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益有些愕然,隨即又笑了:「那麼,你希望子晟也這樣嗎?」
少商啞然。
目送凌益離去,她緩緩踱步到後園,呆呆站在一株老梅下,過了許久,凌不疑過來找她,笑問怎麼了。少商看著他俊美的面龐許久許久,嘆道:「要不你辭官算了,我來養你。」
凌不疑先是一愣,繼而失笑:「別聽我父親的,生死有命,我且沒活夠呢。」
少商點點頭,由衷的嘆道:「對,生死有命,所以我一定會改嫁的。」
凌不疑臉黑了:「你放心,我一定活著回來。」
大軍開拔那日,程老爹一臉被人欠債不還的不悅。這回他被皇帝委派至揚州中部以南,與韓大將軍一道駐守在壽春南下的數條必經之路上,以防逆賊潰敗後逃竄。
他早幾日就看見女兒在哪兒吭哧吭哧的做針線,哪怕阿苧眼不錯的盯著,還是險些釀出血案。原本程始以為這是做給自己的,但經過妻子委婉提醒女兒已經定親,他很有自覺的想,哪怕衣裳是給凌不疑的,大約絨襪總是自己的吧。誰知,根本沒他的份。
哪怕臨行在即,站在皇后身旁的女兒都一直偷偷在看點將臺下的凌不疑,一眼都沒分給老父。程始不由得老淚縱橫。
軍隊緩緩移動,從點將臺下經過,穿過城門而去。日正當中,凌不疑束韁駿馬,騎在最前頭,暖金色的冬日陽光灑在他玄色甲冑上,矯健的身姿中透著一抹征戰沙場的血腥。
少商一直看著他,凌不疑亦似有所覺,忽的調轉馬頭,策馬回行,須臾間騎到點將臺側邊的皇后儀仗所在的高臺。少商尚不明所以,只見凌不疑猿臂舒展,在眾目睽睽之下,左手輕輕往上一揚,一個小小的東西在空中劃過平緩弧線,準確的落在少商懷中。
正在離開點將臺的皇帝也看見了,他板著臉,想笑又想罵人,站在他身後的袁慎努力忍著不翻白眼,不過旁人就沒這麼好的涵養了。此時周圍起鬨聲已起,後半段騎行而過的官兵們見到這一幕,紛紛笑起來——‘凌少將軍也會這樣,人不可貌相啊’,‘明年三月嘛,不要心急’,‘如花美眷,羨煞我等’
少商臉紅如燒,皇后搖頭莞爾,便是周遭的宦官宮婢們也紛紛輕笑起來。少商捧著那小小的絨布包,顧不得害羞,盡力抬頭看去——只見玄鐵麒麟盔下,青年只露出白皙的下半邊臉,彷彿衝自己微微笑了下,然後策馬馳騁而去。
周圍打趣聲未落,少商低頭裝羞澀,手上趕緊解開那絨布包,只見裡面是一枚掌心大的黃金小墜,四方小座上踞蹲著一頭冷凝肅穆的小小猛虎,身軀上束有一條赤色錦繩。
「這是什麼?」她不解道。
皇后含笑道:「這是子晟的私印。嗯,他這是要交託家底了。」
這下少商連脖子也紅透了。頂著眾人或戲謔或打趣的目光,她極目遠眺,彷彿連他離去的那座宏偉的城門都流光溢彩,散發著動人心扉的光芒。
大軍出征後,都城再度恢復寧靜。歲月閒散,左右無事,少商次日便去杏花別院探望霍夫人,結果又遇上崔氏兄弟。
崔侯不善言辭,他的兩個兒子卻彷彿基因突變,花樣百出的哄到霍君華開懷不已,一會兒繪形繪色的演鄉間農婦毆打丈夫的趣事,一會兒又攀在矮樹上表演家傳絕技‘燕迴旋’——看著崔大輕巧的在樹枝見飛旋挪移,少商大聲喝彩。
阿媼又驚又笑,隨口道:「崔侯膽子真大,換做我們女君怕要天翻地覆了。當初公子年幼時,別說爬樹了,連高一點的地方女君都不讓去。」
少商想起凌不疑也曾有過美好的童年,心中有些難過。
崔大顯擺完畢,崔二趕緊向漂亮姊姊表功:「厲不厲害?厲害吧,那是我大父用兩千錢向一個遊俠兒學來的!」
少商:
待霍君華午憩了,崔大一邊擦汗,一邊給少商出餿主意:「少商阿姊啊,我有個主意你聽聽啊咳咳,好好好,主意是我倆一起出的,你別攮我,滾開」
用力推開弟弟,崔大繼續道:「少商阿姊,我們兄弟有個主意你聽聽啊。你看家父和霍夫人年紀都不小了,這麼耗著多可惜啊。我們倆早合計過了,霍夫人若能病好,那是最最好,若是病不好,也無妨。索性就當霍夫人還是霍小娘子,叫阿父好好獻殷勤,咱們再幫把手,說不準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霍小娘子’就答應嫁給鄰家的‘阿猿’了呢!」
少商一聽,竟覺得很有道理:「這我倒沒想過。彷彿也不是不可行那到時你們怎辦?鄰家阿猿哪來的兒子?!」
崔大脫口而出:「不要緊,我和阿弟可以接著扮侄兒啊!」
少商:呃
崔二尤其高興:「要是阿父不是阿父了,沒準就不能逼著我們讀書了!」
崔大白了弟弟一眼:「別做夢了,叔父也是可以管教侄兒的!」
看著這對伶俐討喜的活寶兄弟,少商幾乎笑到腹痛,過了片刻,她忍不住問他們為何不介意親爹對別的女人這樣殷勤,難道他們真的不怕有後媽。
崔大先是一愣,然後全然無礙的笑起來,全然一副大人模樣。
他道:「其實這話早些年常有混蛋問我們他們那是不懷好意。少商阿姊,說句不孝的話,我和阿弟早忘了阿母的樣子了,可從懂事起,就是我們父子三人相依為命。」
「我跌傷了胳膊,阿父寧可把功勞讓給別人,也要帶我去找神醫接骨。阿弟年幼體弱,有一回燒的稀裡糊塗,是阿父幾日幾夜不眠不休抱著他。我家不是沒有傅母和奴僕,但阿父怕一直將我倆帶身邊,親自照看。尋常高門豪族,幾個父親會這樣親力親為,能記得兒女的生辰就不錯了。」
「阿母活著時,阿父沒有對不住她。阿母過世了,我們兄弟就該以阿父的心願為重。」
少商低下頭,衣裙濡溼數點,心中如暖陽傾瀉。
「還有還有」小小個子的崔二湊上來,一臉興奮,「若阿父和君華阿姊啊不是,和霍夫人真成了,那那那我們豈不是能和子晟兄長成為親兄弟了嗎?!」
崔大一拍大腿:「沒錯!等子晟兄長成了我們親兄長哼哼,我看那幾個混賬不活活眼饞死!以後一個個的都得奉我做老大,乖乖的磕頭敬酒!」
少商撲哧一聲,帶淚而笑。
回宮後,少商將崔家兄弟的話學給帝后聽。皇后亦是感慨良多:「崔侯父子三人都是至誠至真之人,有這樣的家人,那真是萬金不換的福氣。」
皇帝遠眺窗外,神思惘然,過了許久,才喃喃道:「那年阿猿掛在崖壁上下不來,我們只好懸繩下去救他。回程途中,阿猿伏在霍翀兄長背上,哭的直打嗝——這些彷彿都是昨日之事,唉,轉眼數十載,物是人非了。阿猿這個父親,做的很好。」
皇帝離開後,皇后悵然靜坐良久。她對少商道:「我曾見過霍翀將軍數回,其實他和霍夫人生的挺像,英俊勇武,溫厚端和。那年他來向陛下辭行,他那日的話,我每個字都記得。」
「他說,如今天地如血海,萬民皆苦,請陛下只管往前衝殺,終有一日,玉宇澄清,四海寧靜。那座城池他會替陛下守住,只要有他在,陛下絕不會腹背受敵。」
「然後,他再也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