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圖亞特·帕特森督察信仰的宗教告訴他,所有的生命都是等價的,但他卻無法把這個信條運用在死者身上。那些衣冠不整、在地盤爭奪戰中被刀捅死的毒蟲,永遠不會像眼前的死者和她那殘缺不全的屍身一樣令帕特森動容。他避讓到防止犯罪現場被持續不斷的夜雨破壞而樹起的白色帳篷一側,讓法醫和鑑識組在帳篷中央繼續工作,努力不讓自己把死去的女孩和他十歲出頭的女兒做對比。
犯罪現場的受害女孩完全有可能是莉莉的同班同學,不過她們的校服完全不一樣。儘管大風和雨水使腐爛的樹葉散佈住蒙在她臉部和頭髮的塑膠袋外面,但屍身的外表出奇得整潔乾淨。女孩的母親晚上九點剛過就到警察局報了案。從她的講話判斷,他們家的時間觀念遠比帕特森家要強,她女兒也比莉莉更守時。從理論上來說,眼前的屍體有可能不是報案走失的珍妮弗·梅德曼,因為犯罪現場沒有失蹤女孩的照片,而且屍體在報案前就被發現了。帕特森督察覺得除非一個女孩和另一個女孩的死有牽連,否則一所中心學校同一天晚上有兩個女孩走失的機率並不高。只是現在這個時代已經沒有什麼事能讓人感到奇怪了。
帳篷的門簾被粗暴地推開,一個健碩的警官聳著肩膀走進來。他的肩膀很寬,連西麥西亞郡警察局發給麾下探員的大號防護服都包不住。大滴的水珠粘在光頭上,雨水不斷從臉頰往下淌,他看上去更像個把青春年華耗費在拳擊場上的拳擊手。帕特森督察發現來人的手裡緊攥著一個放著紙張的透明塑膠信封。
「阿爾文,我在這呢。」帕特森的嗓音裡透露出一種悲愴的無望之感。
阿爾文·安布羅斯警官沿著劃定的路線走到上司面前。「這是失蹤的珍妮弗·梅德曼,」說著他把能看見裡面印在平版紙上數碼照片的信封舉起來,「是她嗎?」
帕特森督察看著棕色長髮掩映下的橢圓形臉蛋,淒涼地點了點頭。「是她。」
「是個漂亮姑娘。」安布羅斯說。
「再也不是了。」兇手在奪去她生命的一刻,也奪去了她的美麗。帕特森督察總是避免快速得出結論,但他已經認定充血的皮膚、厚厚的舌苔、突出的眼珠都是由於纏繞在屍身上的塑膠袋引起的窒息所致。「塑膠袋緊緊地綁在她的脖子上,真是種可怕的死法。」
「她必定被綁得動彈不得,」安布羅斯說,「否則她會試圖掙脫的。」「沒有捆綁的痕跡。送到驗屍間後才會得到更多資訊。」
「她被性侵了嗎?」
帕特森督察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戰。「兇手帶了把刀來對付她。一開始我們沒看到那把刀,死者的裙子把刀擋住了。法醫詳細檢查時才發現了那把刀。」他閉上眼睛,飛快而輕聲地做了個禱告。「狗雜種殘害了她。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性侵犯,不過這更像是種性殺害。」說完他轉身向帳篷門口走過去。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拿珍妮弗·梅德曼的屍體與以前調查的兇殺案屍體做對比,然後字斟句酌地說:「我以前從來沒見過這樣慘的狀況。」
帳篷外的天氣非常惡劣。下午開始時被風帶來的淅瀝小雨已經演變成瓢潑大雨。伍斯特市的市民在這樣的夜晚通常擔心的是漲潮的西維恩河。他們預料到會來一場洪水,而不是謀殺。
屍體是在幾年前伍斯特市中央大街拓直時新建的路邊餐館旁的一個急轉彎處發現的。被經濟快餐店吸引的卡車和小貨車司機,白天經常在這個轉彎處停車買飯。到了晚上,卡車司機為了省下一英鎊的停車費常常把車停在餐館旁的這個急轉彎,這裡經常會停四五輛大車。發現屍體的便是一個為了解決內急而停車於此的荷蘭籍卡車司機,錢雖然是省下一點,但他受到了不小的驚嚇。
成材的大樹和茂密的灌木遮擋了主路上司機的視線,行車時他們根本看不見這家路邊餐館。狂風從樹木的縫隙間呼嘯而過,把身上淋雨、慢跑回沃爾沃的安布羅斯和帕特森吹了個透心涼。上車以後,帕特森扳著指頭算起來:「聯絡交警大隊,交警在這條路上裝了兩個識別車牌號碼的監控攝像頭,但我不清楚他們裝在了哪兒。我們需要詳細調查今天晚上開過這個路段的每一輛車。聯絡局裡的家政協調處,需要他們派位警官和我一起去被害者家裡報喪。和校長聯絡一下,我想知道死者有哪些朋友,給她授課的是一些什麼樣的教師。明天一早我就想和他們談談。讓接到報案的警察把當時的細節用郵件發給我。聯絡新聞辦公室,把情況簡單地告訴他們。另外,我還想找當時在場的卡車司機談一談,約在十點吧。好了,還有什麼遺漏嗎?」
安布羅斯搖了搖腦袋。「我這就去辦。我去找個卡車司機把我送回警察局。你準備親自去遇難者家裡報喪嗎?」
帕特森嘆了口氣說:「我可不喜歡攬這活。可他們家死了女兒,得由一個高階警官去報喪。我們回局裡再談。」
安布羅斯下了車,朝散佈在路邊餐館出入口的警車走過去。帕特森督察看著他愈行愈遠。安布羅斯似乎不會被任何事嚇倒。他讓壓力落在自己厚實的肩膀上,沉靜地面對著調查所揭示的一切。今晚,帕特森督察願意用一切交換這份堅定和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