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陽王妃淬毒的眼神掃向少商:「好厲害的嘴,果然是狡詐多端,長舌厲口,凌侯夫人就是叫你羞辱了一番,你可知罪?!」
「知什麼罪?我從未說過羞辱凌侯夫人之言。」少商道。
「老身敢起誓……」
「您起誓有什麼用啊,您又不在當場,沒看見沒聽見,都是憑凌侯夫人一面之詞。說不得,您也是受了矇騙呢。」這等程度的辯詞,少商簡直連腦子都不用過。
汝陽王妃一時語塞,淳于氏立刻撲上前道:「妾身也敢起誓,妾身以性命起誓,那日程少商確對妾身百般羞辱,汙言穢語……」
「你的誓言切不可信。」少商輕飄飄,「像你這般品性之人,自不會將神明放在心上。」
淳于氏一口氣的堵在喉頭,她不願就自己的品性話題說下去,只能向皇后大喊道,「當時妾身還帶有二婢,她們可以為證!」
少商笑起來了:「誒喲,夫人您行行好,那兩個侍婢是您花錢買來的,還不是您說什麼就是什麼。若是如此,我也可以從程府找些奴僕來,說您那日意圖不軌,讓我在凌大人飲食中下些不乾不淨的東西,好叫他無後而終,將來凌大人偌大的家底還不都歸了您膝下之子麼?別說二婢,就是二十個婢女,我也給您找出來作證,如何?」
如此一番天馬行空狗屁不通的詭辯說將出來,別說汝陽老王妃有些傻,淳于氏氣的幾乎滿腔氣息要蒸騰而出,卻只能指著她:「你,你這…你這個狡言欺詐的…」
好容易順過一口氣,她立刻流淚跪告:「皇后娘娘,程娘子這番誅心之論妾身斷斷不敢領受。這話非但不能說,連妾身連想都不曾想過。倘若這些話有絲毫流了出去,妾身再難立足人前啊!請娘娘明鑑,若是不能還妾身一個清白,妾身寧肯一死!」
皇后面有難色,正要張嘴說些緩和話,少商迅速對著汝陽王妃道:「王妃明鑑,倘若我也敢起誓,說凌侯夫人確有謀害凌大人之心,您會否主持公道,也狠狠責罰凌侯夫人?」
汝陽王妃不由得一縮。當年之事她捫心自問,也不敢說淳于氏沒有半分私心,是以這個包票她還真不敢打,只能顧左右而言道:「你起什麼誓,適才凌侯夫人也起了誓,你怎麼就不肯認!」喘了一口氣,她放柔口氣,「你只是個小小孩兒,偶然口誤也是有的,長輩怎麼會和你計較呢。好好認了錯,這件事就揭過了,好不好。」
少商冷笑,心想你哄三歲孩子呢,一旦她認了錯,後面的責罰還不由她們起鬨。
她道:「王妃此言差矣。我可是老老實實聽長輩吩咐定親的,不敢比凌侯夫人這等自己張羅婚事的,更何況,她吃霍家的,喝霍家的,寄居霍夫人身旁多年,扭頭就趁人家不測頂了她的位置。所以呀,我發的誓可信,她發的誓,不可信!老王妃,您是不是年紀大糊塗了啊,這麼點事都想不明白?難道……」
她忽然變了口氣,擠眉弄眼道,「老王妃您當初也和凌侯夫人一樣的…啊…?」
「休得胡言!」
「不可造次。」
——汝陽王妃和皇后齊齊出聲。
前者臉色紫紅的險些要撲過去毆打少商,後者擰著眉心,又想笑又是嘆息不已。
淳于氏癱軟的向後坐倒,滿心氣惱。來了,又來了,她就知道只要一讓這小女娘開口,無論什麼事都會變成對她過去的討伐。不過,事已至此,她不得不為自己辯白幾句。
「當年之事,妾身雖有過錯,可君華阿姊也是逼人太甚了。早些她是為侯爺納過妾的呀,為何就不能容下妾身。」她聲聲泣淚。
汝陽王妃立刻來搖旗吶喊:「正是正是,不過區區一名妾侍,霍君華都不能容忍,這是何等嫉妒惡毒啊……」
當著皇后的面,少商可不敢說什麼床榻不床榻的,便道:「霍夫人是如何想的,我是不知道。不過霍夫人就是這麼一副脾氣,大家也不是第一日知道的,當年既然逼到這份上了,凌侯夫人為何不讓一讓?畢竟,人家夫妻是近十年的情分啊,凌侯夫人您就算在霍夫人母子一失蹤就與凌侯,嗯那個…那個,發生了情愫…滿打滿算也不過一年左右罷了。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反正是做妾,哪兒不能做啊,對吧?難道……,夫人您其實和凌侯也有好些年的情分啦?」最後一句,她幾乎要笑出來了。
淳于氏臉色漸漸發白,渾身發抖。
她這幾十年來也遇過無數刁難,但從未遇過少商這樣的對手。蓋因不要臉的沒自己身份高,不敢來發難;身份比她高的,不至於撕破臉皮。
汝陽老王妃徹底呆住了,這是哪裡來的刁鑽女子,簡直就是個不要臉皮的小潑婦!
淳于氏臉色慘白,向皇后恭敬道:「娘娘,妾雖出身卑賤,但也容不得這程少商如此羞辱詆譭,娘娘若不發話,妾身只能一死了之了。」
「唉,夫人壯烈,不甘受辱,真是令小女子讚歎佩服。若是十來年前夫人肯去死一死,霍夫人也不會憤而絕婚了,今日許多事恐怕就不一樣了。」少商又幽幽的來插嘴,淳于氏目中怒火熊熊,恨不能上去活活掐死著小賤嘴皮子。
「這樣罷。」少商捏拳捶掌,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你我不妨一齊起誓。夫人若不敢死,就當我什麼都沒說,夫人若真去死了,就叫……」
汝陽王妃和淳于氏雖然都沒打這個賭的意思,但此時都提起了一顆心。
「……就叫凌大人一生納不了姬妾!」少商一口氣說完,「如何,這個誓言夠毒辣了罷。」她簡直越說越歡快。
皇后趕緊側首輕咳,翟媼直接噗嗤出來,結果被口水嗆到了連連咳嗽。
淳于氏慘白的臉又被氣紅了,指甲幾乎摳破掌心。
汝陽王妃到底年紀大了,一個憋氣不過就直直往後倒去,淳于氏連忙上前接住。
這時,殿外忽也傳來幾段隱約的笑聲,眾人連忙回頭看去,只見越妃邁著嬌滴滴的小步子輕快的邁進殿來,後面跟著雙手負背的皇帝——兩人進來時,越妃嘴角含笑,看了看少商,道一句‘原來子晟新婦是這樣的’,皇帝則沒好氣的白了她一眼。
再後面進殿的,則是一身正裝的老不正經汝陽王,他手中揪著一位身著硃紅官服的中年男子,拉拉扯扯的將人拖進殿內,大長秋曹成跟在一旁連聲勸說老王爺放手。
最後面一人,竟是凌不疑。他緩步進來,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少商,沒有說話。
少商這下徹底萎了,迅速縮到皇后身後,端正的跪好,一臉老實又巴交。
淳于氏十分機敏,看到這麼一長串人進殿後,立刻察覺到情況不妙,今日之事怕不能善了了,當下再不敢討要什麼公道,惶恐的跪到側邊,騰出空路讓帝妃經過。
只有汝陽王妃猶自不知死活,嚷嚷著:「陛下,你適才可聽見了。這小賤婢滿口胡言亂語,簡直有辱體面,你可要好好責罰……」
「叔母!」越妃連坐都不坐了,上來就開片子,「上回宮筵時我怎麼說的來著,您要對淳于氏怎麼樣我管不著,您若是覺得自己臉面夠,自去行事即可,可你若是想到宮裡來指手畫腳,卻是不能夠!」
汝陽王妃對上越妃,氣勢都弱了幾分,不由得放緩了語氣:「我何曾指手畫腳,可這程少商終歸是小輩,難道我這做長輩的連問一句都不能了麼!難道懇求長輩疼愛,不是小輩應有之責嗎!」
越妃呵呵假笑幾聲:「叔母還真是說話不嫌口氣大。難道少商是因為你喜歡,子晟才去求親的?女瑩你倒是喜歡了,可子晟不喜歡,她嫁過去了嗎?」
「不許拿女瑩說事!」汝陽王妃大怒,又朝丈夫大吼道,「你是死人嗎,看著孫女叫她編派也不啃聲!」
「老媼閉嘴,輪不到你來教訓老子!若不是你整日鼓動女瑩,我早給她擇一個好郎婿再家裡!」汝陽王的嗓門也不是一般大。
皇后揉了揉被震的發麻的耳朵,輕聲道:「叔父,您先和虞侯坐下,有話慢慢說。子晟別愣著,扶老王爺坐呀。」
凌不疑依言行事,讓老王爺和虞侯坐下後,很自覺的挪步到少商身旁坐下。
少商小心的側頭,以口型道‘對不住,我可能又闖禍了’。
凌不疑飛快的捏了一下她軟軟的小耳朵,也以口型道‘你不闖禍才是怪事’,想了想,又道‘放心,有我呢’。
少商放下心來,正想再說兩句俏皮話,皇后忽回頭橫了他們一人一眼,他們只好噤聲。
「……霍君華是什麼人,當初你也恨的什麼似的,為何今日卻為她說話!還不是有意和老身過不去!」汝陽老王妃團團看了一圈,發現唯一可能的友軍居然只有越妃。
「叔母,我自小什麼脾氣,你是知道的。」越妃沉著臉,「霍君華和我的恩怨是一回事,可她從來沒對不起凌家過,更沒對不起她兒子凌不疑!」
「她對凌益情深意重,從頭到腳幫扶凌家。可凌益呢,妻兒生死未知還沒一年呢,就跟淳于氏不清不楚,他對得起霍家嗎?至於十一郎,當年兵荒馬亂,缺衣少食,他們母子流離失所。霍君華把皮裘裹在兒子身上,省下口糧給兒子吃,這才熬了下去。那個時候凌益在哪裡?哦,他正張羅著要迎娶繼妻了!」
她刻意嘲弄,「霍君華尋回來時,瘦的皮包骨頭連我都認不出了。她再品行不堪,也是個好母親。她沒有對不住兒子,那麼凌不疑也不能對不住她,去討好什麼淳于氏!就是凌益發話也不行!今日我把話放這了,回去我就向陛下皇后請奏,淳于氏以後非召不得入宮!」
淳于氏低頭聽著,難堪之極,幾乎跪坐不住。她此時深恨自己沉不住氣,今日來尋程少商的晦氣,結果自討苦吃。
汝陽老王妃臉上又青又紅,巡視一圈眾人:「好好,你們今日是來故意來打我臉來了!」
說著她忽拔下頭上數根發笄,用力顛踏晃動幾下,披散下一頭保養極好的頭髮,對著皇帝撒起潑來,「陛下,淳于氏再不好,也對我有救命之恩,今日你們羞辱她,就是羞辱我!皇帝今日若不給我一個說法,我就一頭撞死在這長秋宮中,看看天下人怎麼說?!」
「你要死?」汝陽王捂著胸口,不禁又驚又喜。
老王妃立刻反口,大叫道:「死前我先到外面去叫屈喊冤,看看陛下如何對待庇護他們兄妹幾個長大的叔母,看看他的好名聲還保不保的住!」
皇帝面色不悅,汝陽王則去揪虞侯的衣襟,吼叫道:「你看你看,她就是這麼一個瘋婦,一有不如意就要死要活的撒潑。當初我要休妻,是你說什麼糟糠之妻不下堂,還給我出個餿主意,說什麼‘分居不休妻’,讓我去城外做什麼修士,我連《道德經》都沒讀清楚,卻去修什麼道,真是苦也!好好,我不休妻了,我現在絕婚行不行,我要絕婚!」
虞侯哭笑不得,連連唉聲。
「你敢?!」汝陽王妃立刻衝過去,揪扯丈夫的衣袖,又打又捶,哭哭啼啼的痛罵起來,「我為你生兒育女,操持家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還有兩個兒子為陛下打仗死了,你們居然敢這樣待我!」
汝陽王用力掰扯開老妻,也罵回去:「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們虞家沒死人麼!那也是我的兒子,難道我不心疼,只有你一天到晚到處唸叨,簡直不可理喻!」
說罷,他轉頭對虞侯嚎道,「就是囚徒也有個刑期啊,我實是受不了了。家產兒女我都和這老媼一人一半還不行嗎,家財都給她也行啊,我可再也受不住她了!總有一日,全家都叫她給害死了……」
老王爺雖言語誇張,但言下之意人人都知道。
虞侯苦笑道:「並非晚輩有意為難老王爺,可陛下如今興盛儒學,老王爺若開了這個口子,休棄了糟糠之妻,那群儒生還不定如何議論呢……」嚴重點,還可能牽扯到皇帝對一干功臣的態度問題上。
這時,越妃忽開口道:「叔父最愛熱鬧,修什麼勞什子的道法,照我看啊,應該叫叔母去那三才觀裡修心養性才是。」
虞侯撫掌笑道:「娘娘說的是,這倒是兩全之法。」其實他也有這個意思,就是做臣子的不好張口而已。
話說到這份上,眾人一齊以目光請皇帝示下。
皇帝緩緩道:「老王妃年邁昏聵,時有瘋癲之舉,致使君前失儀,就送去三才觀好好休養吧。曹成,你從宮裡調撥些人手去三才觀……好好照看叔母,不要讓外人前去打擾。」
汝陽王妃無力的癱軟在地,滿心惶惑,似乎還未明白髮生了什麼。
淳于氏更是驚恐無比,僵在原地絲毫不敢動彈。
少商看了看她二人,忽湊到凌不疑耳邊:「陛下想收拾掉汝陽王妃多久了。」——皇帝這是計劃多久了啊,她只是想提前隔離繼婆母而已,相比之下,皇帝可志向遠大多啦。
凌不疑目如深潭,也看了她一會兒,微笑著輕道:「就在那日宮宴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