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是那個,這個是這個。」
淑子把話題完全拉回到自己的掌控範圍。良多拿起飯桌上的小音響。雖說是新品,但只有一個揚聲器,好像不適合聽古典樂。
「這個不行,聽古典樂該買個更好的音響。這像個機器人似的。」
「形狀是有點那什麼,但可以帶進浴室……」
「哦,防水的。」良多腦補母親洗澡時邊聽古典樂邊跟著哼哼的模樣,差點笑出聲來,那場面很快活。
「郵購的,值了。」
現在的家電大概都是體積小、音質好吧,良多不得不刮目相看。
聊天暫告一段落,兩人各自埋頭戳著冰塊。
「太硬了吧?」淑子笑道。
「連可爾必思都自己做,老媽太摳了。」
由於糖度太低,飲料結成冰塊就像清水凍住後那麼堅固。
良多心裡惦記著相機的價格和有沒有漏網的彩票,開始坐不住了。不過他也知道,即刻告辭的話母親心裡一定很難過,所以張不了口。
他走到陽臺上,想抽菸。
淑子在飲料罐裡裝了自來水跟著上了陽臺。飲料罐的口上裝了一隻過去沒見過的蓋子,變成了一個小噴水口。這隻飲料罐是專門為花瓶、花盆裡的植物澆水用的工具。
良多點上煙,望著對面的大樓。樓底下停著一輛帶棚頂的三輪車,有個小夥子從貨架上取下貨物,提著超市的塑膠袋飛快地跑上樓梯,看樣子是小區中心某個超市的送貨員。
「欸?超市還送貨上門?」
「是啊,三樓以上的才送。」淑子回答。陽臺上放著很多花盆,她給它們一個個澆水。
「真是方便多了。」
「上了年紀,腿腳不利索。」
如果買了分量很重的牛奶、飲料、大米等食品的話,年輕人提到樓上都會感到費力,對老年人來說更是殘忍的事。
「真安靜。」良多嘟囔道,「沒有玩耍的小孩兒了,我們小時候老愛在草地上打棒球。」
那時的草地也不像現在這樣是鬱鬱蔥蔥的一大片碧綠色,孩子們在草地上打棒球,地面被踩得乾枯了,只有四周零星長著一些綠草。現在這個小區中已經幾乎見不到在草地上嬉鬧的孩子。
過去總是讓放學早的低年級同學先去佔草地,為此良多他們使出了各種招數,但通常又被年長的壞孩子橫刀奪愛……良多想起這些往事,一股暖流不免湧上心頭。
「有喜歡的女生,我們就故意把球丟到她家的陽臺上。」
當然撿球的不是那個女孩,而是女孩的母親。幾次之後免不了挨別人罵。
「嗯嗯,」淑子邊澆水邊應道,「說到這些我倒想起來了,夏實醬回孃家來了,帶著孩子。」
母親說的就是剛才在樓下遇到的「在杉並那什麼了的夏實」。
「嗯,剛才遇到了。」
「出軌被發現了,丈夫和她離了。」
「嗯?是這樣嗎?」
良多想到夏實可能離婚了,原因是出軌卻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小區裡傳開了。」
「是嗎……」
「那孩子,上中學時喜歡過你吧?」
「沒有啊……」
連一點風聲都沒有聽到過。
「她媽向我提起過。她問我,你家良多和我家女兒怎麼樣。」
「哦?有這事啊,怎麼不告訴我,啥時候的事?」
當時假如知道了肯定會不知所措,可也的確想知道真相。
「很久以前的事了,差不多有20年了。」
良多笑了。當時自己還在打零工,根本不可能考慮結婚。
「什麼呀,那麼遙遠的事。」
「怎麼,現在你就接受嗎?還是算了吧,這裡不老實的傢伙!」
淑子露骨地指了指良多的下半身。
「過分了吧!別這麼說話。」
淑子不再理會良多,為花盆裡的橘樹澆水。其他盆栽都是矮矮的草類植物,只有這棵橘樹長勢喜人。
「還記得嗎,這棵橘樹?」
「記得,我上高中時種的,長這麼高了。」
原以為橘樹會妨礙母親晾曬衣物,沒想到竟把它養這麼大了,良多鼻子有些發酸。
「不開花也不結果,我就把它當作你,每天為它澆水。」
如果是挖苦的話,算是最高境界了。
「說話太不中聽。」
淑子趕緊糾正沒有挖苦的意思。
「毛毛蟲吃它的葉子長大。最近有條毛毛蟲變成蝴蝶了,翅膀上都是藍色的條紋……一會兒給你看照片。」
「不用了,不想看。」良多還是有點不快。
「橘樹也算派上用場了。」淑子繼續說。
「我也不是吃白飯的。」良多不平道。
「啊,是啊。颱風要來了,幫我把橘樹挪一下。」
「哦,小事一樁。」
良多在母親的指揮下將橘樹花盆移到窗邊,移門突然發出一聲玻璃被碰碎的響聲。
良多的臀部碰到了身後的長柄笤帚,戳破了玻璃。良多正準備打掃,母親說弄散了玻璃很麻煩。她先收拾了大的玻璃塊,隨即用吸塵器吸了起來。移門上的玻璃沒有整塊碎掉,只是最下面木框裡的玻璃碎成了瓜條狀,只要用硬紙板之類的東西糊一下還能湊合用一段時間。
玻璃碎片在吸塵管裡發出「噼噼啪啪」歡快的撞擊聲。
趁母親打掃,良多躲進了曾經屬於自己的那個房間。
房間緊靠玄關,上中學時良多要求讓他住進去。不暴露在每天以起居室為生活中心的父母的眼皮底下,良多便有了溜出去的機會。當然也不是幹什麼壞事,夜裡和約好的小夥伴在公園裡聊天,那種自由的氛圍讓良多心裡十分暢快。
現在已經長大成人的良多躲在這個房間裡打手機。
「什麼?奇怪啊,週六已經匯款了……好吧,明天我再去銀行確認一下……」
良多語無倫次的辯解顯然在撒謊,被對方毫不客氣地戳穿。「不不,沒撒謊。」良多還在辯解。
對方直接結束通話電話。「喂喂……」良多對著手機連聲叫道,沒有反應。
門外有人拉門。良多對不敲門直接闖入房間的母親向來束手無策。上高中後他在門上裝了把鎖,說起來,也只是在西武商店街的小五金店裡花150日元買的簡單的鐵鉤,只要用力一拉移門,鐵鉤就會彈飛。儘管這麼不中用,也起到了絕佳的效果。
自那以後母親便開始隔著房門招呼他,這把鎖是良多「長大成人」的象徵。
「咚咚!」淑子用嘴代替手敲門。手指敲在紙門上只會發出沉悶的聲音,而且有可能敲壞,淑子為此沒少數落良多。
「幹什麼?」良多不耐煩地開啟門鎖。
淑子像找東西似的環視了一下房間。房間裡堆滿了雜物,書架上還是老樣子,擺放著良多熟悉的書籍。原先放寫字檯的地方堆著衣箱,裡面是母親換季的衣物。還有些沒有開過的紙盒,裝著才買來的毯子。這個房間儼然已成了儲藏室。
「咖啡做好了,吃蛋糕吧。」淑子說著,抬頭看了一下良多,像在觀察他。
「好,吃蛋糕。」良多將手機裝進口袋。
「你在幹什麼?」淑子又瞥了良多一眼。
「沒,沒幹什麼……」良多結巴著。
「還說沒什麼,門都那什麼了,誰的電話?」淑子追問。
此事絕對不能讓母親知道。良多開始編故事,心裡做好了被母親識破的準備。
「沒什麼事。事務所的年輕人不好好工作,我說了他幾句……」
淑子還是緊追不捨:
「事務所?工作很辛苦吧?又要竊聽電話,又要潛入民居,最近電視裡還演來著。」
電視劇裡的偵探都極為誇張。實際上這是個低調的工作,根本不是電視上演的那樣。
「我又不是刑警,工作輕鬆得很。」
「不要幹危險的事啊,你畢竟是家裡的長子。」
說著,淑子憂心忡忡地在良多後背撫摩了幾下。這是母親的習慣性動作。母親喜歡這樣,在外面也是如此。長大後良多會很不情願地甩開母親的手,不過今天他決定順從母親。小時候母親撫摩他後背的手有時真的很溫暖。
「我先說清楚,我的工作只是為取材。」
為了尋找創作靈感而涉足偵探業。
「真是那樣就好。你乾的這份工作,我很難向板橋的大哥交代。」
「板橋」是淑子的大哥居住的地方。年齡相差懸殊的大哥就像淑子的父親,他在一家老字號的高階文具商社工作,很有錢。
淑子經濟上一遇到困難就往板橋跑。父親當然從不去板橋,諸如中元節和年末,親屬之間的禮尚往來都是母親一個人的事。良多也很怕嚴厲的舅舅,參加父親葬禮時想方設法避開和舅舅直接照面。
良多的腦海裡浮現出母親被舅舅問及兒子近況時的窘態。
「好的好的。」良多稍稍提高了嗓門兒回答,他想甩掉腦子裡的念頭和母親的追問。
「晚飯想吃什麼?你突然來了,家裡只有烏冬麵……」
良多瞅了一下手錶,搖了搖頭:
「不吃了,我得走了……」
聽良多這麼說,淑子用略為誇張的、可憐兮兮的口吻懇求道:
「啊呀,別走那麼急啊。」
「別說得跟生離死別似的。」
「有啥事?工作?」這次的語氣異常平靜。
「算是吧,我也是重任在身呢。」說著,良多有些躊躇,很久回一次父母家的「重任在身」的中年男人,走之前該乾點什麼呢?
良多算了一下回程的車票價,趁淑子不注意,取出錢包,抽出一張1萬日元的紙幣,隨後迅速將錢包放回口袋。他不想讓母親看到錢包裡剩餘的錢。
「這是?」淑子一臉驚訝。
「給您的零花錢。」
淑子神情嚴肅地凝視著1萬日元。
「去買點cd片什麼的吧。」
「不用了,我有養老金,沒什麼困難。」
良多聽出了母親的說話聲音在顫抖。大概,不,絕對是自己第一次給母親零花錢。
「收下吧,難得一次。」
良多儘量用輕鬆的語氣說。淑子像拜神似的合攏雙手,將1萬日元夾在手心裡畢恭畢敬鞠了一躬。突然,她開口央求良多:
「不如給我買商品房吧?芝田家空出來了,三居室的房子。」
小區中租賃房和商品房歸不同的大樓,這一區分滋生了歧視。蓧田家住的是租賃房。就連孩子們都知道「租賃房」是個蔑稱。
良多太清楚母親想要住商品房的理由了。雖說公營小區裡的租賃房比私人出租房便宜得多,但一直需要支付租金,這讓母親十分不安。
可是,商品房的價格恐怕不會低於1000萬日元。對甚至拿出一張1萬日元都猶豫不決的良多來說,這個數字不是開玩笑的。
「說什麼傻話,一個人不需要那麼大的房子吧?!」
「是啊,你也就那點出息。」
母親說得如此直白,良多感到有些沮喪,也有些難過。
「我是大器晚成型。」他虛張聲勢道。
「也太晚了點,你再不抓緊點我就成這樣了。」
淑子用手把臉往下拉,做出一張鬼臉,用冤死鬼似的聲調吐出「三居室」幾個字。
在淑子的挽留下良多還是吃了午飯,油豆腐冷烏冬麵。母親又給他看了被橘樹喂大的蝴蝶的照片。過了一會兒,良多堅持要走,淑子好像也死心了,只讓他把兩捆報紙帶下去,說拿到回收點太沉了,要累死人。「小事一樁。」這次良多沒有再犯移動橘樹時的錯誤,提了就走,但中途也累得不得不停下來休息片刻。
緊追其後的淑子,每下一層樓都要發出「哎喲」的聲音,看上去很吃力。到了樓底,「要斷氣了。」她一把抓住良多的手臂,像拄柺杖似的支撐著身體走路。對母親的誇張表演,良多早已習以為常,所以只是笑而不語。
良多忽然發現母親朝著另一個方向點頭打招呼。母親平時談不上粗魯,但總是大大咧咧的,這會兒卻十分溫和地招呼著什麼人。良多順著母親的視線望了過去。
一個裝扮頗有品位的老紳士正朝這邊走來。老紳士身上的襯衣漿得十分挺括,戴著領結,頭上一頂軟氈帽。小區裡很少見到這種品位高雅的男人,他兩隻手中各提著一個書店和乾洗店的口袋。
老紳士看上去和母親年齡相仿。
「仁井田老師。」淑子向男子鞠了好幾個躬,快步迎上前去。
「啊,你好。」仁井田用深沉的嗓音回應道。
「這是我兒子,就是寫小說的。」
淑子介紹良多。
「初次見面。」
良多點了下頭。他在記憶中搜尋了一遍也沒想起仁井田這個人。
「這位是仁井田老師,最近經常受他的關照。」淑子嗓門兒很大,良多有些不安起來。
「母親一直受到您的關照……」
他想感謝幾句,被仁井田「啊」著用手製止了。仁井田動作優雅,不讓人反感。
「我讀了你的小說。書名是……我記不起來了。‘無人的……’」
「《無人的餐桌》。」
「對對,餐桌。是紀實小說還是私小說?」
他「真的」讀了,良多竊喜。很多人只記著書名,壓根兒不知道內容。良多的小說以寫現實題材見長,有書評稱讚說,他的小說通過眾多現實性話題表現人類內心深處的情感。
「是虛構的。」
「是嗎?小說裡寫的姐姐很真實。她和婆婆之間的那種關係……」說著,仁井田用兩隻手指做出幹架的手勢。
婆媳間衝突的部分的確寫得很有現實感,對此,評審委員也給予了高度評價。
他大概愛讀小說,和自己的老爸、老媽截然不同,良多想。
「謝謝!」
「這孩子小時候語文就好。是吧?」
良多想要阻止淑子無所顧忌的吹噓,仁井田卻很紳士地點著頭。
「我想也是。俗話說‘自古英雄出少年’,令郎一定從小就文采出眾。」仁井田注視著淑子,「那麼,我先告辭了,下次聽貝多芬的131號作品。」說著,他點了下頭轉身離開。
「好的。」淑子也溫柔地答道,很有禮貌地鞠躬目送仁井田。
良多望著仁井田離去的背影,他腰板筆直,相當有型。
「原來如此,cd片。」良多找到了答案,開心地笑著。
「沒錯。有個活動,我在做預習。」
淑子高聲道,想要掩飾自己的羞澀表情。
「他住哪兒?」良多刨根問底。
「2-2-6。」
「啊,果然是商品房。感覺就像是住商品房的人。」
「是啊,家裡有客廳和一套大沙發。那麼大的房子!」
「家裡還有誰?有太太嗎?」
「聽說太太三年前去世了。為啥這麼問?」
「不為啥。乾洗店的口袋裡裝的是女裝。」
「是他女兒的吧?不愧是偵探,火眼金睛。」
良多搖了搖頭。
「不,不是偵探,是小說家敏銳的洞察力。」
兩人朝小區中心的車站方向並排走著。
「行了,就到這兒吧。」
「送到車站,你好不容易回來一次。」
「什麼好不容易……」
被良多這麼衝了一句,淑子還是喜笑顏開。畢竟兒子很久沒回家了,和兒子走在一起,她心裡高興。
「前幾天經過這條路,有隻蝴蝶一直跟著。」
「什麼?就是那隻藍蝴蝶?」
「不是,是隻黃的。我覺得是你爸,就叫了一聲‘他爸’,蝴蝶就停在那兒了。」淑子用手指了指眼前樹叢裡的一棵山茶樹。
「嗯……」良多凝神看著山茶樹。
「我對蝴蝶說,我一個人活得很快活,暫時不要來接我。我這麼一說,蝴蝶就撲扇著翅膀朝那個方向飛走了……」
「就這兒啊,我還以為有更好聽的故事呢。」
「讓你失望了。」淑子吐了下舌頭。
良多看了一下母親,發現她化了淡妝,這種事相當少見。良多腦子裡又出現了那個仁井田。不過,這也是好事,他轉而又想。
到了車站,下一趟車又等了很長時間。雖說陽光依舊很強烈,但畢竟已經入秋了,他身上沒有冒汗。
良多讓母親回去,淑子不願意,偏要等到車來。
良多最怕為了打發等電車或大巴車的時間沒話找話。他突然想到一個不錯的話題,這個話題應該不會太長。良多不喜歡車來了話還沒說完這等虎頭蛇尾的事情。
「對了,那個公園裡的章魚滑梯被禁止入內了。」
「聽說有孩子從上面掉下來,自治會上都吵起來了。」
「哦。」
「這事鬧得……掉下來的孩子是不是有點傻?」
「就是。」良多完全贊同母親的觀點。
良多小時候也見過腳下一打滑掉下滑梯磕破頭皮的孩子,但從沒聽說過鬧到自治會要求停用滑梯的事。
淑子裝著不經意地問:
「和真悟經常見面嗎?」
真悟是良多的兒子,上小學五年級。兒子姓白石,跟前妻姓,良多每月支付5萬日元的贍養費,換得一個月一次的「父親」角色。
「他開始打棒球了。」
「棒球?那孩子嗎?」淑子的語氣顯得很吃驚。真悟的確不是那種運動神經發達的孩子,性格內向且文靜。
「我想給他買一副棒球手套……」
話鋒不由自主地轉到錢上去了,良多趕緊閉嘴。
淑子像探聽什麼秘密似的壓低嗓門兒:
「響子呢?還好吧?」
「啊,還行吧。」
白石響子是良多的前妻。
「哦……」淑子的聲音有些憂傷。
「工作好像挺忙的。」
「女人有工作的話就會那什麼。」
淑子說著嘆了口氣。女人有了工作就有了生活能力,就會導致離婚,淑子是這麼想的。這一話題是危險的雷區,良多朝馬路對面張望,盼著大巴車快來。
「你說,我說的對不……」
淑子又說了一遍,長嘆了一口氣。
幸運的是大巴車很快來了。
大巴車一在清瀨站停下,良多便下車去了當鋪。那是父親經常光顧的地方,店名叫「二村」。母親的筒帶當了2.9萬日元,還是很有誘惑力的,這家當鋪沒準很大方,他想。
「二村」是一家老當鋪。它在馬路的盡頭,木製的圍牆裡有一棟木結構建築,並且另有一間非常漂亮的土牆倉庫。良多拉開移門,走進會客室,那裡放著一張椅子,當鋪主人二村坐在玻璃牆後面。
良多二話不說取出照相機,通過玻璃下的開口送了進去。
二村移開老花鏡,眼珠朝上翻著看了一眼良多。他接過相機說「請稍等」,便仔細檢視相機。他捲了兩下膠捲,按下幾次快門,快門似乎還很靈敏。二村又確認了焦點、鏡頭,仔細檢查了相機身上的劃痕。
「怎麼樣?沒壞吧?保管得很仔細……」
二村瞅了良多一眼。
「您是住小區裡的蓧田……」
「是,我是他兒子。」良多點頭行了個禮,二村應該沒見過他。
「我說呢,看到這臺相機我就明白了。」
也就是說父親也在當鋪抵押過相機,只是後來還錢贖了回來。想到這裡,良多一下子記起來了,小學開運動會的那天清晨,母親為找不到相機吵吵了大半天。父親默不作聲地外出後,又若無其事地挎著相機回來了。
不錯,就是那時候的事。不,那之後相機沒準又被抵押、贖回過好幾次?
「您就是那位寫小說的吧?」二村問。
不不,寫不出來所以才來當鋪。良多甚至連開玩笑的勁頭都沒有。
「父親一直受您的關照。」良多鞠了一躬,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
二村從視窗遞出3000日元,良多立即裝進錢包。
「談不上關照。那時真的很為難。令尊拿著破破爛爛的立軸求我收下,說兒子的手術費等著急用。」二村笑著回憶道。
「手術?」
「啊,說是頭上長了個很大的腫瘤。」
「我從沒住過醫院。」
「是吧!我也這麼想。」二村說著笑了起來,「老婆!」他對著店鋪裡面喊,沒人應聲。
「是那幅雪舟的立軸嗎?」
「沒錯。不過,那幅立軸是印刷品。」
「印刷品?」
「嗯,只有盒子是真的。」
只有盒子是真的?
那值多少錢?良多正想問,二村又笑了起來,良多把話嚥了回去。
「後來令尊又來了,說兒子的病治好了,讓我給他錢慶祝一下,挺荒唐的。」
父親的確是個荒唐的人,良多苦笑了一下。
「老婆!」二村又喊了一聲,還是無人回應,「去哪兒了呢?」二村嘟囔著,退到了裡屋。
「是印刷品啊!」良多長嘆了一聲。
只有盒子是真的,是不是意味著裡面的畫曾經也是真的?這個念頭一直在良多的腦海裡揮之不去。難道父親先把裡面的立軸賣給古董商,只留下一隻盒子,裝上贗品後再次賣出,卻被二村識破了?
良多覺得這的確符合父親一貫的作風,可問題又來了,他買雪舟畫作的錢是從哪兒來的?
良多霎時意識到,錢來自賭博。父親可能贏了一大筆錢,這筆錢沒有用在吃喝、玩女人和賭博上。可為什麼偏偏是古董呢?雖然父親字寫得好,但寫的盡是楷書,幾乎沒見他寫過可稱得上「書法」的作品,而且他對繪畫也不感興趣。
會不會是什麼人轉讓給他的?良多從不覺得父親有這種朋友。良多絞盡腦汁兒也想不明白這幅立軸在父親手裡的理由。正如二村所說,父親的確是個做事荒唐的人。
良多沒有去偵探事務所,而是進了車站前的「柏青哥sup(13)/sup」。他本打算用3000日元美美地飽餐一頓,但賭博機轉瞬就將口袋裡的錢吞噬得一乾二淨。這一天良多就吃了兩碗烏冬麵。
(1)日本家庭中的常見料理,在食材中加入醬油等作料燜煮,類似於中國的紅燒做法。
(2)一種乳酸飲料。
(3)日本的習俗,家裡舉辦喪事後,提前向親朋好友等傳送明信片告知,以免在新年收到賀年片。
(4)指從4月底至5月初的長假。
(5)約6.5平方米。
(6)豆沙餡兒的糯米糰。
(7)志村健、加藤茶均為活躍於20世紀70~90年代日本著名喜劇組合「漂泊者」的成員。
(8)沒有座位只有站位的料理店。
(9)「~醬」是日語中對人的暱稱。
(10)習字、寫信用的日本紙。
(11)1989年1月裕仁天皇去世後明仁天皇繼位,日本年號改為「平成」。
(12)毒腹即為「毒腹三太夫」,日本著名演員,除了出演電影、電視劇,還參演各類搞笑節目。在電臺主持以老年聽眾為主的節目,尤以毒舌類脫口秀深受歡迎。
(13)音譯,在日本十分流行的一種用小鋼珠方式進行娛樂的賭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