不及待的想去親近它的主人。」身後的林璣看著那道飛快穿行的背影又開始喃喃自語。只不過他的腳步同樣也變得十分的快捷,可惜的是沒人在他的身後同樣丟過這麼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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