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星漢燦爛,幸甚至哉》小說信息

38.第38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聽青姨母說了,二叔父的腿是為家裡跛的。」少商臉上笑眯眯的,眼神卻很冷漠,繼續分割熊掌,「他埋沒自己十餘年,也是為著家裡。阿父和三叔父在外,都城裡不能沒有人,哪怕做個耳目傳訊息快些也是要的。可他為家中所做的一切,大母可有半分憐惜?」

程少宮喉頭‘咕’了一聲,說不出話來。

「都道世人勢利,誰知,做父母的對孩子們也勢利。大母倚重阿父,喜愛三叔父,這十年來卻對二叔父不聞不問,」

小女孩的聲音很甜,話卻像手中那銀匕一樣利,「她明明知道二叔母在欺凌二叔父,以她的威勢,狠狠壓一下二叔母又有何難?可她不,她只顧著自己日子舒服,其他便全然不管了。二叔母能討她高興,能幫著她做這做那,是以二叔父的苦楚她就當看不見了。」

少商放下匕箸,將分割好的熊掌分出一半又端回給程少宮:「人皆有長短,做父母的,對子女如果也要以勢取人,以貌取人,那做小輩的為何要敬重。」

程少宮怔怔的捧著碟子,少商已經開始吃自己那四分之一的熊掌了,吃的津津有味,彷彿剛才那番語帶悲涼之話根本不是她說的。

少商吃了一會兒,忽抬頭對他道:「這話你可別傳出去,回頭我又要挨阿母的訓斥了。」

程少宮夢醒一般,連聲道:「咱們的話,我絕不說出去。要知道,咱們可是一道在母腹中待上九個月的。除了父母,便是手足中,也是咱倆最親的!」

少商眉開眼笑,看在蜜餞和熊掌的份上,決定信任這濃眉大眼的初中生。不過嘛,許多年後,她恨不能自打幾個耳光……

當日夜裡,程始夫婦居處中,左右立著兩盞半人高的連枝獸脂銅燈,照得漆木地板色如墨玉一般光亮。一臉心虛的程少宮跪坐在父母跟前,趕緊將白日里幼妹的話挑要緊的複述了一遍,心道倘若少商在此,一定破口大罵自己!

夫妻二人聽罷,神色迥異。

程始撫須,嘆道:「嫋嫋重情義哪,這些年她二叔父受的罪她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呢。」說著眼眶都溼潤了,「這家裡,還是有人惦記二弟吃的苦的!」

蕭夫人卻皺眉道:「孺子無知,怎可非議長輩?!」

說完這話,夫妻互相瞪視。

程少宮不理父母的眉眼官司,以袖抹額道:「阿父阿母可千萬別把我賣了,不然以後我再也不告訴你們啦!阿母你也別去訓少商,不然她什麼都知道了!」

不待蕭夫人張嘴,程始一揮手道:「你放心!嫋嫋不會知曉的。現在你回去罷。」

程少宮躬身告退,一邊走一邊還連連回頭叮囑‘千萬別露了餡’,被蕭夫人不耐煩的訓斥了才趕緊走了。

見兒子走了,蕭夫人才瞪著丈夫道:「她非議的是你阿母!」

「那又如何?」程始滿不在乎道,「我也非議我阿母呀。」

蕭夫人:……

「何況……」程始拿過案几上的解酒湯一口飲盡,重重放下,「嫋嫋哪句話不對啦!阿母就是恨不得將阿止日日圈在身邊,娶什麼天仙都一樣。還有,阿母也的確勢利嘛!自小就不把二弟看在眼裡,動不動說他沒本事,使喚起來卻叫一個順手!」

蕭夫人不忿,剛想張嘴,程始又搶過話頭:「你別又來‘長輩之非亦無非’那套!」

「我就看不慣那幫儒生的調調!長輩也是人,又不是神仙,永生永世不會出錯。難道長輩錯了小輩任他們錯?這才叫孝順?」程始牢騷道,「照你的說法,難道阿母要欺負你,我也看著?咱們家能混至今日,就是我和阿止沒聽阿母的話,分頭出去尋生路,該幹嘛幹嘛,才有今天的好日子!」

這例子太強大了,蕭夫人也不好反駁,良久,她才嘆道:「道理是沒錯,可少商才多大的人,就這樣大剌剌的品評長輩,實在不合適。還有少宮,耳報神的毛病依舊沒改,看來他兩個兄長當初還是沒把他揍狠!這兩個,將來遲早壞在嘴上!」

程始倒笑了:「到底是雙生子嘛,還是有相像之處的!」說著又嘆,「你的意思我懂,可嫋嫋心思太重了,等閒心裡話不跟人說,本來我指望姎姎呢,小姊妹混熟了什麼都能說。誰知姎姎見了嫋嫋就跟貓兒避鼠似的。好在有少宮。少宮也是關懷嫋嫋嘛,這事沒做錯!」

「行,你是慈父,我是嚴母——!」

蕭夫人佯怒,想了想,她又道,「你也別怪姎姎。依我看來,她這樣才是懂理識禮所為。她心中能分是非,知道自己母親不對,可子不言母過,難道要她跟嫋嫋說‘對不住,我知道這十年來我母親心思歹毒,對外欺凌部曲家人壓榨莊戶,對內搬弄口舌挑撥離間,幾次三番攔住了不叫伯父伯母將你接到身邊,實是壞事做絕’?」

程始瞪眼道:「為什麼不能說?!是就是,非就非,把道理捋清楚了一家人好接著過日子。阿母不是之處我非議少了?可我該孝順繼續孝順,難道母子之情就淡薄啦?你們呀,就是讀書太多,才這樣為難。」

蕭夫人被氣了個仰倒,扭過頭去不肯說話了。

誰知程始忽然話鋒一轉,悠悠然道:「照我說呀,你就該學學我,時不時‘非議’一下自家阿母,就心平氣和了,也不會肚裡的怨氣越積越深,然後動不動指摘嫋嫋了……」

蕭夫人背過去的身子微微顫了下,良久無話,才道:「你看出來了。」

「我又不是瞎子。」程始將高大的身子慢慢挪過去,輕聲道,「早些年我遠遠見過汝母,起先還沒想到,只覺得嫋嫋雖好看卻不像你我二人,後來才慢慢想起來的。」

他搭上妻子的肩頭,寬大的手掌一下一下撫著,柔聲道:「當初葛氏沒少叫你吃虧,可你說起姎姎卻這樣寬容,知道‘母過不延其子女’。然而對嫋嫋卻諸多挑剔……」

夫妻二人都沒說話,只靜靜的互相倚靠而坐,過了許久許久,蕭夫人才長長出了口氣,笑道:「你說的是,是我入心魔了,以後我得改了才是。」

程始大悅,用力在妻子臉上親了一口:「吾妻豁達之人,自該如此!」

蕭夫人一把推開毛手毛腳的丈夫,笑罵道:「你就把你那非議長輩的規矩傳下去吧,將來總有輪到你的一日!」

程始一本正經道:「非也非也。三代才養成世家,我們如今剛脫了草澤,自然可以非議非議,可三代之後就不成啦。也就是說,咱們孫兒那輩就不好再言咱們的是非啦!他們要敢,夫人就把聖人那套大道理搬出來,什麼孝經孝典的砸過去,抄也抄死他們!」

蕭夫人忍俊不禁,終於哈哈笑出聲來。

「如今府裡只知那日是奴婢生事惹出的風波,阿父你再和阿母隔閡下去,二叔父想不知道內中因由也不成啦。」

「不久二叔父就要上白鹿山讀書了,少說也要數年光景才得返家,我盼望二叔父能安安心心上路,不要有牽掛。我想阿父當如是。」

「堂姊不只是二叔母生的,更是二叔父的骨肉。二叔父不善言辭,但我知道他心中對堂姊不但喜愛,更是愧疚。」

看女兒正氣凜然的模樣,程始牙根發癢:這小沒良心的,他究竟是為誰不平為誰愁呀。於是程將軍開懟了:「吾女既如此深明大義,當日你為何非要不依不饒,就忍下這口氣,讓你阿母回頭慢慢處置就是!」

少商迅速懟回去:「刀沒砍在自己身上時當然可以深明大義。當日吃虧的是我,我自然不肯深明;如今阿父都替我討回這口氣了,我自然可以大義!」

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慷慨可以,但要慷他人之慨,不要慷自己之慨’。

程始驚異於女兒居然能把這樣厚顏無恥的話說的這麼理直氣壯,他一直以為全家只有他一人具備這種技能來著?!不過想想自己也算後繼有人了,他也就消了氣,就坡下驢去找蕭夫人和好了。

蕭夫人也不拿喬使性,十分大氣的表示她也有錯,這件事就此揭過,於是夫妻倆當夜就唯一的女兒坦率的交換了意見。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