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正月初二,帝都的百姓還未從節日的歡慶中醒來,便迎來了風王、息王王駕離都的訊息,一時間所有人都不由驚詫、失落。不明白兩王為何要在這樣的日子裡離都,同時心中也隱生憂患:風、息王走後還會回來嗎?雖只是短短的數十天,但百姓喜愛這兩位仁愛賢能的王更甚於一事無成的祺帝!
「吾豈能因一已之逸而忘百姓之苦,吾志晏九州,豈能半途而折!」
百姓雖不捨,但風王、息王大義當前,又豈能阻,只有依依送別,以盡心意。於是帝都城內那一天道路阻塞,到處都擠滿了送別兩王的百姓,以至王車、衛隊皆只能緩緩而行。
當兩王一行終出得帝都城時,已是近午時分。
「看來盡得民心。」寬廣舒適的王車中,久微透過窗簾望向那猶自遙遙目送的百姓微微揶揄著,「所謂得民心者得天下,你們已無後顧之憂。」
「豐葦雖年輕,但以他之身份坐鎮帝都卻也是合適人選,確無後憂,只是這得民心者……這天下不只他一人有此能的,還有人……是更甚於他的!」惜雲微微嘆一口氣。
「哦?」久微眼眸一轉,然後微微一笑,笑容中似乎隱有一絲令人費解的意味,「你是說玉無緣嗎?」
「玉家的人……」惜雲的目光有些恍惚,思緒似落到了很遠的地方。
「咚咚!」車門被輕輕敲響,緊接著響起徐淵的聲音,「王,息王吩咐將此卷呈你。」
「進來吧。」惜雲淡淡應道。
隨待在車內的女官五媚、六韻一左一右掀起車簾、開啟車門,徐淵低首入內。王車內極為寬廣,鋪著厚厚的錦毯,軟榻、几案、座椅、柚櫃等一一陳設,就如一間溫暖小巧的房間。
「坐吧。」
惜雲接過徐淵呈上的卷帛,一邊展開細看,一邊示意徐淵坐下。而坐在軟榻另一邊的久微則從榻中的矮几上斟一杯熱茶遞給徐淵,徐淵接過道謝。
「真不愧是玉家人啊!」惜雲看著卷帛,越看越驚心,「別說是皇朝那等奇才,便是一個稍有能耐的人,在玉無緣的扶持下,照樣能建立一個嶄新的王朝!」
聞得惜雲此言,車中幾人不由都看向他,這卷帛上到底所寫為何,竟能讓她如此感慨?
「你們也看看吧。」惜雲將手中卷帛遞過。
久微接過,匆匆掃視,卻只是淡淡一笑,抬手又遞與徐淵:「玉無緣……玉家的人有此能並不稀奇。」
而徐淵看過卻是面色一變,滿眼震撼的看著手中的卷帛。
一旁的六韻、五媚見他如此反應,也有些好奇,但她們只是小小王宮女官,是不得參與國事的,所以只得忍耐。惜雲注意到她們的好奇,微微點頭,示意可以閱看,兩人得到首肯,馬上一左一右走近徐淵,待看明卷帛上所書,頓時也是滿臉的驚歎。
「由此卷看來,那句'只要玉家的人站在你身邊,你便是天下之主!‘的話確非虛言!」惜雲聲音中包含著感慨、敬佩、隱憂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惆悵,「’皇朝初典'……大局未定,可他卻已將築建新王朝的計劃、步驟一一擬定……好一個玉無緣啊!」
「這些……怎麼到手的啊?」素來冷靜的徐淵此時卻無法抑止自己的激動。
「這些都是蘭暗使者的功勞。」惜雲撫額感嘆,「那些皇王在各城公佈的法典也還罷,可是連玉無緣的東西也能到手,本王也不得不佩服!看來這世上還真沒有他不知道的、沒有他不能辦到的事!」
「息王難道願意用玉無緣的東西?」久微似笑非笑的瞅一眼惜雲。
「久微覺得如何?」惜雲不答反問。
「無懈可擊。」久微一言蔽之,簡潔又平淡。
「哦?」惜雲聞言笑笑,目光又轉向徐淵,「徐淵又如何看?」
「臣是武將,對於治國一套並不懂,只是……」徐淵垂首看著手中的卷帛,冷淡的雙目中少見的綻出灼熱的光芒,他似乎並沒意識中到十指將卷帛攥得緊緊的,似怕它突然飛走了,「只是若有此卷,臣覺得臣也能將一國治好,做一個很好的王!」
「嗯。」惜雲頷首,似也同意。
徐淵繼續說道:「若將新的王朝比作一個新生的巨人的話,那麼新王朝初立時便僅僅只是立起了巨人的骨架,而這卷帛上——按這卷帛所做的——便是鑄就巨人的血肉經脈,這樣才能誕生活生生的巨人,這樣才是真正的建立一個根基牢固雄偉壯闊的新王朝!」
惜雲聞言微笑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徐淵一邊將長長的卷帛小心的卷好,一邊說道:「亂世的戰火將一切繁華、綺麗、奢靡、腐穢都焚化湮滅,而新的王朝便是要從那一片瘡痍之地上重建文明、重興百業。而這卷帛上——從田地的分配到農業的生產,從商貿的分行到各業的發展,從軍隊的編制到各城的守駐,從官制到律法,從賦稅到民責……粗靡鉅細無一不到!更甚至已列出百年之計,每一階段所行之策、策後之局面、發展等等無一不設想周到!而更重要的一點是——比之前朝,這些對百姓來說——賦更輕,法更正!只此一點,便可得天下民心!民心歸者,則天下定矣。‘農以休生,商以興業,武以強國’予新朝實乃至理!有明君其上,有能吏其中,有良民其下,各司其職,各盡其責,何愁無盛世繁華!」
說罷,將卷帛恭敬的捧於頭頂,重奉於惜雲。
惜雲伸手接過,眸光一轉,看著徐淵,似笑非笑道:「若如徐淵所言,這天下豈不定歸皇王?」
徐淵一愣,竟無言以對,剛才為卷帛所動,一時心情激動盡舒已意而忘乎所以,此時平定心情,不由有些惶然:「臣……臣只是……」
惜雲擺擺手:「本王知道你的意思,你若見此無感,本王才要失望呢。」
將卷帛擱在几上,眸光一時也是幽深如海:「‘吾能天下之主,實玉師之功!’三百多年前始帝便說過此話,足可證玉家人之能!」
「玉家人……王,這玉無緣到底是何人?而您所說的玉家人到底又是怎麼一回事?」徐淵一語卻問出天下人的凝問。
玉無緣在武林中的名聲不亞於白風黑息,且與皇朝、蘭息這樣的王侯貴胄並列於四公子,更為皇朝這樣的傲氣霸主尊為「王師」,足可知其才慧無雙,可世人只見其風采絕倫,而其人、其出身卻如籠濃霧,無人能窺視一角,偏王的言行間卻似對其知悉頗多,甚至隱露其與帝家王室頗有淵源,便是甚少有好奇心的徐淵也忍不住開口詢問。
「玉家的人麼……」惜雲目光轉向垂眸靜品香茶的久微,然後微微垂首,唇邊綻出一絲隱約的、神秘的淺笑,「普天或鮮為人知,但作為七王之後,卻是銘刻於心!」
徐淵、五媚、六韻聞言皆不由心頭一震,而久微,卻依舊靜靜的品茶,目光落在杯中,淡淡的看不出一絲情緒。
「每一個東朝的百姓都知道,東朝帝國是由始帝東始修與七將皇荻、寧靜遠、豐極、白意馬、華荊臺、風獨影、南片月這八人東征西伐歷盡千辛萬苦才得以建立,但是百姓們卻不知道,在這八人身後還有一個人,可以說,若無此人,那麼天下便不會有東始修,也不會有七將,更不會有東朝帝國!這個人便是‘天人’玉言天!他才是締造東朝帝國的最大功臣,是始帝及七將的老師,也是他們的再造恩人!他被始帝及七將尊稱為‘玉師’,而他的後人繼承他的遺志,相繼輔助過成帝、觀帝、言帝,因此玉家便也是帝師之家,玉家人只輔帝者,這在皇室及王室是不宣而照的定律!而玉無緣便是那個玉家的人!」徐淵、五媚、六韻三人已是一臉的震驚與呆愕,但惜雲並沒有看,只是垂眸看著自己的手,十指相交,指尖冰涼一片。
「只是這個玉家的人雖擁有無上的智慧與榮耀,但他們卻是隱身不出,不論亂世或太平,不論在朝在野,他們都立於人後,盡己所能,以仁輔天下。所以若說這天下有人能做到無私無慾,那便只玉家之人!他們是真正的稟著他們的家訓‘以天下之憂樂為己之憂樂’而行!」
「世間有這樣的人嗎?」五媚明媚的水眸此時卻是一片迷茫。
人心總有自私一面,無論理智、道德的束縛有多緊密,那內心的最深處總有著隱晦之處,可是這個玉家人有如此之能,卻數百年來都隱於人後,盡一切心力,卻不得分毫利益,這世間真有這樣的人嗎?
「世間若真有這樣的人,那隻能稱為聖人。」六韻也輕輕道。
「聖人嗎?」一直靜靜品茶的久微忽然抬眸,泠泠一片冷光,從那雙素來平和無波的靈眸中閃過,「這世間真有至仁至賢的聖人存在?」輕淡的問語,唇畔卻勾起一抹譏誚的淺弧。
徐淵、五媚、六韻聞言不由訝然,這冷到骨子裡並隱含諷刺之意的話是那個素來溫和淡然的久微先生說出的嗎?
惜雲無語的看著久微,目光中有著包容、感懷以及一絲無解的內疚。
「臣不知這世間到底存不存在聖人,只是……從天下人的傳誦中可感,這玉公子在天下人心中以臻完人。」六韻清脆的聲音打破車中的沉寂。
「完人……」久微抬手遮住雙眸,卻無法遮住那聲音中的冷然。
惜雲揮揮手,徐淵、五媚、六韻會意退下,車門關起,車內寂靜如水,久微依舊以手遮眸,臉上神情卻是風雲湧動!
「久微。」惜雲輕輕的喚道。
「我沒事,夕兒,畢竟……那都是三百多年前的舊事,更而且,彼此都付出了……代價!」久微放下手,衝惜雲一笑,卻是複雜莫名。
惜雲無言的伸出手握住久微擱在几上的手,那手冰涼透骨。
「說來息王在新年之初即出征,也是因為這玉無緣嗎?」久微輕輕回握,惜雲的手此刻溫暖而堅定,給人安心的感覺。
「嗯。」惜雲點頭,目光落在几上的卷帛上,「你也看到了那些法典,皇王攻下城池後即行公佈。城破之時也就是舊法舊理破滅之時,在軍威之下,百姓們對未來正惶恐誠然、不知所措,而這時卻有‘天人’玉公子出現,更即時公佈這些於百姓有利的新法新典並真正執行,既安撫了民心,又做到了重建之功。時日久了,即便他日我們能打敗皇朝,那些百姓只怕不會對我們有絲毫感激,反心生怨恨。所以要在民心未定之時……否則即便是二分天下,那也是敗了!」
「夕兒,你有把握贏那個玉無緣?」久微側目。
「贏玉無緣?」惜雲抬眸一笑,「對決的人可不是我,那麼辛苦的事我豈會做。」
「呵,真像你說的話。」久微也笑,「那麼說是息王了,說起來……息王既得到了這份玉無緣擬定的初典,他會不會用呢?」
「這個麼……」惜雲微微閉眸,臉上綻出一絲略帶趣味的笑容,「他是一個很喜歡借他人之手做事的人,只是這一次,我卻十分的肯定,他決不會用玉無緣的東西!」
「哦?為什麼?」久微眨眼。
「呵呵……」惜雲輕笑,「那是屬於王者的驕傲!」
「王者的驕傲麼……」久微眯眸一笑,「以實力來說,彼此旗鼓相當,只不過……」聲音漸漸消去。
惜雲側首看他:「不過什麼?」
「你至今都未對息王解釋那憑空而現的五萬風雲騎,而他也未向你解釋遲到落英山的原因,這樣的你們是皇朝與玉無緣的對手嗎?」久微指尖輕輕叩在几上,「咚咚」輕響,卻似響在心頭的聲聲警鐘。
惜雲目光幽幽的看著那因車的行進而微微晃動著的簾幔,良久後聲音低低的飄蕩在車中:「解釋對我們來說……已經……不必了!」
清晨氣溫極低,寒風凜凜,凌空掃過,如冰刀般颳得人肌膚生生作疼。鐵騎大軍以一種從容的氣度快速的前行,蹄聲齊整,盔甲鏗然,高空上升起的那一輪紅日,灑下一層淡淡的薄輝,輕輕的鍍在堪亮的黑白鎧甲上,遠遠的望去,似是行走在天邊的神兵。
三千護隊之後,緊緊擁簇著的是風、息兩王的王車,風王車窗幔嚴實,安靜雍容,息王車中琵琶之聲隱隱傳來,仿如金石斷玉,決然有力,車外計程車兵聽得心情激昂,熱血澎湃,那寒意便也悄然而走。
兩王車後是四輛宮車,第一輛車中坐著風國大將徐淵、副將曉戰以及剛從王車中過來的五媚、六韻,第二、三輛車中卻是此次隨軍服侍兩王的十二名宮人、侍者,最後一輛車中則坐著任穿雨、端木文聲、賀棄殊三人。只是此時車中卻是分外的沉默,任穿雨翻著一本兵書,端木文聲、賀棄殊無聲的看著任穿雨,已有半晌,神色間欲言又止。
終於,任穿雨放下手中的書,抬眸看一眼對面的兩人,微微一笑,然後起身掀簾拉門,對著門外的車伕道:「賀將軍身體不大舒服,車別巔得太厲害了。」
「是!」車伕慌忙答應。
於是,車伕為著不巔到「身體不適」的賀將軍,放慢了車速,漸漸的便與前面的車輛拉開一小段距離。
「真夠狡猾的。」端木文聲看著任穿雨嘆息道。
「我生病了嗎?」賀棄殊搖搖頭白他一眼。這人說一句話、做一件事其後總是緊跟著一個陷井。
「相對而言,端木看起來要比你健康多了。」任穿雨狡黠的看著身形纖瘦的賀棄殊。
「有什麼要和我們說嗎?」端木文聲雙手交握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