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的蹄聲再次傳來,片刻間,黑色的大軍仿如輕羽飛掠而至,這世間有如此速度的只有墨羽騎!只是山上的風雲騎卻沒有一人為此歡呼。
戰鬥已結束了,滿山的同伴,滿山的屍首……滿懷的失落,滿腔的悲痛……落英山中忽然變得分外的安靜,沒有刀劍聲,沒有喊殺聲,也沒有人語聲……數萬人於此,卻只是一片沉重的死寂!
墨羽騎的將士們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的景象,他們也是刀林箭雨的沙場上走來的戰士,可眼前的慘烈卻震得他們腦中一片空白!如此景象,該是何等激烈的戰鬥所至!
「王……我們來遲了!」
端木文聲與賀棄殊齊齊看著身前的王,然後移目落英山上矗立的風雲騎,那一刻,他們心頭不知為何生出一股寒氣,令他們全身為之畏抖!
「結束了……」蘭息的聲音似無意識的輕輕的溢位。
結束了……結束的是什麼?是戰鬥結束了,還是有其它的東西結束了?
稀疏的馬蹄聲傳來,所有人側首,只見一騎遠遠而來,馬背上歪斜的馱著一名青衣人。
「息王,夕兒呢?」久微笨拙的跳下馬背,喘息著問向蘭息,他不會武功,騎術也不精,所以現在才趕至。
蘭息聞言,臉色瞬間一變,幽海般的眸子剎時湧起暗濤,身已如羽般從馬背上直向山上飛掠而去,恍如一束墨電眨眼即逝!
端木文聲與賀棄殊趕忙追奔而去,久微也往山上跑去,只可惜不懂輕功的他被拋得遠遠的。
可當他們奔至第一瓣道之時,眼前的人影卻令他們頓時止步。
齊恕、徐淵、程知三人垂首跪於地上,在他們中間無息的臥著一人!
難道……那一剎那,一股惡寒忽然襲向蘭息,令他身形一晃,幾站立不穩。
「咚、咚……」靜極的山中忽然傳來腳步聲,似每一步都踏響一塊山石,極有節奏的從上傳下,從遠至近……
東方已升起曙光,落英山中的景象漸漸的清晰,從第二瓣頂慢慢走下的人影漸漸進入眾人的視線,一步一步走近,一點一點看清,當看清的那一剎那,所有人皆震驚得不能呼吸!
那個人……那是一個血人!從頭到腳、從每一根髮絲到每一寸肌膚都是鮮紅的血色,便是那一雙眼睛似也為鮮血染透,射出的光芒仿如冰焰,赤紅而冷利,木然的看著前方,似乎前方是一片虛無一般無知無感!右手握著一柄長劍,劍已化為血劍,鮮血還在一滴一滴的落下,左手握著一根長綾,綾也是血綾,長長的拖在身後……在後面,四名銀衣武士緊緊跟隨。
襯著身後那淡淡的晨光,這個似血湖中走出的女子,在日後,因為這一刻,而被稱為「血鳳凰」!
「王!」
齊恕、徐淵、程知三人卻是悲喜交加的一聲呼喚,起身迎上前去,那一刻,眼淚不受控制的湧出,想要說什麼,可喉嚨處卻被堵塞住,只能流著淚看著他們的王,看著他們安然歸來的王!
惜雲的目光終於調到他們身上,然後清冷而毫無韻律的聲音響起:「你們都來了啊。」
「王,您沒事太好了!」程知擦著臉上的淚水哽咽著。
「嗯,我沒事。」惜雲點點頭,似乎還笑了笑,可那滿臉的血卻無法讓人看清她的表情,「我只是有些累了,很想睡一覺。」
「王……」齊恕與徐淵上前,可才一開口,卻無法再說下去。
惜雲目光一轉,看向他們,然後又看到了地上的林璣,淡淡的點了點頭,「林璣也累了呀,他都睡著了。」
目光再一轉,落在久微身上,再輕輕的開口:「久微,久容他也在山洞裡睡著了,你去抱他下來好不好?」
「夕兒……」
惜雲卻不等他說完,又看向程知,「程知,我怕別人會去打擾久容,所以在洞口放了一塊石頭,你去幫久微搬開好不好?」
「王……」程知震驚的看著她。
「久容其實很愛幹凈的,不喜歡隨便被人碰的。」惜雲卻又自顧說道,「不過由久微你去抱他,程知去搬石頭,他一定願意的。」
說罷她即自顧下山而去,自始至終,她不曾看一眼蘭息,也不曾看一眼前方矗立的數萬墨羽騎。
落英山的這一戰,最後得勝的是風王,但是,這勝利卻是以極其昂貴的代價換來的,此一戰她不但痛失兩名愛將,而三萬風雲騎有一萬兩千名歿於此山!這一戰也是風雲騎自創立以來最艱苦的一戰,也是自有戰鬥以來傷亡最大的一戰!而禁衛軍則是全軍覆沒!
這一戰在日後史家的眼中依然是風王作為一名傑出兵家的精彩證明!其以三萬之兵引七萬大軍于山中,屢計挫其銳氣,折其兵力,再合暗藏之五萬大軍盡殲帝國最後的精銳!論其整個戰略的設計相當的完美,其所採用的戰術也精妙不凡,實不愧其「凰王」之稱!
史家只計算最後的結果,那一萬多名喪生的風雲騎戰士,在他們眼中,那不過是為著最後的巨大勝利而付出一點必須的代價。他們卻不知,這一萬多條生命的歿滅對於惜雲來說是一個何等沉痛的打擊!他們不知道,這一萬條生命的歿滅便等於在惜雲身上劃開一萬道傷口,鮮血淋淋,入肉見骨!
十月二十六日,申時末。
「六韻,王還好嗎?」
風王王帳中,隨待的女官之一五媚輕輕問著另一名女官六韻。
六韻凝著柳眉憂心的搖搖頭:「王一回來即沐浴,可她泡在沐桶裡已近兩個時辰了,我雖悄悄換了熱水,讓她不至著涼,但是泡在水中這麼久對她的身體不好啊!」
「什麼?」五媚一聲驚叫,但趕忙捂住自己的嘴唇,「還泡在水中,這怎麼可以,我還以為王在睡覺呢!」
「王似乎是在沐桶裡睡著了。」六韻這樣答道。因為她自己也不能肯定王是否真的睡著了,雖然她每次進去換水時,王的眼睛都是閉著,可是……王……
忽然嘩啦啦的水聲響起,兩人一振。「王醒了?!」六韻、五媚趕忙往裡走去。
「王,您醒了!」
「嗯。」惜雲漠然的點點頭。
六韻和五媚趕緊幫她擦乾身子,穿上衣服,只是穿著穿著,惜雲的目光忽然凝在衣上,這是一件沉絲裡衣,質地輕柔,色潔如雪,這如雪的白今日竟白得刺目!
「衣呢?」惜雲忽然問道。
「呃?」五媚一怔,不正在穿著嗎?
「我的衣服呢?」惜雲再次問道,眼神已變得銳利。
「王是問原先的衣裳嗎?」還是六韻反應過來,「剛才交給韶顏去洗……」
話還未說完,那利如冰劍的眼神頓時掃到,令她的話一下全卡在喉嚨。
「誰叫你洗的?!」如冰霜冷徹的話又快又疾,惶恐的兩人還來不及回答,眼前人影一閃,已不見了王。
「啊?王……王,您還沒穿衣服呢!」六韻慌忙奔出去,手中猶捧著白色的王服,可奔出帳門,哪裡還見得到惜雲的影子。
那一天,許多的風雲騎士兵及墨羽騎士兵,親眼目睹風王只著一件單薄的長衣在營帳前飛掠而過,那樣的快,又那樣的急切與惶恐,令人莫不以為有什麼重大事情發生,於是風雲騎趕忙稟告齊、徐、程三位將軍,墨羽騎則趕緊稟報息王。
河邊的韶顏看著手中腥味刺鼻的血衣,又看看冰冷的河水,不由皺起好看的眉頭,長嘆一口氣。
若依她的話,這衣服真的沒必要洗了,染這麼多血如何洗得幹凈,王又不缺衣服穿,不如丟掉算了,也可省她一番勞累!可六韻大人偏偏不肯,說王肯定會要留著這衣裳的。哼!她才不信呢,肯定是六韻大人為了她偷看息王的事而故意為難她的!
認命的抱起血衣往河水裡浸去,還未觸及水,一股寒意已刺及肌膚,令她不由畏縮的縮了縮手。
「住手!」
猛然一聲尖銳的叫聲傳來,嚇得她手一抖,那血衣便往河中掉去,她還來不及驚呼,耳邊急風掃過,颳得肌膚一陣麻痛,眼前一花,然後有什麼「咚!」的掉在水裡,濺起一片白花花的水浪矇住她的視線。
「哪個冒失鬼呀!」韶顏抬袖拭去臉上的水珠,喃喃罵道,可一看清眼前,她頓時結舌,「王……王……」
惜雲站在河中,呼吸急促,仿如前一刻她才奔行了千里,長髮、衣裳全被水珠濺溼,冰冷的河水齊膝淹沒,可她卻似沒有感覺一樣,冷冷的甚至是憤恨的瞪視著韶顏,而那一襲血衣,正完好的被她雙手緊護在懷中!
「王……王……我……我……」韶顏撲通一下跪倒地上,全身害怕的顫抖起來。王那樣的冷酷的眼神,似乎她犯了什麼十惡不赦的罪,可是她卻不知道她到底是哪裡觸犯了王?
「起來。」
冷淡的聲音傳來,韶顏不由抬首,卻見王正抬步踏上河岸,一雙赤足,踩在地上,留下溼溼的血印!
「王,您的腳受傷了!」韶顏驚叫起來。
可是惜雲卻根本沒聽進她的話,前面已有聞迅趕來的風雲騎、墨羽騎將士,當看到她安然立於河邊之時,不由都停下腳步,在他們最前方,一道黑影靜靜的矗立。
惜雲移步,一步一步的走過去,近了,兩人終於面對面。
看著眼前這一張俊雅如昔、雍容如昔、淡定如昔的面孔,惜雲木然的臉上忽然湧起潮紅,一雙眼睛定定的瞪視著,亮亮的仿如能滴出水來,灼灼的仿如能燃起赤焰,可射出的眸光卻是那樣的冰冷、鋒利!嘴唇不斷的哆嗦著,眸中各種光芒變幻……那是憤!那是怒!那是怨!那是悔!那是苦!那是痛!那是哀!那是恨……手似在一瞬間動了,蘭息甚至已感覺到一股凌厲的殺氣,頸脖處似已有利刃相抵……
可又在一剎那間,這所有的都消失了,只見惜雲的雙手交叉於胸前,血衣在懷,全身都在劇烈的顫慄著,牙緊緊的咬住唇畔,咬得鮮血直流,左手緊緊的抓住那要脫控劈出的右掌!
那一刻,她的左右手仿被兩個靈魂控制著,一個叫囂著要全力劈出,一個卻不肯放鬆,於是那右手不住的顫慄,那左手緊緊扣住右腕,指甲深陷入肉,縷縷的血絲滲出……
惜雲……蘭息伸出手,想抱住眼前的人。
單衣赤足,水珠不斷從她的髮間、身上滾落,寒風中,她顫巍的、緊緊的抱住胸前的血衣……眼前的人此時是如此單薄,如此的脆弱,是那樣的孤伶,那樣的哀傷,又那樣的悽美絕豔!惜雲……心房中有什麼在顫動著,可伸出的手半途中忽然頓住了。
眼前的人忽然站直了身,顫抖的身軀忽然平息了,所有的情緒忽然全都消失了,右手垂下,左手護著胸前的血衣,那雙眼睛無波無緒的平視著。
那一剎那,蘭息忽然覺得心頭一空,似有什麼飛走了,那樣的突然,那樣的快,可下一剎那又似被挖走了什麼,令他痛得全身一顫!
那一刻,兩人之間只有一步之隔,可蘭息卻覺得兩人從未如此之遠。不是天涯海角之遠,不是滄海桑田之遙……一步之間的這個人是完完全全的陌生的,不是這十多年來他所認識的任何一個惜雲!眼前這一張容是完完全全的靜止的、凝絕的!眼前這一雙眸,是完完全全的虛無、空然的!便是連憎恨、哀傷、絕望……都沒有!如一座冰山之巔冰封了萬年的雕像,封住了所有的思想,所有的感情,若是可以,便連生命也會凝固!
長長的對視,靜靜的對立,寒風四掠,拂起長袍黑髮,漫天的黃沙翻飛,天地這一刻是喧囂狂妄的,卻又是極其靜寂空蕩的,無邊無垠中,萬物俱逝,萬籟俱寂,只有風飛沙滾!
她——是想殺他的!剛才那一刻,她恨不能殺掉他!
「天氣很冷了,風……風王不要著涼了。」
極其緩慢、極其清晰的聲音輕輕的在這空曠的天地間響起。
「嗯,多謝息王關心。」惜雲點頭,聲音如平緩的河流靜靜淌過,無波無痕,抱緊懷中的血衣,轉身離去。
「寒冬似乎提早到了……」
看著那絕然而去的背影,蘭息喃喃輕語,垂眸看向自己的手,似被凍得微微的發顫。這個冬天,似乎比母后逝去的那一年還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