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星漢燦爛,幸甚至哉》小說信息

82.第82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想到十幾日前病得奄奄一息的女孩,苧嘆了口氣,握住俞採玲的手,道:「婢子最後道一句,誰也不敢動女公子的性命的。」她還是忍不住漏了口風。

俞採玲心裡有底了。

當日下午聽著苧一家眾人在外頭叮了哐啷忙了半天,當夜再飽飽睡了一覺,次日起床就發現整個小院又不一樣了,那些溫馨貼心的日用傢什都不見了,灶間的瓶瓶罐罐醬料飴鹽都少了一大半,整個院子顯得冷冷清清——尤其要緊的,符乙符登父子天不亮就走了。

誰知府裡來人遲遲不來,一直到俞採玲剛睡下午寢時才見兩輛馬車姍姍來遲,苧心中鄙夷:從府中到此處不過半日的路程,倘若天不亮就出發,午前就該到了,顯是那賤婦的心腹們早已養懶散了,直到日上枝頭才出發的。

俞採玲是睡得迷迷糊糊被拉上車駕的,苧本欲再囑託幾句,可惜眾人目光下只好作罷,倒是阿梅阿亮依依不捨。車內本是堆錦積繡,燻爐被褥一樣不缺,可惜古代馬車沒有防震裝置,不過兩炷香的功夫俞採玲就被徹底震醒了,聽一個絮絮叨叨的尖利女聲從上車開始便不住的說話——其實是一直在數落她如何如何沒有淑女風範,如何如何桀驁難管教,她家夫人如何如何辛苦教養云云。

俞採玲抬頭看看這乾瘦婦人,眯起眼,她適才聽苧叫她「李管婦」。她很不喜歡這婦人;李管婦看看俞採玲,顯然她也不喜歡自己。

李管婦一身深藍曲裾深衣,腰間倒圍了一套猩紅色錦緞腰帶,上頭綴了不少金銀,與日常只在脖後綰了一個圓髻的苧不同,她的頭髮足足繞了三個大髻,鬢邊兩個髻呈彎月狀垂在耳邊,頭頂一個三角髻聳得老高,狠狠直插了三支粗壯的金釵,好像三炷香一般,臉上的白|粉沒有一斤也有八兩。俞採玲對這個年代的審美絕望了,再次擔心自己的長相。

「……適才我說的話,四娘子可聽清了!」李管婦聲音愈發尖利了。

俞採玲也不悅了,她又不是什麼和善人,幼時父母離異後她本想當古惑十三妹來著,誰知道行差踏錯讀了大學當了良民。

「沒聽清。」她淡淡的扯平寬大的袖子。

李管婦一肚子火,本想俞採玲在鄉野間吃了這許多天的苦頭已然老實了,沒想到還這般難伺候,只得強壓怒氣,撿要緊的說:「我說,夫人寬大,已原宥了四娘子犯的過錯,這回四娘子回去,可要乖乖聽夫人的話。」

俞採玲眯起眼睛,她這人很講道理,誰對她好,她便硬氣不起來,要多乖順有多乖順,誰要是對她橫,那她也不會客氣,她到這個破地方可不是來忍氣吞聲的,大不了要命一條,回去重新投胎!

「那麼多夫人,哪個夫人?」夫你爸爸十八代祖宗的人!幹嘛不叫媽媽桑!

「夫人便是是你叔母!」李管婦拔高聲音,「你連你叔母是誰都不知道了!」

「自然知道。」俞採玲皮笑肉不笑,「叔父的老阿母嘛!」

「你,你……」李管婦險些沒厥過去,手指指著俞採玲不住發抖:「你可知何為孝悌,何為溫良恭儉?!如此出言不遜,莫非還想挨罰!」

她頗覺得奇怪,這女孩也算她自小看大的,最是欺軟怕硬,對著下人蠻橫霸道,可一對上比她更厲害的就軟了。這些年夫人每重罰她一次,回去再多加籠絡撫慰,她便更聽話些。

俞採玲眉頭一挑,道:「我大病一場,險些沒死了,凡事也看開了,我就是這個性子,你要拿捏到我頭上來,休想!有本事就別來接我!我現在下車就回去!」

這十幾天她也沒有白待,日日出門看鄉野風情,聽婦孺家長裡短,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貴族與民間的社會風氣總不會割裂太過。這片鄉野本就是幾個豪門貴族的私產田莊交匯之處,短短這些日子,她已聽說鄉農們說主家故事中有三樁絕婚四樁改嫁,還有一樁新婚夫妻互毆——她隱隱覺得此地民風粗狂豪邁,禮法遠不如她所知道的古代那麼森嚴。

李管婦見女孩兇蠻,趕緊打出長輩牌,高聲道:「你阿父阿母不管你了,你叔母教養你這十年,日里夜裡,何其辛苦,你竟這般不遜!」

聽了這話,俞採玲第一個反應是‘原來這身子的老爹老孃沒死呀’,第二個反應是‘難道殊途同歸,這個身子也是自幼父母離婚的命’?

俞父俞母是改開後鎮上第一對離婚的,雖然之後又有許多對離婚,可當時小鎮人們的議論度卻是空前絕後的,連累得還在幼兒園的俞採玲天天被人指指點點。她沒被輿論壓得自卑膽小,反而奇葩的反向進化,練出了一副厚臉皮一個硬心腸。

俞採玲拔下簪子,啪的挑開案几上的小手爐蓋,裹袖拿起手爐,擺出小太妹的派頭,惡狠狠道:「你這個賤婢,信不信我把這炭火潑到你臉上?!」

白白胖胖的程謳小朋友打著哈欠被傅母領去,大眼睛的程姎小姑娘低著頭在弟弟後頭跟著,少商從適才吃飯就盯上她了,本想跟上去‘交個朋友’,誰曉得被青蓯夫人拉到蕭夫人跟前,說要‘送客’。

董家父子走的垂頭喪氣,董呂氏走的興高采烈,蕭夫人素來出手不凡,直接派給她兩個護院,若是董家父子要責打她,立刻就能出手;等過上幾年,她把董家裡裡外外拿在手裡,也就不再懼怕什麼了。

蕭夫人心思縝密,走前還囑咐了董呂氏兩句話:「至此,除了一事,董家父子再無可轄制你的了。倘若董外弟有一日喪心病狂,要去府衙父告子,以兒女要挾於你,你當如何?」

「你不妨告訴他們,若無兒女,你就絕婚再嫁,而盜賣軍輜和侵佔民田的事可沒了結,他們不肯老實度日的,隨時可以發告,看他們有無性命鬧下去。」

站在蕭夫人一左一右的青蓯夫人和少商面面相覷,青蓯夫人倒不是奇怪蕭夫人說的話,而是驚異這種話怎麼能讓小女公子聽見,少商心想的卻是父告子很嚴重嗎。

蕭夫人轉過頭來,微笑道:「吾兒,你覺得母親適才的話怎麼樣?」

少商猝不及防,有些傻眼,扭頭看看青蓯夫人,再看看身邊的僕婦俱低頭跪坐在廊下七八步之遠處,好像完全沒聽見這些話,而原本葛氏的僕婦全然不允許靠近她們一丈之地。少商再抬頭看看高了自己一個半頭的蕭夫人,只見她耳畔的翠玉微微晃動,隔著遠處枝頭的雪色,透著一股沁人心寒的光華,映著她白皙的面龐愈發細膩無瑕。

「自是…自是…」少商晃了晃神,「阿母所言甚是。」

「哦。何句話甚是?」

蕭夫人的目光清冷而睿智,少商最初對上總不免心虛,不過她若是知道‘怕’字怎生得寫,當年也不會去混小太妹了。

「阿母的話句句都對,對董家好,對程家也好…」少商含糊道。

蕭夫人優美的嘴角微揚,頗帶幾分譏笑之意,定定看著少商,良久方道:「先回你屋。」青蓯夫人推了呆立的少商一下,再抬手間,周圍恭敬跪坐的僕婦齊齊起身跟隨。

大冬天,少商居然背心生出一陣薄汗,趕緊跟著回到那間狹小的居室,蓮房和巧菓早已將屋內燻得暖洋洋,見蕭夫人一行人至,趕緊拜倒稱喏。

蕭夫人徑直走到屋內正中的床上坐下,一揮手間青蓯夫人已屏退眾僕婦,少商趕緊跟上,蓮房忙不迭將適才備好的漱口果漿端給青蓯夫人,自己連忙拉著巧菓退出。

青蓯夫人將果漿倒入兩個小耳杯中,先奉給蕭夫人,再給少商。

「你我母女十年未見,有些生疏是自然的。」蕭夫人抿了一口果漿,緩緩道,「我不知你叔母教了你些什麼,我對你只有一句囑託,有話直說。說假話虛話,有什麼意思。」

青蓯夫人緊張道:「女君……」

蕭夫人抬手製止她說下去,直視少商,道:「這些日子吾亦是太忙了,無暇與你好好說話,可你阿父卻是日日來看你,也日日說你聰慧,吾兒又何必裝傻呢。」

少商慢慢放下耳杯,抬起頭,坦然道:「不裝傻,如何在叔母跟前過下去。兒越傻,叔母就越得意。兒若自小聰慧,叔母不得尋出別的法子來收拾我。」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