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商壓低聲音忿忿道:「……你真會做人,現在人人都讓我對你好,為什麼沒人說應該對我也好些,這些年我也很不容易呀!」
凌不疑忍笑:「就這些?馬上要面聖了。」
「還有!」少商板著臉,深吸氣道,「都是因為你的緣故我才有這許多事的!待會兒,陛下若是嫌我數落我,那都是你的錯;陛下若是責罰訓斥我,那也是你的錯;陛下若是考教我,我答不上來,那還是你的錯!你可記住了!」
凌不疑終於忍耐不住,側過身去,一手扶著暗赤漆木的雕花廊壁,輕輕笑了起來。
少商大怒,用力揮下袖子甩開他的手,孩子氣的跺著腳,自行往前走去。
凌不疑額頭抵著自己的手背輕笑了好一陣,滿心寵溺的自言自語:「色厲內荏!」
再抬頭時,只見女孩已消失在長廊盡頭,他大步追趕,走到盡頭一轉,忽見約十餘步處未婚妻背身而立,面對著一位長身玉立的青年男子說話。他略略頓足,然後緩緩走了過去。
「後面有猛獸追著你麼,每次定親都跟逃命似的……」
「除了皇甫夫子每月給我叔母寄一函蕭譜詩歌我叔父每月寫信回家訴苦一番之外,我與善見公子並無旁的干係,袁公子你還是管好自己罷。」
「……那我就賀喜少商君又得了一門好親事。」
「能不能把這個‘又’字去了!」
袁慎不及回嘴,凌不疑已走了過來,微笑道:「原來是善見,不知與吾婦在議論何事。」
「……」袁慎略略皺眉,「你與少商君尚未成婚,此時就稱‘吾婦’似是不大妥當。」
少商眼前一亮,其實她剛才就想說了,‘吾什麼婦老孃還沒嫁呢’。她拍手笑道:「善見公子很有見解呀。」
凌不疑斜乜了她一眼,低聲道:「我看你也很有見解,不如待會兒去陛下跟前分說分說。」
少商立刻軟了,閉口不言。
袁慎見此情形,心中莫名生起一股氣,正要開口,凌不疑十分禮貌的朝他拱手,微笑道:「善見這是要離宮了罷,如今日氣正熾,不如讓人預備一頂斗笠遮陽。」
袁慎幾次張嘴欲言,最後還是忍下了,躬身還禮道:「大人客氣了,下官這就告辭了。」說完,他忍不住再看了少商一眼,然後拂袖離去。
凌不疑定定望著袁慎離去的長廊,許久沒有挪步。少商忍不住問道:「你在看什麼?袁慎有什麼不妥嗎。」凌不疑答道:「從你我前後分別走到這裡,還不到一百步。」
少商不明其意,也估算了一下:「對呀,也就一百來步,所以呢?」
凌不疑看她一臉懵懂,微微嘆息:「無事。我們去見陛下吧。」
宦者高亮的聲音通傳過後,兩人躬身進入內殿,只見皇帝身著常服高高坐在上首,身旁是素髻簡裝的皇后,下首還坐著的笑呵呵的太子和斯文柔順的太子妃。
凌不疑拉著少商雙雙行過禮,起身跽坐後,笑道:「怎麼娘娘也來了。不是說在長秋宮等我們過去的麼。」
皇后端莊的笑了笑:「就當我等不及要看你的新婦好了。」又轉頭道,「陛下,人都到了,您要訓示什麼就說罷。」
皇帝看著下面跪坐老實的小小女孩,緩緩點頭:「嗯,今日總算行對了禮。」
少商臉上泛起羞紅。真是無知者無畏,她後來才知道自己一直用著錯誤的宮廷禮儀。
凌不疑看見一旁偷笑的太子夫婦,忍不住道:「陛下,程家原本也沒想叫她入宮。禮儀上自然有些疏於教管了。」
皇帝不理養子,繼續問:「程氏,你可知,怎樣才能成為子晟的妻子?」
少商滿頭霧水,這話怎麼聽起來像招聘會的開幕詞,她看著幾位大佬,小心翼翼的斟酌言辭:「這個……要成為凌大人的妻子,得先成婚……」
話沒說完,太子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見皇帝不悅的目光射過來,他連忙低頭忍住;誰知皇后和太子妃也側臉掩袖輕笑。
少商忙告罪道:「回稟陛下,妾愚鈍,不知陛下之意,適才妄言,萬請陛下恕罪!」笑屁笑啊,她說的有什麼不對嗎!
皇帝不語,臉上看不出喜怒。
凌不疑嘆道:「陛下,您有話就直說吧,少商年幼,又未受教,聽不懂的。」
皇帝眼中露出幾抹無奈,擺出微笑,又道:「好,程氏,朕來問你,你禮儀粗疏,才學不顯,可子晟卻是國之棟樑,朕亦視如親兒,你覺得自己與子晟般配嗎?」
聽到這個問題,少商簡直內心寬麵條淚——蒼天啊大地啊,終於有人問她這個問題了,她真的真的有很多很多話想說呀!
凌不疑又要開口,皇帝忽抬起手製止養子說下去,半真半假的下令道:「你,不要說話,讓少商說。」
「不般配,自然是不般配!」少商提起一口真氣,決心一氣說完連逗號都能省則省,於是她滿臉熱忱的大聲說起來——
「陛下明鑑,家父家母在小女子三歲時就遠離都城外出征戰,家中只剩老邁體弱的祖母和並不賢良的已經被二叔父休了的二叔母。十年來小女子是字未識滿十個書沒讀全一卷啊,還是最近父母回來了,看小女子實在粗鄙不堪不成體統慌急慌忙的教導了些許書文,可這丁點才學滿打滿算也湊不足一簸箕啊!當時家母就說了,將來要給我尋一位門第略低些的郎婿萬一被嫌棄了孃家還能幫忙撐腰……上有天下有地小女子這話字字屬實絕無一點虛言!程家上下從祖母到手足沒人想到我會與凌大人這樣世所罕見的英才定親呀!真的陛下這都是真的,我若知道日後會受凌大人青眼我一定頭懸樑股刺錐日夜苦讀冬夏不輟可是眼下也來不及了呀!想到要嫁給凌大人這樣才貌懸殊的郎婿小女子不止一次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惴惴不安,陛下您不如勸勸凌大人小女子真配不上他呀!」
少商一番話說完險些斷了氣。
皇后與太子又驚又笑,側身抹淚,太子妃愕然,也不知是嚇傻了還是沒聽明白。皇帝的笑容凝固住了,他等的當然不是這個答案,他本意是想敲打這小女娘一番,讓她莫要恃寵生嬌,欺侮養子寬厚,結果,結果怎麼成了這樣……
凌不疑似乎對未婚妻這番‘高論’毫不驚訝,還笑笑道:「陛下,您看少商年紀雖小,但是多麼謙遜自知,天然無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