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你不會以為這件事跟羅比的死亡有關係吧?那是個可憐的沒出息的人,不是什麼犯罪天才。」
「我的工作就是查清所有的可能性,」薩姆說,「所以請告訴我關於這個人的一切。」
「開始是信件、卡片、花那一類東西,然後他就出現在我當dj的俱樂部。大部分時候,他們不讓他進去,因為他看起來令人討厭,給人很奇怪的感覺。但他有時候也能進去,在舞臺或者表演棚裡遊蕩,試圖與我攀談或合影,我有點生氣,但也覺得這不是什麼大事。羅比和我有一天晚上公開吵翻,你知道的,就是幾杯下肚後,事情有點失控。我們在一個酒吧外以尖叫聲結束爭吵。狗仔隊撿到這個訊息,然後刊登到所有的報紙和雜誌上。分手能上頭條,和好不一定。」薩姆聽見她點燃一支菸,等她繼續。等待,是他從寶拉那裡學到的技巧。
「所以這個怪人就自以為是地想要保護我的聲譽,並詆譭對待我不像他期待的那樣好的邪惡男朋友。羅比在伯明翰離開團隊酒店那天,他與羅比碰面了。他也就是朗誦《取締暴力法》,沒有暴力行為。只是聲音有點大,令人尷尬,羅比是這樣說的。但羅比不是那種會被輕易嚇倒的人。總之,後來他報警,警察將這個怪人強行帶走了。結果他只是被警告了。跟我談話的那個警察說,警方向他解釋了他的行為會帶來什麼樣的潛在結果後,他醒悟了,感到非常抱歉,並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他當然也承諾再也不會煩我和羅比。所以他們將他放走了。我從此以後再也沒有聽說過他的任何事情,這是真話。這件事就是這樣。」
她所有的話都未出乎薩姆的意料。據他的經驗,跟蹤者被警告後,不會輕易放棄的。他們如果非常愚蠢,會繼續下去,直至被禁錮起來。在那時,總能在地毯上找到暴力導致的血跡和牙齒;而他們如果夠聰明,就會為自己扭曲的感情找到另一個發洩口,或者讓自己變得更狡猾。而聰明的人最終常常會導致地毯上出現更多的血跡和牙齒,不信就去問小野洋子吧。「你真的從此就再也沒有收到他的信件?」
「沒有,連對羅比的弔唁卡都沒有。」
「有很多弔唁卡嗎?」薩姆問。
「我昨天在bbc親手收到了四十七張,我想今天還會收到更多郵寄過來的。」
「我們可能想看看這些東西。」
冰蝶發出誇張的噪音。「你的老闆果然沒瞎說。在謀殺案調查中沒有任何個人隱私。你想要我怎麼做?把它們收集起來,打包寄給你?」
「你如果能打好包,我會讓人去取,這也是為了方便你。我們再來說說……」
「他的名字叫里斯·巴特勒,住在伯明翰。我能告訴你的就是這些。我已經把所有信件和卡片都送到伯明翰警局,以防他又無事生非。」
「謝謝,你讀懂了我的心思。」
冰蝶嘲笑道:「我差點得過布克獎,警官。」
薩姆很討厭認為自己比警察聰明的人。「幫你處理這件事的警官的姓名也會很有幫助。」他也用起了嘲諷的語調。
「請等一分鐘,我有他的聯絡方式。」薩姆聽見她走動,抽屜被開啟,另一支菸被點燃。最後她說道:「他叫喬恩迪·辛格警官。天啊,太美了,這個國家的名字都怎麼了,喬恩迪·辛格,多麼絕妙的名字。我熱愛這個世界上用英語表達的大多數東西。蘭普·拉卡什和潘·尼薩,特雷西·柯西克和史特勞斯。我熱愛我們從帝國主義走向多元文化的這五十年,這都不能讓你微笑嗎,薩姆?」
他對後面幾句話充耳不聞,只關心喬恩迪·辛格這樣的名字在西米德蘭茲郡會不會不好查。他也注意到,她不再稱呼他警官,而是稱他為薩姆,她是否在調情?薩姆考慮到她在電臺的性格,這很難分辨。就算她是,她不是薩姆想要追求的物件。他可不想做她的下一任。「感謝你。」他說。
「我不介意,」她說,突然又嚴肅起來。「我現在只能為他做這點事,我真的在乎他,你知道。」
「我知道,」薩姆說,迫切地想要掛掉電話,然後開始追尋線索,「我們保持聯絡。」他匆忙掛掉電話。他的車裡如果有一臺超級電腦就好了,他可以馬上開始,手指飛舞幾下,汽車就將他帶到下一目的地。現在他只能回到桌子前,期盼斯黛西不會偷窺他的螢幕。如果有任何人看了一眼他的電腦螢幕,他就死定了。
他提心吊膽地等她到來,但是卡羅爾走進來時,他沒有立即宣告自己的新發現。他想要品味這份希望。此外,他承認卡羅爾對他福利式的關心讓他很有滿足感。所有痛苦與危險的起伏流動都侵入到他們關係中,讓他們幾乎無法只是簡單地坐在一起,向對方示好。他知道卡羅爾體驗過——據他所知目前仍在體驗——家庭的和睦,而這是他從沒有體驗過的。在他的家庭裡,友好總是被視作軟弱。所以他不打算為工作所需而犧牲他們擁有親密的瞬間(他也不知該如何才能做到這一點)不過他們很快就要開始工作了。
他意識到自己正在給他們關係中的一些事情排序。他想按此順序過一段日子,很好奇過段時間後他們會變成什麼樣。他驚訝的是,自己很高興按照新安排走下去。
所以當卡羅爾問他過得怎麼樣,他如實交代。他們有了一次他認為一定是普通朋友甚至是情侶間才有的日常對話。但是當然,這場對話不會持續太久。他問到案情時,卡羅爾也如實告訴了他。
卡羅爾快要描述完案情時,將胳膊靠在椅子扶手上,將手指插進濃密的頭髮。「這個案子和我曾經處理過的案子不一樣,一般謀殺案發生時,有人死掉,一個或多個兇手離開現場,各個點相互連線。你可以取證,有證人和證據,有精確的時間點。但是這次不同。謀殺發生和他死亡本身之間有個巨大的鴻溝。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在哪裡或者他同誰在一起時謀殺已經發生。」她用腳尖摩擦著地毯。「我們查到的越多,事情就變得越撲朔迷離。凱文是對的,這個殺手是一隻披著羊皮的狼。」
託尼等到她不再那麼沮喪才開口說話。「案情並不像你所想得那樣糟糕。我們確實已經瞭解到一些與兇手相關的事情,我的意思是,我們除了知道兇手與哈里斯頓高中的關係,還知道他和當地妓女一樣瞭解廟區。」
卡羅爾瞥了他一眼。「還有呢?」
「我們知道他擅長計劃,他仔細評估過自己能承擔的風險,所以我們也就知道他不是個草率的人。他感到沒有必要去目睹受難者的痛苦,並且很高興事情發生在臺面下。所以他肯定不是班上曾經的惡霸。羅比在學校裡是小霸王嗎?」
卡羅爾搖頭。「明顯不是。我們還沒有艱難地瞭解‘美好時光’網站上認識他的每一個人,但據目前瞭解到的情況來看,大家認為他是個有魅力的人。」
「所以這不是青少年受屈辱後的報復事件。除非報復原因關乎成功……」託尼聲音低下去,皺眉。「我需要再想想這一點,但是我們確實知道他一定了解化學或者藥理學,但我不知道根據這一點能得到什麼。」
卡羅爾走向她帶來的提包,從裡面拿出帶螺旋瓶塞的澳大利亞設拉子葡萄酒。「我會從網際網路著手,這些天我主要靠網際網路得到資訊,你能喝酒嗎?」
「我可能不行,但是你不要受我的影響,浴室裡有塑膠杯子。」
卡羅爾帶著滿滿兩杯紅酒回來,託尼說:「你剛才說到網際網路……」
「嗯,」卡羅爾在品味著酒,她在屍檢後已經偷喝了好幾杯。但在那以後,這是她今天第一次喝,這也算是小小的成就。
「我不認為這是他第一次作案,很少有初犯者這麼謹慎。」
他可以看出卡羅爾臉上懷疑的神色。「什麼謀殺案在你看來都是連環兇殺案,託尼。你這麼說有什麼證據嗎?你雖然不認同,但事實就是殺手要麼很專業要麼很幸運。」
「我不相信這是幸運,直覺指引出正確的方向是種幸運。直覺是觀察和經驗的產物。你知道近期有些研究表明,我們信任直覺而不去反覆掂量時,作出的決定會更正確。」
卡羅爾笑了。「我看到坦根特船長固執地堅持自己的主張。你沒有回答問題,託尼,是什麼讓你認為他是慣犯?」
「卡羅爾,就是你說的網際網路。當然還有一些小道訊息和一點點小聰明。我們昨天晚上交談後,我偷偷搜尋,發現了非常有趣的事情。」他伸手拿到筆記型電腦,敲擊滑鼠區,然後將筆記型電腦面對卡羅爾。卡羅爾瀏覽螢幕上的短篇地方報道時,他說:「丹尼·維德,二十七歲,兩週前在謝菲爾德郊外的豪宅中死去。他也是被茄屬植物,貝拉東納漿果毒死的。他的波蘭管家為他準備的水果派裡有這個東西。你看,水果派。大家都知道貝拉東納漿果很甜,而天井旁邊就可能有貝拉東納樹叢。順便提一下,你需要查查這種東西能否通過容器栽培。但毒物也許是殺手從什麼地方找到的。管家否認做過水果派,而警方在冰箱裡發現含有致命茄屬植物的水果派的殘留物。主人死的那天晚上管家休息,與男朋友在羅瑟勒姆,她每個週三和週六都休息。他們遇到障礙,案件懸而未決。」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認為這個——」卡羅爾指著螢幕,「與羅比·畢曉普有任何關係,」卡羅爾說,「這案子看上去很清楚,就是管家做水果派時放錯了東西,然後說謊。正如報道所說,這是悲慘的意外。」
「但她如果沒有撒謊呢?她說的如果是事實,那這就是另一個被奇怪毒物毒死的年輕人。」託尼試著轉身,以便面對卡羅爾,但是沒做到。「轉一下椅子,我想更清楚地看到你,」他不耐煩地說,「求你了。」
卡羅爾有點吃驚,按照他要求的做了。「好的,你現在可以看到我了。但你只是在推測,託尼。」
「在有確鑿證據之前,總是會有假定。我就是做推測的,我們稱之為效能分析。推測是在經驗、機率及直覺的基礎上產生的,儘管有些人認為這是科學,但大多數時候它更像一門藝術。地理分析器使用的演算法,也是建立在機率而不是資料的基礎上。」
「所以讓我看看,除了移民管家由於意外殺死自己老闆而撒謊之外,其他的可能性是什麼。」卡羅爾說。託尼看到她在遷就他,認為他的敏銳被疼痛、藥物及奇怪的睡眠模式鈍化了。
「丹尼·維德不是在出生地被謀殺的,他幾年前因為疾病和厭倦當地搬到謝菲爾德西部邊緣的多爾。他三年前在布拉德菲爾德中了彩票,得到五百多萬歐元,這讓他的生活無法平靜和安詳。他曾經在維鎮鐵路公司做管理者,未婚。他在生活中只在乎兩件事情,一是現代鐵路,二是他養的狗,一對湖地狗。他有一點孤獨,但是他中大獎後,大家突然都從陰暗角落現身了。新聞播出後,學校裡的老朋友和前同事表現得都像他欠他們似的,遠方親戚也突然想起血濃於水。丹尼受不了了。」
「但是他至少擁有錢,」卡羅爾說,「五百萬可以買到許多平和與安靜。」
「所以丹尼就這麼做了,他在荒郊邊緣給自己買了一棟漂亮的房子,房子設有高牆、電子門,及許多附帶現代軌道的空間。他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去哪裡了,都沒對媽媽和爸爸說。沒有人打擾他,除了據大家所說人很好的年輕女人嘉娜·揚科威克斯,她的未婚夫在羅瑟勒姆的一座大樓裡做電工。」
卡羅爾搖頭表示不相信。「你在哪裡挖到這麼多資訊?當地報紙上根本沒有這些重要的背景資料。」
託尼看起來志得意滿。「我找這位記者聊過,他們筆記本上記錄的故事,通常會比發表在報紙上的多。她給了我嘉娜的電話號碼,所以我給她打了電話。根據這位可愛的嘉娜所說,丹尼與狗、鐵軌在一起的日子快樂得像頭豬。我還查出,丹尼是哈里斯頓高中的學生,比羅比·畢曉普高兩個年級。嘉娜的英語還沒有到能進行深層次有意義的交談的水平,但她明白地告訴我,丹尼死前有一晚是從本地俱樂部回來,還說他遇到了學校裡的某個人,」託尼興高采烈,「你覺得怎麼樣?」
卡羅爾搖頭。「我覺得你瘋了。」
他沮喪地攤開雙臂。「兩個案子有聯絡,卡羅爾,投毒的兇手已經近在咫尺。兩個受害者讀過同樣的學校,都是有錢的男人,而且他們在死前都遇到過讀書時的老朋友。」
卡羅爾為自己添滿酒,喝了一大口,動作和語言都充滿挑釁。「好了,託尼,丹尼的死亡不是謀殺。據我所知,除了你以外,沒有人不認為這是一場悲慘的事故。我不太瞭解毒藥,但是知道你如果要在俱樂部給某人下茄屬植物毒藥,他們當晚就會死去,而不是在幾天後才死。丹尼跟羅比不同年,想想你在學校的那些日子,你會與同年的孩子一起玩,年紀大的孩子不想與你有任何關係,只有失敗者才會跟比他們小的孩子玩。所以羅比的校友不可能是丹尼的朋友。我的意思是,兩個死者沒有什麼共同點。」卡羅爾張開雙手,就像在衡量兩件東西。「我們來看看,一流的足球運動員和現代鐵軌怪人,嗯,讓我想想,」她指著筆記本螢幕上的新聞報道,「看看丹尼,他長得並不好看,也不是運動員。他跟羅比·畢曉普會有什麼共同點?」
託尼看起來有點氣餒。「他們都不是從一生下來就有錢的,」他仍在努力,「而現在都非常富有。但是他們富有的代價是在二十出頭時就命喪黃泉,他們的運氣不算好。」
卡羅爾幹完剩下的紅酒。「很好的想法,託尼,非常有趣。但是我覺得你沒有太多根據,我現在想回家好好睡一覺。」她站起來,把外套穿上,然後靠過來給了託尼一個尷尬的擁抱,在他的臉上吻了一下。「我明天爭取過來看看你還有什麼能取悅我,好嗎?」
「我會盡力。」他早就學會將失望化作更努力工作的動力。
喬恩迪·辛格坐在杜德里中心巴爾蒂餐廳的角落裡,看起來像只不修邊幅的大熊,跟餐廳裡傳統的媚俗裝飾一點都不協調。薩姆聯絡上他時,他建議他們在本地碰面吃飯。他是在幫薩姆的忙,所以沒有什麼好爭論的。「我體型肥碩,不戴帽子,穿著棕色細條紋衣服。」他說。薩姆覺得自己肯定會認出他,他是對的。他一走進巴爾蒂餐廳就認出辛格,他正在手舞足蹈地同服務員交談。他沒有謊報自己的尺寸,他擠在一張可以坐四個人的圓椅上,即使是坐著,也高出桌子許多。他有一頭濃密發亮的黑頭髮,大大的棕色眼睛,大大的肉鼻子和突出的下巴。這張臉不會輕易被忘記。
薩姆在擁擠的餐廳裡迂迴前進。他向前走了十幾步後,這個胖子停止說話,目光轉向小鎮上的這個陌生人。服務員溜走,薩姆靠近。辛格站起來,他有六英尺多高,看起來很壯觀。「薩姆·埃文斯?」他用與體格不相襯的輕快男高音說。他伸出兩隻手與薩姆的手緊握。「我是喬恩迪·辛格,很高興見到你,你好嗎?」他只說了幾句話,但薩姆聽出了他的黑鄉口音。
「很好,謝謝。」
「請隨便坐,」辛格示意他坐到對面的椅子上,然後招來服務員,「兩大杯眼鏡蛇,儘快。」他的笑聲爽朗而友好。「你能信任我為我倆點些吃的嗎?」
薩姆當然知道該如何正確回答。「點吧。」他說,聽任辛格點了大量過鹹的肉,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蔬菜和成塊的米飯。他一路開到杜德里不是為了這頓飯,但是他如果吃掉這些東西才能查明他需要得到的關於里斯·巴特勒的情況,他會大口地吃,然後在公路上停下來吃胃藥。
「我喜歡這個地方,」辛格坦誠地說,「我的兩個叔叔是這裡的老闆,但我只能偶爾來一次。我如果可以,一定每個晚上都在這裡吃飯。」
薩姆努力地將目光從辛格巨大的胃部挪開,並忍住想回嘴的衝動。「你無法抗拒好咖哩。」他撒謊道。辛格叫來服務員,飛快地說出一串音節,薩姆推測他說的是旁遮普語。
辛格的注意力回到薩姆身上。「所以,你對里斯·巴特勒感興趣。好的,點頭和眨眼在這裡都好使。不難看出,你在跟羅比·畢曉普的案子。好玩,我正想給你們這些小夥子敲個警鐘,是關於我們這個里斯的。但是我的長官認為那件事已經過去太久了,緊接著你的留言就出現在我的語音信箱裡,說想找一份簡報。」他笑了起來,三桌之外的人都回過頭來看他。「很高興你是正確的。」
「老實說,喬恩迪,我們正在全力調查畢曉普的案子,你就是我的救命稻草。」薩姆說。服務員端著一盤辣的印度薄餅和一盤混合泡菜急匆匆地走過來,喬恩迪像一隻警犬撲向小貓一般撲向食物。薩姆等到他第一輪進食完畢後,仔細地弄碎一片薄餅。滿口煙燻味的黑胡椒刺激著他柔軟的味蕾時,他覺得至少食物還算脆和新鮮。「所以我們可愛的冰蝶提到里斯這個人時,你認為找到線索了?非常正確,薩姆,我如果是你,也會這麼想。」
薩姆懶得告訴巴特勒,他的名字是如何進入調查中的。「那麼你能告訴我關於他的什麼事情呢?」
一大堆印度炒蔬菜和帕克拉炸蔬菜被端上桌,辛格又吃起來。他一邊大口吃菜一邊講出(真讓人擔憂)里斯·巴特勒的故事。「在夜總會外面大吵大鬧通常只是治安事件,但是因為牽涉到名人,所以我們要介入。」他笑了。「當然,有很多人認為我們應該讓年輕的里斯踢死羅比,因為在去年的四分之一杯賽上,羅比的進球讓維多利亞隊贏了維拉隊。但不管你之前聽說過的西米德蘭茲郡是怎樣的,我們不會支援那樣的謬論。」
薩姆吃掉一塊完美的油炸魚——外面脆,裡面滑潤——開始更正自己之前在另一家有名的咖哩餐館對咖哩的印象。「真好吃。」他說,正確的判斷能獲得辛格的好感。
這個大個子快活起來。「真他媽的太棒了,不是嗎?總之,我們到達時已經沒事了。目擊者說,羅比和一群人從俱樂部走出來,里斯張牙舞爪地出現在他面前。羅比很幸運,因為我們的巴特勒先生對打架並不在行。他踢了幾腳揮了幾拳,但是很快就被羅比的同伴拖開,並緊緊抓住,直到制服警察趕到。我們一到那裡,就決定速戰速決,不理會乞求的眼神和攝像頭。」
開胃菜只剩下散落的麵包屑。薩姆還沒回過神來,盤子已被收走,半打裝著各種主菜的碗又被端上來。還上了一盤印度比爾亞尼蘑菇,蘑菇被各種印度麵包圍著。各種香味刺激著薩姆的鼻子,激起他未曾料到的飢餓感。辛格在自己的盤子裡堆起食物的高山,並示意薩姆也這麼做。薩姆立即照做。
「羅比一開始主張就此罷休,他並沒有受傷,襲擊者也被警察帶走了,沒有必要大動干戈,但我提到巴特勒的名字,他突然變卦了,說,‘把書扔到他頭上,砸死他,他對社會有危害。’坦白地說,我當時並沒有弄明白是怎麼回事。我任由他對著我的同事大吵大鬧,去審問室看看巴特勒是否願意談談這件事情,接著就真相大白了。冰蝶·布萊斯是他生命中的最愛,但羅比橫刀奪愛,羅比對冰蝶不夠好,所以巴特勒決定給羅比一個教訓。」
辛格用叉子指著深棕色的燉湯。「你還沒有嚐嚐這個,羊肉、菠菜和茄子,除了我嬸嬸,沒人知道用了什麼調味料。我告訴你,你會把祖母賣掉來換這麼一碗湯。」他扯了一大塊印度飛餅,舀了一勺羊肉湯,還巧妙地往嘴裡塞了一塊麵包,竟然沒有一滴湯從嘴裡漏出來。
「所以我就跟他攤牌了。我對他說,他如果繼續像之前那樣,就會被關進監獄。他這個中產階級小夥子會被毀掉,會失去家、工作……他失去這些之後,還有更慘的事情等著他。然後我才知道他已經失去了工作,所以才變得這麼極端。我們繼續談了一會兒,最後,他知道自己錯了。」他停下來,又大快朵頤。
「幹得好,」薩姆說,「調查才進行一週,能得到這些資訊,我真的感恩。那麼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
「嗯,我又去跟羅比談了一會兒。我指出,他如果把這個可憐又悲哀的混蛋送上法庭,他的女朋友和他自己不會得到任何好處。我告訴他,巴特勒已經承諾以後再也不會打擾冰蝶。我還告訴羅比,對所有人都好的處理方式,就是給巴特勒一個警告,讓事情過去。羅比已經不那麼激動,也知道不能讓這事上報紙。最終,我承諾會親自看著巴特勒,羅比屈服了。我們達成一致,冰蝶如果再收到巴特勒的信件,我就會以騷擾罪逮捕他。」他用期待的眼神看著薩姆。
「然後呢?」薩姆熱誠地問。
「我說話算話。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我每隔幾個星期就會突然拜訪巴特勒。我第一次去時,看到他家到處都是冰蝶的照片和有關她的雜誌。我叫他丟掉這些東西。他如果打算忘記她,迴歸正常生活,就不應該每天在哪裡都能看到她的臉。我第二次去時,那個地方乾淨了,他好像從來都不知道冰蝶是誰。就這樣,我再沒有從冰蝶或者羅比那裡聽到過任何齷齪的事情。所以我猜他信守了諾言。接著,大概六個星期之前吧,他終於找到新工作,搬去了紐卡斯爾。」他暫時不再關注食物,在包中翻找,然後掏出一張摺疊起來的紙條,遞給薩姆。「這是他在英格蘭東北的郵寄地址。」
薩姆看也沒看就裝進兜裡。「這個新工作……巴特勒靠什麼謀生?」
喬恩迪·辛格的臉上慢慢展開邪惡的笑容,門牙的牙縫裡塞滿菠菜。「我以為你不會問,」他說,「他是藥理學行業的實驗室助理。」
卡羅爾是對的,他在追蹤鬼魂,但不是她說的那種鬼魂。託尼在枕頭上將頭從一邊轉到另一邊。他需要找人談談,但是這裡不可能有聽眾。他不能將卡羅爾拉扯進來,因為他有不想讓卡羅爾知道的事情。他唯一信任、能給他解壓的精神科大夫正在秘魯休假。他無法想象如何向查克拉巴蒂的任何一個助手傾訴問題。
他嘆了口氣,按下召喚護士鈴。他相信這裡有一個人能夠幫他保守秘密,唯一的問題是他不知道院方是否允許他去找這個人。
他給格里沙·沙塔洛夫打了個長達二十分鐘的電話,然後找到輪椅和護工。最後他終於獨自面對著羅比·畢曉普冰冷的屍體。託尼的椅子靠著一排停屍房的抽屜,羅比的屍體被抽出來放在他旁邊。「我幾乎認不出你了。」託尼在護工關上門出去後說,「我一定會盡一切所能,幫助卡羅爾找到對你下毒手的人。作為回報,你要聽我傾訴一會兒。」
「你不能對任何一個活人講我對你講過的話。你看他們的臉時,會因他們臉上露出的恐懼和厭惡感到無所適從,但這只是開始。接下來,他們會無法視而不見,會覺得需要做點什麼,需要為我做點什麼。」
「而我,真的不希望他們為我做任何事情。不是因為我很幸福,沒有痛苦或者調整得好,而是因為我真的不在乎。我怎麼會這樣,我到底在做什麼?」
「我很好地解決了自己是誰這個問題。葉芝是怎麼說的?‘與生相當的就是死亡’。我就是這樣想的。我處在生與死、理智和瘋狂、高興和痛苦之間完美的平衡點上。」
「你如果搞亂了平穩,就得承擔後果。」
「所以我不想改變,因為我沒有看到改變的必要。我可以和自己相處得很好。但是你處在我的位置時,也可以感覺到改變的誘惑力。畢竟我也受制於別人的意見,不同於我的那些人——我認為基本上占人口百分之九十九——不斷基於他們的需求而不是我的情況,對我作出評判。所以我不想對任何人談起我的母親,特別是卡羅爾。」
「有一天早上,我在去買牛奶的路上路過當地一所小學,看到孩子和家長,從他們臉上看到高興或失望。我想了解自己的童年記憶的碎片——有間起居室,但我已經想不起那是誰的起居室;有蒲公英、牛蒡的氣味和雨點落在幫廚屋頂的聲音;有我外祖母養的狗的氣味;有溼潤的草在膝蓋上的感覺;有野生草莓在舌頭上的令人震驚的刺激。但幾乎都是片斷,沒有什麼完整的事件。」他用一隻手捂住臉,嘆了一口氣。
「我在治療課程中聽別人談論小時候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重要細節。我不確定他們的記憶是否真實,他們的話是編造的,還是用記憶泥潭中一些真實關鍵的元素虛構的故事。那不是我想要的回憶,他們把平常的故事變得可怕。不應該像作家、詩人或者電影製片人那樣談論童年。那不是會讓你產生懷舊情緒的故事。」
「但我和那些能講完整故事的講述者有一個共同之處,那就是我們都不懷念童年。我不是那種會在晚餐聚會上抒情的人,誇大童年時代無盡的夏天,金色的燈光灑在膝蓋的皮膚上,美好快樂的幫派小屋和樹屋。我非常偶爾地受邀參加聚會時,就是那個在他們提及自己童年故事時在旁邊默不作聲的人。相信我,沒人會想聽我回憶那些童年片斷。」
「舉個例子。有一次,什麼事情都快火燒眉毛了,我還在地毯上玩耍。我對外祖母的印象太模糊了,只記得她有一大餅乾罐硬幣,幾乎拿不動那個罐子。我可以玩便士,用它們來堆建城堡。敵人都完蛋時,我會將硬幣以我滿意的方式推倒。我在地毯上聚精會神地玩便士。祖母在看電視,但是我對大人看的節目不感興趣。」
「門開啟,我媽媽走進來。她從公交車站走到家,全身被雨水淋透了,身上散發出混雜著菸草和過期香水的氣味。她像打仗般脫去外套,重重地倒進手扶倚,從包裡掏出香菸,嘆了口氣。外祖母嘴巴緊閉,起身泡茶。她離開後,媽媽無視我,將頭向後靠,對著天花板吐菸圈。我現在想起來,覺得她當時臉上的表情可謂苦大仇深。我那時還不會用這樣的形容詞,但是已經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要與她保持距離。」
「外祖母端來茶杯,把杯子遞給媽媽。她喝了一口,因為茶太燙做了個鬼臉,然後把杯子放在椅子寬寬的扶手上。但她挪動胳膊時碰倒茶杯,茶水撒到她的膝蓋上。她跳起來,大概被燙得很痛,所以動作很可笑,將便士踢得滿屋都是。」
「然後我笑了。」
「我不是在嘲笑她。天知道,我那時候就已經非常明白,痛苦絕不是什麼好笑的事情,我的笑聲是焦慮和驚訝的釋放,聽上去很緊張。但是媽媽並不理解自己痛苦和震驚之外的東西。她抓住我的頭髮,對我猛抽嘴巴子,下手太重,我的耳朵一時間什麼都聽不見了。我能看到她的嘴巴在動,但是聽不見一個字。我的頭皮因痛苦而顫抖,臉疼痛得就像有一大把蓖麻籽在抽它。」
「然後外祖母把媽媽推回到椅子上,她坐下去後鬆開我的頭髮。然後外祖母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推到牆邊,然後重重地把我扔進碗櫃,力量之大,讓我從牆上反彈回來。門再次開啟時已經是第二天早上。」
「我知道,這樣的事不止發生了一次,因為我有許多在櫥櫃裡滯留的不同記憶片段。總的來說,我缺少對完整事件的記憶。各種各樣的專業人員為我提供幫助,填補空白。他們以為那是什麼好事,以為讓我想起剛才那樣可愛的回憶,是對我的一種優待。」
「他們比我還要瘋狂,」他嘆氣,「而現在她回來了,她離開我的生活這麼長時間,我都可以自嘲自己已經擺脫了她,就像擺脫一場失敗的戀愛。但我什麼也沒有擺脫,」他轉身向前,將抽屜關上。「感謝你傾聽,我欠你一個人情。」
託尼眨了眨含著淚水的眼睛,操縱著輪椅,駛向電話。他覺得心中有某種東西釋放了出來,覺得輕鬆了許多。他撥打護工的電話。「喂,」他說,「我結束了。」
撒旦的媽媽,大家這樣稱呼尤瑟夫的終極成品。使用這樣親暱的稱呼,是因為到它們極度不穩定。所以他比任何時候都更小心,希望能將非凡的計劃變成現實。他打算把東西裝進背包,上下火車,然後進地鐵列車。他做法如果是對的,東西就是安全的,直到他不想讓它安全。
他又閱讀一次說明。他已經記住了,但還是用大字型將說明列印出來。他將說明貼在臨時實驗室的桌子上,穿上保護裝備,然後從冰箱裡將化學試劑一樣一樣取出來,放在桌子上的三個容器裡。有從木材漂白劑供應商那裡買到的百分之八十一的過氧化氫,從專業油畫公司那裡買到的純丙酮,和從機動車供應店購買的、用來做電池的硫磺酸。他用上了大口杯、量杯、溫度計、攪拌棒和眼藥水滴管——全都是玻璃做的——旁邊還有一個可以封口的克納兒大口杯。他產生了非常奇怪的感覺,他在一生中從來沒有這麼熟練地做過什麼事情,他還覺得自己很像學校化學實驗室裡穿著短褲的瘋狂科學家。
他從凳子上站起來,脫掉手套和耳朵保護套,感覺需要點東西來放鬆緊張的神經。於是他從背包裡拿出ipod,將小耳塞塞到耳朵裡,然後將個人最愛曲目設定成隨機播放。加爾文·辛格低沉的聲音即刻響徹在他的大腦中。伊姆蘭會嘲笑他選擇的音樂,但是他不在乎。尤瑟夫再次戴上耳朵保護套和手套,開始工作。
他先在水槽中倒滿冰塊,再放一點冷水,這樣能更有效地製冷。然後他做了個深呼吸,將空的大口杯放進冰中。這是最關鍵的一步,到了這一步,就沒有回頭路可走。從現在開始,他就是個爆破手了。不管他的理由多麼莊嚴,在世界的眼中,他就是跨過了底線,並且再也沒有回頭路。此刻,他並不在乎這個世界現在怎麼看待他,只想著自己以後將被認作是英雄,一個用非凡的方式做了必須要行之事的英雄。
他量好過氧化氫,然後將其倒進大口杯。他艱難地吸了口氣後,將丙酮也倒進去,然後輕輕地將溫度計放進大口杯裡,等著溫度降到他要的那個數字。他站在那裡,跟隨尼丁索尼樂隊的《遷徙》,輕輕哼唱著,不去想他如果成功了,以後會發生什麼事。
配製到了最棘手的階段,他用眼藥水滴管吸入準確劑量的硫磺酸,然後慢慢地將其滴入到混合物裡,仔細觀察溫度。溫度若超過十度,混合物就會爆炸。大多數業餘製作者到這時都會過於興奮,加得太多太快,結果功虧一簣。尤瑟夫非常清楚那樣做的後果是什麼。他的手在顫抖,但他還是小心地在每往大口杯增加一滴後,就將眼藥水滴管挪開。
他加好配料後,開始用玻璃棒攪拌混合物。秘方說需要攪拌十五分鐘。他嚴格按規定時間攪拌後,非常緩慢地將大口杯從水槽裡取出來,放進冰箱,確保冰箱溫度被設定在最低。明天晚上,他會回來做下一個步驟。但是現在他已經完成了今天要做的工作。
尤瑟夫關上冰箱,感到肩膀鬆懈下來。他應該信任秘方。他並不是傻瓜,之前在網際網路上查過其他人的秘方。他還知道,混合物如果在準備過程中就爆炸了,那情況就不對了。那將是多麼沒有意義的浪費啊。他脫掉保護裝置,將它們扔到亂七八糟的床上。
該回家做個負責任的兒子和哥哥了。但再過兩個晚上他就不必如此了。他愛家人,知道他們會因他做的事受到別人質疑,但這對他來說不是個問題。他愛他們,而且憎恨即將失去他們的感覺。但是有些事比家庭關係更重要。他直到最近他才明白那些事有多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