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倆正要出門,卻低估了程母的行動力,走在前頭的青蓯還不及掀開門簾便被一股大力猛衝了回來,只見程母猶如一頭中了箭的野豬一頭拱了進來,險些將門簾都扯下來。
這次她身後沒有擺那一長串僕婦的排場,只領著葛氏及另兩個俞採玲不認識的婦人,當頭一個與程母歲數相當,相貌的粗糙程度也相當,鼻涕眼淚糊成一團;另一個卻生得俏麗精明,看著三十多歲,就是粉塗得略厚了些,也在啼哭。
程母形狀十分狼狽,華麗的衣裳扯得襟口都散了,粗如燒火棍的大金簪也不帶了,風火輪般的大金耳墜子只剩了一個,眼淚鼻涕掛在臉上,嘴裡還不停:「……你可要救救你舅父呀…這要人命啦…」
她一見了程始撲上去就是一頓撕心裂肺的呼號,眾人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程母兩隻酒缽大的拳頭擂在自己雄壯豐滿的胸膛上,發出令人驚懼的沉聲,同時還不忘抽出手來捶捶兒子,發出咚咚悶聲,饒程始身板健壯也被捶得踉蹌數步。
蕭夫人看得嘴角直抽,心道可惜君姑投錯了胎,若生成個男兒身定是員勇將;一邊小心避開些,免得飛來橫拳錯傷良民。誰知一扭頭,正看見自家女兒與自己一模一樣動作挪著避到角落,還扭頭與阿苧說了句什麼,混亂間只聽見‘…大母該去當將軍…’數語,話沒說完,小女孩就被阿苧硬塞到身後躲藏起來了。
蕭夫人一愣。
阿苧瞧情形混亂,本想把俞採玲扯出屋子,可俞採玲此刻如何肯走,正興奮的不要不要。
阿苧一扯不動,見女孩緊緊捧著藥碗的縮在角落,小小身子還有些顫,就理解成小女孩被嚇壞了發抖,想著如今眼看病癒可不好出去吹風,何況夫人也沒發話,何況況丟人的是程母,阿苧也是不痛不癢。
阿苧還在轉思路之時,俞採玲已經從程母的嚎叫中聽出了端倪,順便結合適才阿苧說的散碎過往,將前因後果捋清楚了。
——程老夫人孃家姓董,當年天下大亂之時董家也跑的跑死的死,只有程母幼弟一家熬到了程始發跡。至此董家便依附程家過活。
可惜蕭夫人指縫嚴實,落到程老夫人手中的尚且不豐何況漏給董家的,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為著讓董家多多沾光,‘機智’的老夫人就叫程始給董舅父謀差事,可惜董舅父既不會讀書商賈又嫌農事繁累收益慢,在外頭屢屢碰壁。
最後於兩三年前,老夫人聽聞前方戰事漸緩和,便逼著程始給董舅父在軍中謀得職務,想著有自家外甥照看,總不會再受人欺侮,蕭夫人也再無藉口了。
果然這兩年董舅父腰也直了背也挺了掙錢日多,還能時不時將程始夫婦受賞虜獲的訊息傳給自家阿姊,程老夫人愈發得意,動輒向兒子索要錢財田地——姐弟倆過得不知多愜意。
這幾日程老夫人原本正等著弟弟回來彙報兒子最近的發達情形,誰知未等到人來,卻等來了一個噩耗,原來董舅父私盜軍械軍糧在外賣錢,已是事發被告了。
這等罪名,就是打個折,也要罰沒家產家人充為官婢不說,首犯還要腰斬棄市。
一聽聞訊息,董舅母就領著兒媳來求救,程母聽了險些沒暈死過去,於是大雄就來尋已經討了老婆而且不太聽話的多拉a夢了。
程始拿出勇冠三軍的力氣奮力剝開老母的大掌,回頭飛快看了妻子一眼,見蕭夫人眼神微閃,這不過一秒鐘的動作卻被俞採玲看個正著,心道:戲肉來了。
程始深吸一口氣,甩開皺著的袍袖,長身作揖,然後直挺挺給程母跪下了,虎目含淚(俞採玲暗暗叫好,瞧這演技),哀慼的長嘆一口氣:「阿母!這事我今早已聽下屬說了,本想來告知阿母,可…可實在不知從何說起呀…」
青蓯再度無語望蒼天,她就知道自家大人能裝傻成真傻,明明一大清早先來看望女兒,因為低估了董舅母婆媳的行動速度才被堵在這裡的,你說謊也說得周全一些好不好,真是白瞎了夫人辛辛苦苦教了一夜。
扶著程母的葛氏見縫插針,嬌聲道:「到底是舅氏,阿兄再如何為難,也要救一救呀!」一邊說,還一邊打量高大挺拔的程始。
俞採玲直泛噁心,心道:又是一個缺好鏡子的,你和蕭女士的身材相貌氣質見識至少差了十八個潘金蓮,你還是省省吧。
蕭夫人立刻上前一步,對葛氏森然道:「大人跪拜的是阿母,弟婦還不閃開,是也要受這跪拜麼?」
不等葛氏說話,程母已是反手一個耳光過來,怒罵道:「你還不滾開,趕著來這裡看老身孃家的笑話麼?!」自己孃家醜事,她本就不想太多人知道,偏這葛氏一聽到訊息就上趕著要跟來,程母哪裡不知道葛氏的肚腸,不過原先懶得管而已。
這一巴掌打得又響又重,葛氏頰上立刻浮起大片紅腫,她羞憤難當,再不看旁人,捂臉哭跑出門去了。
蕭夫人並未愉悅多久,待程始回房,她看見丈夫額角上一個包問清楚原委後,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拿起一個漆木酒卮在他另一邊額角也砸出一個包來,給程大將軍恰好湊成一對。
當夜,程始等到程母的氣勁消了,額頂一對勻稱的包再去了程母屋裡,終於把白日里不曾發揮的演技外加真感情好好展現了一番,母子總算和好了。
接下來就是鞏固戰況。
先是程始將一名面目勞苦頭髮花白的老媼領出來,程母一見頓時淚如雨下。當年董家豐足之時,董太公曾僱過一些佃農,這位老婦人就是當初在董家幫農之女,程母與其一同在鄉野玩耍長大,頗有姊妹之誼。後來家計日益艱難,董太公不得已遣散幫農。
蕭夫人頗有心計,在隨夫四處征討之時,一直留意尋找當年四散逃難的同鄉同族,本想尋幾位董家的遠方族親為助力,結果找來找去沒有音信,顯見董家族人的確死散的差不多了。
結果還是程始一路征戰,名聲日盛,這胡姓老婦人自行尋上門來。說來也巧,當初這胡媼隨新嫁的夫婿離鄉之時,程母才誕下程始不久,剛起了大名,倘若換做程家其他兒郎,胡媼就未必敢上前相認。
蕭夫人頓覺奇貨可居,趕緊安置好胡媼傷重的兒子和病重的孫子,一路帶回都城。原本一回來程始就要將胡媼領出來,卻被蕭夫人勸阻,定下計策步驟一二三四。
「君姑是自家長輩,不是大人征討的敵軍,一錘子下去死傷不計,戰勝即可。」蕭夫人微笑道,「要慢慢來,先叫君姑把這十年的火氣給出了,大人母子之間消了芥蒂,再來一個老姊妹相認,方能水到渠成,事半功倍。」
程母果然喜出望外,摟著胡媼又哭又笑,又拍打程始又笑罵為何不早將胡媼請出。程始趕緊托出腹稿,道:「彼時阿母正氣頭上,我將人領出來顯得我別有所圖似的,現下阿母不氣兒了,好叫阿母知道,我只是為了叫阿母高興罷了。」程母聽了,果然更加感動,又知道程始將胡家兒孫歸入部曲,並留胡媼在她身邊陪伴管事,只覺得兒子待自己真是用心了。
胡媼在外吃了幾十年苦,諳於世故,能哄會勸,琢磨程母心思的本事更遠勝董舅母之流,那是她打小練出來的。她已見識過蕭夫人厲害,自然知道自己該如何說話行事。
更妙的是,整個過程,蕭夫人十分乖覺的呈全面隱身狀態,自顧自忙碌家務安撫傷亡部曲的遺族,留這對母子敘述離別之情,一會兒鼻涕眼淚的說戰事艱難,一會兒唾沫橫飛的講外頭風光,外加胡媼在旁幫腔抹淚。一時間,母子倆簡直情比金堅。
程母又聽了胡媼說前方戰事如何慘烈,多少將軍都缺胳膊斷腿少了眼睛耳朵,她摸著兒子身上的陳年舊傷,簡直心都要碎了,想到兒子這樣不容易,董舅父還要在後頭挖牆腳撈錢,恨不能立刻割下弟弟肉來給兒子燉補。
葛氏有數次想要去程母處給蕭夫人上些眼藥,不是碰上程始正在講故事,被不想要第三者插足的母子一齊白眼出來,就是撞上程母和胡媼沉浸往日情懷,被沒好氣的罵出來。
程少商自是不知道具體過程,只知每日程家老爹似乎比前一日更高興些,直到程始告訴她家中多了一個胡媼;略略知道一些前因後果後,程少商不由得感嘆,之前蕭夫人是忙於和丈夫打拼家業,大事為重,沒工夫和程母葛氏計較,一旦騰出手來要收拾家事了,簡直分分鐘搞定這幫無知婦女,實力碾壓。
這日早起,阿苧眉目含笑的對程少商說‘今日午膳全家人一道用’,她頓時聞到了一股打掃戰場的味道。
飲完藥在屋內轉三圈的當口,青蓯夫人捧來了一件簇新的深衣和一口漆木匣子,米白色錦緞上織就茜紅梅花枝的錦衣,領口袖口鑲四指寬硃紅光緞,中衣是全新的雪白色細棉布。深衣寬大,須蓮房和阿苧一起動手給程少商穿上,精美的織錦一圈一圈束起,再配上一條同四指寬的暗紅色綴玉飾的腰帶,即使沒有全身鏡,程少商也能感覺到衣飾的華美。
然後青蓯夫人親自動手給程少商梳頭,對著模糊的銅鏡,程少商隱約看見她給自己梳了一對俏皮可愛的雙鬟,後面多餘的頭髮則簡單束起,這時蓮房開啟那個小小的漆木匣子,青蔥夫人拿出一對耀眼生輝的明珠,一邊一個扣在程少商的雙鬟上。
阿苧看了,略略皺眉道:「青君,這——」
青蓯夫人笑道:「不怕。」又低頭對程少商道,「這些好東西夫人給四娘子攢許久了,總算可以用上了。」
因為程少商年紀還小,耳上只穿了一對輕巧的金絲丁香花,腕上一對金絲穿鮮紅珊瑚珠的細鐲,阿苧和蓮房巧菓在一旁觀賞再三,一齊誇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