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夫人沉吟片刻,道:「有些事,回去叫你兄長講與你聽。」
少商一驚,三兄弟一喜,程頌與程少宮更是喜形於色,皆心想母親與妹妹能和好真是再好不過了。蕭夫人趕在他們開口之前道:「詠兒你來說。」又對次子和三子道,「你倆閉嘴,聽你們胡說,還不如什麼都不知道呢。」程頌與程少宮憋笑稱喏。
蕭夫人又轉過頭,柔聲道:「姎姎,你也去。以後在這天子腳下交際,該忌諱什麼,該避嫌什麼的,你都聽聽。」程姎高興的屈身稱喏。
自程詠以降,三兄弟的喜色莫名砍了一半。
站在後頭的桑氏默默搖頭:果然人無完人,像蕭元漪這樣文韜武略的女中豪傑,在處理兒女之事上居然這樣大意自負。
只有少商全不放在心上,凡事得償所願就行;她自小冷言冷語不知受了多少,若事事敏感,她哪裡活的到翻身吐氣那一天。
街道兩側的樓坊上掛著最多的就是籠燈和走馬燈。
籠燈是直接在合抱大小的圓形燈架內點上熾烈的焰火,粗壯的燈框外裹上各種染色羊皮,硃紅的,碧綠的,嫩黃的,湛藍的,今夜不少樓主店家為求燈火輝煌,引人矚目,會將數個巨大的籠燈吊成幾串,垂掛在門面外。
而走馬燈多是圓柱形,裡面燈油灼灼燃燒,待熱氣上湧,外面的活動燈架轉起,只見繪製在燈皮上的圖案緩緩浮動遊走,甚是奇妙。
少商看的目不暇接,黑白分明的眼睛睜的大大的,一盞燈一盞燈看過去,有將士回家妻子來迎的,有小童頑皮追打嬉鬧的,有武士彎弓射獵猛獸的,甚至還有魚兒鳥兒頭碰頭的。
程始見女兒形容稚氣可愛,十分豪氣的叫多買下幾盞燈給她回家慢慢玩耍。誰知少商搖搖頭,只要了一盞,道:「回家我自己做,做更好看的。」
廢話,她是理科女生好嗎,可以徒手開平方的那種,雖然主修方向偏理論,動手能力不如工科弟兄們,但這麼簡單的原理,她覺得可以回去練練手。
燈市不止有燈,還有賣絹花絲帛首飾小食,甚至還有書簡——
一個儒生打扮的人正聲淚俱下的向程詠和程少宮述說‘好好一個書香門第被戾帝爪牙迫害至家破人亡,如今不得已販售家中藏書’的故事。
程頌左右手各拉著築謳二童,在一個獵戶的攤位前觀看一根據說是從吊睛猛虎身上抽出來的虎筋,用來制弓弦那真是萬夫莫敵。
蕭夫人和程承邊走邊說笑,句句鼓勵他振奮讀書,不要有顧慮,程姎笑呵呵的隨行一旁。
程止見一店鋪裡的絹花做的新奇野趣,便買了朵給桑氏簪上,程母臉黑成硯臺,於是程止趕緊再買一朵給老母戴上,程母卻不依,非說桑氏頭上的花更美。桑氏也壞,故意不主動說將絹花讓給程母,只笑盈盈的看著,鬧的程止手忙腳亂。
程始在旁捋須搖頭,就不能學學他,買了絹花藏在懷裡回家再給妻子戴嗎。
少商卻因沉迷看燈,拖拉在程家一行人的最後面,身邊跟著兩個武婢三個家丁,她也不擔心安全問題,只慢慢走著,這時一個竹編的繡球緩緩滾到她腳邊。
董呂氏心中大駭,忙低下頭去。
那邊廂,程始還跪著對著程母解釋:「……我之前就在信中與阿母說了,舅父手腳不乾淨不是一次兩次了,虧得我就在跟前,能補上的補上,能瞞過的瞞過。可半年前的宜陽之戰,萬將軍在後頭養傷,我被調去了韓大將軍麾下領兵,我總不能領著舅父到韓大將軍麾下去管軍械罷。走前我好說歹說,誰知舅父連這幾月都忍不過,叫人逮住了!阿母叫我怎辦?!難道叫我放過這般大好機緣,不去搏富貴功名,只為著看牢舅父一人?!」
程母一時語塞,她早知幼弟盜竊,不過仗著兒子遮掩一直睜眼閉眼,如今被問及,哽了好半天才道:「那如今你舅父怎辦?難道叫他去死?被抄家?」一聽見‘抄家’二字,董舅母哭得更大聲了,鼻管下拖出兩道濃黃,俞採玲噁心不已。
程始很官腔的表示為難:「非是不願,實是不能。」
一聽這話,程母頓時撒起潑來,拿出當年上山下田的健壯臂力和雄渾體魄,一腳踢開地板上原本放俞採玲湯碗點心碟子的小案几,把屋內陳設砸得一片狼藉。又將鐵鉗般揪住程始的前襟,伴著口沫橫飛的又哭又罵:「你這黑了心肝的豎子!你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你舅氏去死呀…我,我這就去告你忤逆…」
兒女不孝可以去官衙告忤逆,輕則罰錢挨杖,重則罷官免職——這個餿主意還是葛氏貢獻的,這些年程母常用來拿捏兒子兒媳,效果甚佳。
程始努力扯著自己的領襟,惱怒道:「阿母去告好了,國事家事孰重孰輕,舅舅盜竊之罪已經上告,我因為不肯聽阿母之命去打點脫罪,這等‘不孝行徑’就是告到皇上那兒去也是不怕的。」
程母一個鄉村婦人如何知道這許多,只知道‘不聽話’就是‘不孝’,‘不孝’就可以告,還一告一個準;現在聽來比‘孝順’更大的還有國家。她沒了辦法,只能嚎啕大哭,同時倒在榻上,如野豬肉般亂滾一氣。
俞採玲看得津津有味,摸著碗中湯藥快涼了,趕緊一口仰盡,有戲看,竟不覺得藥苦難吃了——誰知卻叫蕭夫人冷眼看個正著,青蓯一直注意著蕭夫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正好也看見了俞採玲這般作為,一時不知心中該如何感慨。
蕭夫人沉聲道:「阿苧,給嫋嫋裹嚴實些,領到我屋裡歇息。」祖母和父親打架的戲文總不好讓小輩一直看下去。
俞採玲大失所望,卻也不敢反抗,阿苧手腳麻利的給她穿外袍裹大氅,一旁的蓮房巧菓也七手八腳拎起隱囊靠墊另幾匣子零食,三人擁著俞採玲飛快的出了這間屋子,繞過十來步長的遊廊,閃身進了另一間屋子。
這件屋子顯然也是臨時收拾的,屋內佈置之簡略猶勝自己那間,俞採玲一邊啃著蜜餞,一邊伸長了耳朵聽那邊隱隱傳來的哭罵聲,想象那邊戰況如何。可惜,她再未遇上今日這般現場直播。
之後數日,俞採玲照舊是吃飯飲藥睡覺繞著屋子轉三圈,程始和蕭夫人似是十分忙碌,一天之中有大半日不在家,也不知在做甚,只有青蓯夫人日日來俞採玲屋裡小坐說話,詢問身體養復得如何了。
青蓯夫人相貌只是尋常,勝在眉眼乾淨柔和,兩邊嘴角自帶笑紋,不笑時看著也像在笑,叫人望之親近。俞採玲原本以為她是來給自己做規矩的,誰知青蓯夫人只是言笑晏晏的拉家常,有時帶些俞採玲不曾見過的美味小點心,有時是幾枚小巧的玉笄金簪或耳璫,幾日下來俞採玲便漸漸收了防備。
「夫人和大人給小女公子帶了好些物什,都困在後頭大車裡了,連拆都不曾,這些日子瑣事繁多,待回頭安頓好了才好開箱籠。」青蓯夫人微笑道,雙手交疊擺在膝前,恭身正坐。
俞採玲點點頭:「嗯,快要過正旦了,阿父和阿母必是忙的。」
青蓯夫人眼中閃了一下,不可置否。
因這日日聊天,俞採玲才知道自己大名原來叫‘程少商’,還有一個孿生哥哥,名喚‘程少宮’,據說原本祖父程太公早已沉痾數月不起,眼看氣若游絲了,一聽蕭夫人誕下了龍鳳雙生,大喜過望,頓時咳出一口濃痰,居然又多活了大半年。雖說後來還是掛了,但這大半年對於彼時正處於戰陣角力要緊關頭的程始卻是大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