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商回到長秋宮的確沒捱罵,不過對著皇后自責的眼神,想想還不如被罵一頓呢。
皇后當面沒說什麼,不過第二天起身眼睛都紅腫了,她想少商早晨出門時還活蹦亂跳的,怎麼回來時就成這樣了,若非凌不疑救命及時,豈不是送了小命。
少商覺得自己很冤,這趟差事本來是很安全的。梁府不是龍潭虎穴,凌不疑又追加了一堆戰力爆棚的侍衛在書廬外面,這種安保層級,天曉得梁遐那蠢貨會狗急跳牆。為了轉移皇后的注意力,少商只好趕緊叫人去東宮請來太子與太子妃。
自從那天被太子當面打臉之後,太子妃老實了不少,哪怕是自家堂兄出了事她也不敢出面奔走,一直縮在東宮當鵪鶉。此時她坐在少商身旁,沒口的誇讚她聰明能幹,短短三日就將一樁兇案查的清清楚楚。
「是呀,居然才三天。」少商也有些感慨,沒想到自己還有這方面的才能。
沒等太子妃誇兩句,凌不疑就匆匆趕來,對著少商當頭就是一句:「你又想幹什麼?」
開場鑼都還沒敲,審查辦的人就來了。少商沒好氣道:「關你什麼事!」
「不關我的事?」凌不疑哼了一聲,「若不是我,你還能好端端的坐在這裡。」
少商無力:「最初你救了我的命,總說‘不用放在心上’的,一派不計得失的俠士風采,怎麼現在張口就提啊。」
皇后和太子輕笑起來,太子妃有些酸溜溜的。
凌不疑俊目含笑:「以前我以為你心裡有數,自然嘴上說的好聽,如今我才知道你是個要點撥的。」那次樓家宴席間隙,他與少商在花樹夾道相會,彼時他剛對她有數次相救相助之恩,結果女孩依舊還是聽到威脅才肯相見。
想到此處,他不免有些咬牙,「任誰對你多好,你想裝傻時就裝傻,還是時時耳提面命的好。」
少商似乎也想到了這事,軟絨絨的小臉微微發紅,好聲好氣道:「怎麼會呢?你救了我這麼多次,我想忘也忘不掉啊。」
凌不疑被女孩亮晶晶的眼睛晃的心口發熱,掩飾的輕咳一聲:「罷了。以後慢慢說。」
太子忍無可忍,明知道他婚姻不諧,還讓他看這一幕,這倆是存心的麼?!於是板臉道:「少商,你究竟找孤來何事。」
「什麼事。」少商呆滯一瞬,趕緊回神,「哦,其實妾今日是有件禮物要贈與太子妃。」
太子妃一愣:「我?」
少商從袖中取出一物,十分恭敬的雙手奉上。眾人凝目,卻見是一小塊雪白的綾緞。太子妃的臉色立刻白了,太子與凌不疑互看一眼。
皇后不解:「這是何意?」
少商笑吟吟的對太子道:「太子殿下,您知道太子妃常給曲夫人賜下東西麼?」
太子點點頭:「孤知道。」他看了太子妃一眼,「不過孤以為是太子妃賢德。」
少商又看向凌不疑:「你也知道吧。」
凌不疑沉著臉色:「我也知道,差不多每年要送一回。不過我以為太子妃是為了向太子示好。」他已經有些猜到了。
少商呵呵一笑:「大家都知道是太子妃送的,可偏偏曲夫人不知道,梁府眾人不知道。他們都以為是那些賞賜是太子頒下的——為的是舊情難忘!」
太子啪嗒一聲打翻了酒卮,失聲道:「這是怎麼說的!孤已十年沒有泠君的音訊!」
少商冷聲道:「妾在曲夫人的婢女處見到了這幅綾緞,那婢女說,這回曲夫人又受梁尚毆打,就是因為這幅太子賜下的綾緞!我覺得好生奇怪,這綾緞明明是前些日子荊州剛貢上來的歲賀。娘娘將頭一份賞賜給了太子妃,其餘的還在我那兒沒動呢。於是,我細細盤問,這才知道太子妃做下的好事!」
「她做了什麼!」太子發聲艱難。
少商負氣道:「還能做什麼?用陰私伎倆害人唄!在太子和娘娘面前做的一副賢良淑德的樣子,等到了河東梁家,送禮的小黃門就假作是太子派去的人,當著他們夫婦的面胡說八道,什麼‘殿下近日偶感風寒,病中甚是惦念夫人’,什麼‘殿下常嘆息再無人能為知音’還盡賞些親暱之物,去年是金絲涼蓆,明年就是青玉枕,哦,這回太子妃賞的就是這種用來做裡衣的綾緞!」她指著那一小塊的雪白布料。
「絕無此事!是曲泠君陷害我!她如今做了寡婦,就開始算計起東宮妃位了!她這是居心叵測,痴心妄想!」太子妃尖聲叫道。
凌不疑淡淡道:「要查清原委也不難,將那些給曲夫人送東西的奴婢捉起來,一審便知。」
太子妃汗水涔涔而下,欲辯無言。
太子面色蒼白,指尖發顫,看向妻子的目光冰冷而失望:「難怪,難怪那日泠君對孤說,以後莫要再惦念她了,孤當時還不明所以」
太子妃痛哭出聲,趴在地上連聲告饒。皇后也想明白了前後因果,氣的身子搖搖欲墜。
少商一拍案几,大怒道:「我說怎麼一直覺得奇怪呢!曲夫人明明不是個忍氣吞聲的人,怎麼會一忍數年!那婢女還說了,曲夫人曾託去賞賜的人給太子送信,想來信中是央告太子不要再送東西了。哼哼,估計這些信都落到太子妃手裡了吧!」
「我都問清楚了,曲夫人出嫁不久賞賜就到了河東。送禮之人言語間不清不楚,送的東西又引人遐思。曲夫人當時應是對新婚郎婿有些歉意,才忍了下來。沒過幾年,她終於明白那梁尚就是個牲口,不能坐以待斃,這才招了武婢防身。其實這些年梁尚已經消停了,誰知前幾日太子妃又送東西去挑撥。曲夫人猝不及防,便又捱了梁尚幾下。」
太子妃心中怨毒,衝著少商大喊道:「我與你有什麼冤仇,你為何要說這些?!我與太子夫妻十年了,你非要來害我!讓太子和娘娘傷心,與你有什麼好處!」
「哎呀!前幾日太子妃還威嚇我,說將來做了皇后之後要對我怎樣怎樣,如今又說‘有什麼冤仇’了?真是可笑之至!」
少商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譏嘲,然後轉頭向太子道,「殿下,妾也知道曲夫人的案子才了結,東宮此時不宜有什麼舉措。不過太子妃如此行徑,曲夫人也太可憐了,這樣吧,您不如先打太子妃幾頓,我那兒有鞭子哎哎,你拽我做什麼,我還沒說完呢」
凌不疑聽不下去了,輕巧的拎上未婚妻,連拖帶拉往殿外走去,一直走到偏殿側旁的庭院中,他才放開手。
「你幹嘛把我拖出來,太子妃這麼可惡,難道不該趁這機會狠狠收拾她!」少商扯回自己的袖子,憤憤然道。
「說到底,這是太子家事。你我再親近,也不該過多摻和。」
「難道就讓孫氏繼續當太子妃?!」少商無法苟同,「這女人無才無德,卑劣狹隘,若是還能安然無恙,也太沒天理了!」
凌不疑沉聲道:「孫氏的確不堪留在東宮,但這時不能動她。先讓她去養病吧,過個一年半載再料理她。」
少商適才張牙舞爪,此時聽出未婚夫話中森冷之意,瑟縮了下:「誒,我覺得廢了就好,難道你要」讓她‘病逝’?
凌不疑溫柔的揉揉她的頭:「傻孩子,像孫氏這樣視名利如性命的人,她寧肯死了,也不願被廢了。」
少商沉默良久,才道:「這麼多年了,你就沒發覺她送去河東的東西不妥?」
凌不疑苦笑一聲:「十年前我才幾歲,後來也習以為常了,從沒料到太子妃心胸狹隘至此,對曲泠君的怨恨竟能延綿十年不休。」
少商拍拍他:「也不能怪你。這種事一般人想不到,畢竟曲夫人都遠嫁河東了,太子妃都大獲全勝了,何必還耿耿於懷。儘管被你疏忽的事情,最終被我察覺了,但你一點都不用往心裡去,真的,這事不能怪你」
凌不疑笑了起來,伸手欲去擰她的小臉:「你去照照鏡子,一派小人得志。」
少商瞪眼道:「我是小人,那你是什麼!」
「喜歡小人的人。」
少商轉怒為喜,嫣然而笑。
凌不疑拉著女孩的小手,提議去前邊園林中看梅樹,邊走邊道:「太子妃淺薄無知,而曲泠君聰慧果敢,於時局的見識不遜於男兒。然而,太子妃卻害足了曲氏十年,若非這回被你揭破,恐怕曲氏至今還不得而知。唉,可見這世上什麼人都不能輕視。」
「是不是太子一直對曲夫人念念不忘,太子妃才這麼不依不饒的啊。」少商皺眉。
凌不疑搖頭道:「太子殿下為人雖溫善,但不是藕斷絲連之人。他當初是誠心誠意要和太子妃好好過日子的,誰知所遇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