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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54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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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商放下匕箸,將分割好的熊掌分出一半又端回給程少宮:「人皆有長短,做父母的,對子女如果也要以勢取人,以貌取人,那做小輩的為何要敬重。」

程少宮怔怔的捧著碟子,少商已經開始吃自己那四分之一的熊掌了,吃的津津有味,彷彿剛才那番語帶悲涼之話根本不是她說的。

少商吃了一會兒,忽抬頭對他道:「這話你可別傳出去,回頭我又要挨阿母的訓斥了。」

程少宮夢醒一般,連聲道:「咱們的話,我絕不說出去。要知道,咱們可是一道在母腹中待上九個月的。除了父母,便是手足中,也是咱倆最親的!」

少商眉開眼笑,看在蜜餞和熊掌的份上,決定信任這濃眉大眼的初中生。不過嘛,許多年後,她恨不能自打幾個耳光……

當日夜裡,程始夫婦居處中,左右立著兩盞半人高的連枝獸脂銅燈,照得漆木地板色如墨玉一般光亮。一臉心虛的程少宮跪坐在父母跟前,趕緊將白日里幼妹的話挑要緊的複述了一遍,心道倘若少商在此,一定破口大罵自己!

夫妻二人聽罷,神色迥異。

程始撫須,嘆道:「嫋嫋重情義哪,這些年她二叔父受的罪她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呢。」說著眼眶都溼潤了,「這家裡,還是有人惦記二弟吃的苦的!」

蕭夫人卻皺眉道:「孺子無知,怎可非議長輩?!」

說完這話,夫妻互相瞪視。

程少宮不理父母的眉眼官司,以袖抹額道:「阿父阿母可千萬別把我賣了,不然以後我再也不告訴你們啦!阿母你也別去訓少商,不然她什麼都知道了!」

不待蕭夫人張嘴,程始一揮手道:「你放心!嫋嫋不會知曉的。現在你回去罷。」

程少宮躬身告退,一邊走一邊還連連回頭叮囑‘千萬別露了餡’,被蕭夫人不耐煩的訓斥了才趕緊走了。

見兒子走了,蕭夫人才瞪著丈夫道:「她非議的是你阿母!」

「那又如何?」程始滿不在乎道,「我也非議我阿母呀。」

蕭夫人:……

「何況……」程始拿過案几上的解酒湯一口飲盡,重重放下,「嫋嫋哪句話不對啦!阿母就是恨不得將阿止日日圈在身邊,娶什麼天仙都一樣。還有,阿母也的確勢利嘛!自小就不把二弟看在眼裡,動不動說他沒本事,使喚起來卻叫一個順手!」

蕭夫人不忿,剛想張嘴,程始又搶過話頭:「你別又來‘長輩之非亦無非’那套!」

「我就看不慣那幫儒生的調調!長輩也是人,又不是神仙,永生永世不會出錯。難道長輩錯了小輩任他們錯?這才叫孝順?」程始牢騷道,「照你的說法,難道阿母要欺負你,我也看著?咱們家能混至今日,就是我和阿止沒聽阿母的話,分頭出去尋生路,該幹嘛幹嘛,才有今天的好日子!」

這例子太強大了,蕭夫人也不好反駁,良久,她才嘆道:「道理是沒錯,可少商才多大的人,就這樣大剌剌的品評長輩,實在不合適。還有少宮,耳報神的毛病依舊沒改,看來他兩個兄長當初還是沒把他揍狠!這兩個,將來遲早壞在嘴上!」

程始倒笑了:「到底是雙生子嘛,還是有相像之處的!」說著又嘆,「你的意思我懂,可嫋嫋心思太重了,等閒心裡話不跟人說,本來我指望姎姎呢,小姊妹混熟了什麼都能說。誰知姎姎見了嫋嫋就跟貓兒避鼠似的。好在有少宮。少宮也是關懷嫋嫋嘛,這事沒做錯!」

「行,你是慈父,我是嚴母——!」

蕭夫人佯怒,想了想,她又道,「你也別怪姎姎。依我看來,她這樣才是懂理識禮所為。她心中能分是非,知道自己母親不對,可子不言母過,難道要她跟嫋嫋說‘對不住,我知道這十年來我母親心思歹毒,對外欺凌部曲家人壓榨莊戶,對內搬弄口舌挑撥離間,幾次三番攔住了不叫伯父伯母將你接到身邊,實是壞事做絕’?」

程始瞪眼道:「為什麼不能說?!是就是,非就非,把道理捋清楚了一家人好接著過日子。阿母不是之處我非議少了?可我該孝順繼續孝順,難道母子之情就淡薄啦?你們呀,就是讀書太多,才這樣為難。」

蕭夫人被氣了個仰倒,扭過頭去不肯說話了。

誰知程始忽然話鋒一轉,悠悠然道:「照我說呀,你就該學學我,時不時‘非議’一下自家阿母,就心平氣和了,也不會肚裡的怨氣越積越深,然後動不動指摘嫋嫋了……」

蕭夫人背過去的身子微微顫了下,良久無話,才道:「你看出來了。」

「我又不是瞎子。」程始將高大的身子慢慢挪過去,輕聲道,「早些年我遠遠見過汝母,起先還沒想到,只覺得嫋嫋雖好看卻不像你我二人,後來才慢慢想起來的。」

他搭上妻子的肩頭,寬大的手掌一下一下撫著,柔聲道:「當初葛氏沒少叫你吃虧,可你說起姎姎卻這樣寬容,知道‘母過不延其子女’。然而對嫋嫋卻諸多挑剔……」

夫妻二人都沒說話,只靜靜的互相倚靠而坐,過了許久許久,蕭夫人才長長出了口氣,笑道:「你說的是,是我入心魔了,以後我得改了才是。」

程始大悅,用力在妻子臉上親了一口:「吾妻豁達之人,自該如此!」

蕭夫人一把推開毛手毛腳的丈夫,笑罵道:「你就把你那非議長輩的規矩傳下去吧,將來總有輪到你的一日!」

程始一本正經道:「非也非也。三代才養成世家,我們如今剛脫了草澤,自然可以非議非議,可三代之後就不成啦。也就是說,咱們孫兒那輩就不好再言咱們的是非啦!他們要敢,夫人就把聖人那套大道理搬出來,什麼孝經孝典的砸過去,抄也抄死他們!」

蕭夫人忍俊不禁,終於哈哈笑出聲來。

程始很官腔的表示為難:「非是不願,實是不能。」

一聽這話,程母頓時撒起潑來,拿出當年上山下田的健壯臂力和雄渾體魄,一腳踢開地板上原本放俞採玲湯碗點心碟子的小案几,把屋內陳設砸得一片狼藉。又將鐵鉗般揪住程始的前襟,伴著口沫橫飛的又哭又罵:「你這黑了心肝的豎子!你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你舅氏去死呀…我,我這就去告你忤逆…」

兒女不孝可以去官衙告忤逆,輕則罰錢挨杖,重則罷官免職——這個餿主意還是葛氏貢獻的,這些年程母常用來拿捏兒子兒媳,效果甚佳。

程始努力扯著自己的領襟,惱怒道:「阿母去告好了,國事家事孰重孰輕,舅舅盜竊之罪已經上告,我因為不肯聽阿母之命去打點脫罪,這等‘不孝行徑’就是告到皇上那兒去也是不怕的。」

程母一個鄉村婦人如何知道這許多,只知道‘不聽話’就是‘不孝’,‘不孝’就可以告,還一告一個準;現在聽來比‘孝順’更大的還有國家。她沒了辦法,只能嚎啕大哭,同時倒在榻上,如野豬肉般亂滾一氣。

俞採玲看得津津有味,摸著碗中湯藥快涼了,趕緊一口仰盡,有戲看,竟不覺得藥苦難吃了——誰知卻叫蕭夫人冷眼看個正著,青蓯一直注意著蕭夫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正好也看見了俞採玲這般作為,一時不知心中該如何感慨。

蕭夫人沉聲道:「阿苧,給嫋嫋裹嚴實些,領到我屋裡歇息。」祖母和父親打架的戲文總不好讓小輩一直看下去。

俞採玲大失所望,卻也不敢反抗,阿苧手腳麻利的給她穿外袍裹大氅,一旁的蓮房巧菓也七手八腳拎起隱囊靠墊另幾匣子零食,三人擁著俞採玲飛快的出了這間屋子,繞過十來步長的遊廊,閃身進了另一間屋子。

這件屋子顯然也是臨時收拾的,屋內佈置之簡略猶勝自己那間,俞採玲一邊啃著蜜餞,一邊伸長了耳朵聽那邊隱隱傳來的哭罵聲,想象那邊戰況如何。可惜,她再未遇上今日這般現場直播。

之後數日,俞採玲照舊是吃飯飲藥睡覺繞著屋子轉三圈,程始和蕭夫人似是十分忙碌,一天之中有大半日不在家,也不知在做甚,只有青蓯夫人日日來俞採玲屋裡小坐說話,詢問身體養復得如何了。

青蓯夫人相貌只是尋常,勝在眉眼乾淨柔和,兩邊嘴角自帶笑紋,不笑時看著也像在笑,叫人望之親近。俞採玲原本以為她是來給自己做規矩的,誰知青蓯夫人只是言笑晏晏的拉家常,有時帶些俞採玲不曾見過的美味小點心,有時是幾枚小巧的玉笄金簪或耳璫,幾日下來俞採玲便漸漸收了防備。

「夫人和大人給小女公子帶了好些物什,都困在後頭大車裡了,連拆都不曾,這些日子瑣事繁多,待回頭安頓好了才好開箱籠。」青蓯夫人微笑道,雙手交疊擺在膝前,恭身正坐。

俞採玲點點頭:「嗯,快要過正旦了,阿父和阿母必是忙的。」

青蓯夫人眼中閃了一下,不可置否。

因這日日聊天,俞採玲才知道自己大名原來叫‘程少商’,還有一個孿生哥哥,名喚‘程少宮’,據說原本祖父程太公早已沉痾數月不起,眼看氣若游絲了,一聽蕭夫人誕下了龍鳳雙生,大喜過望,頓時咳出一口濃痰,居然又多活了大半年。雖說後來還是掛了,但這大半年對於彼時正處於戰陣角力要緊關頭的程始卻是大幸。

世人皆道這胎是祥瑞,音樂家程太公一高興,就拽了一段文,曰:「吾不意還能見到這倆孩兒。神農之琴,上有五絃,文王增二絃,是為少宮,少商,以此為名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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