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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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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回塔之事你怎麼看破的。」三皇子不依不饒。

「殿下不如先告訴妾身,你們何時開始打算廢儲。」少商伸出指尖,探著幽幽夜風。

三皇子沉吟片刻,乾脆的承認了:「起初也談不上廢儲約摸是太子成婚後兩三年吧,我和子晟才十來歲,只是不滿太子妃的孃家在都城裡胡作非為。太子先是毫無所知,後來我們暗中安排苦主告到太子跟前,誰知孫家人狡詐巧言,哭哭啼啼,要死要活,還倒打一耙說人家誣告——子晟氣急了,親自到太子跟前挑破孫家人的罪行」

「嘖嘖嘖。」少商連連搖頭,「那時太子妃的名聲還好的很,人人都誇‘賢淑得體,蕙質蘭心’,太子恐怕不好辦哪。」

三皇子挑了車裡的女孩一眼:「沒錯。哪怕罪行清楚之後,太子礙於太子妃的哭訴與求情,依舊遲疑無為——太子妃也算是下血本了,據說沒了腹中胎兒。最後還是父皇出手,才將太子妃的那一大幫父兄親族都趕回原籍去。」

這時車隊已臨近南宮城門,高高的城門穹頂在頭頂上平平移過,圓月皎潔,夜色深藍,兩邊的箭樓高聳屹立,尖尖的樓頂彷彿快探到月亮一般。

「蒼生無辜,百姓堪憐,他們一輩子只盼著風調雨順,吏治清明,方能得闔家安樂,衣食飽暖。哪天要是旱了,澇了,鬧蝗蟲了,官府貪婪暴虐了,立時便是家破人亡。孫家只是尋常地方望族,哪裡見過都城的氣派,一時得意忘形,不知檢點。從父皇封賞太子妻族到被驅逐出都城,不過短短兩年多點,就有幾十戶人家田地被佔,上百人被圈為奴僕我記得有個小女娘,歲數與你差不多,卻被太子妃的親弟搶入府中。屍首被丟出來時,皮肉沒一塊好的。」三皇子眼眸漆黑,饒是事隔多年,依舊難掩怒氣。

少商皺起眉頭:「王淳就算了,難道少傅樓經也這麼幹看著麼?」

三皇子露出譏諷的笑意:「前朝初年,群臣推舉文皇帝登基,很大的一個緣由就是文皇帝的母族妻族皆貧弱無力。朝臣就算了,東宮諸臣說不得還盼著孫家被貶呢。」

「太子也無動於衷?」

「自然不會。太子兄長很是傷心的哭了一頓,三個月沒與太子妃說話,還拿了許多錢給那小女娘的家人。嗯,被孫家人禍害的百姓後來也都得了撫卹——只要是還活著的。」三皇子不無嘲弄。

少商不說話了。

「父皇為了顧及儲君顏面,只能不聲不響的將孫家人驅逐出都城,然後由原籍官吏發落。哼哼!」三皇子冷笑連連,「我不管他們勾心鬥角,可不該拿無辜的百姓做筏子!」

少商低聲道:「殿下莫氣。」

「我不氣。」三皇子道,「因為孫家人在回鄉途中,在狹道中遇上山石滾落,死傷不少,尤其太子妃的兩個弟弟,全被砸成了肉泥。」

少商抬頭瞥了眼馬上之人:「真是蒼天有眼。」

三皇子:「沒錯,蒼天有眼好了,別廢話,該你說了。」

少商嘆口氣:「說出來也沒什麼稀奇的。殿下見過崔祐大人的家傳絕技‘燕迴旋’麼?只需踮足幾下,就能在樹上騰空環繞一圈,如同燕子一般。」

「你聽錯了,那絕技不是崔家家傳的。我聽二舅父說過,那是崔侯之父用幾百個錢跟一位遊俠兒買的,後來那遊俠兒傷重死了,崔家還給辦了喪事。」三皇子很認真的揭穿真相。

少商無語:三皇子你著性格真的需要改改,所謂揭人不揭短你沒聽過嗎。

「不論那絕技是怎麼來的,以崔侯的心意,怎會不傳授給霍夫人之子。以崔家兩個小郎君的年齡都能繞樹迴旋一圈,那麼以子晟大人的本事,在塔樓上騰空飛繞恐怕也非難事——可他卻對我說,他也在偷聽塔中之人的密談,並且也沒聽清這怎麼可能!」

少商不無悲哀的笑了笑:「我早該想到的。難怪我總是無意識的不肯相信他。」她從懷中拿出半枚玉珏,上面只有一個‘弱’字,輕輕摩挲——這是他們情濃之時,凌不疑還給她的。

「我聽到裡面有兩個聲音,就以為裡面是兩人,其實應該有三個人。第三個人就是子晟大人!他是習武之刃,一察覺到外面有人立刻從視窗躍出,然後以‘燕迴旋’的功夫繞到我身後的塔樓視窗,看見是我後又立刻假作也在偷聽的模樣。還掰斷我的玉珏嚇唬我,想來這玉珏的另半邊就在他手裡吧。」

經過了一道又一道高大的門闕,陰影一次又一次的打在一騎一車上,前方已是燈火通明的南宮西側的崇明大殿。

三皇子沉默了許久,道:「你猜的一點沒錯,那日塔樓中的確有三人,我,子晟,還有歐陽夫子。不過,我們不是要對太子不利,那日我們只是在商議東宮印信失竊之事,猜測不知是哪家出的手。」

「這我相信。」少商道。

馬車停下,又聾又啞的駕夫搬出踏凳,讓女孩扶著車框下車;三皇子也彎腰下馬。

少商站定後,直視三皇子:「曾有人跟我說過,自從前朝武皇帝因為臣下陰謀易儲而殺的血流成河後,再也無人敢用陷害的法子來圖謀儲位了。那麼,只要陛下心意不變,太子的儲君之位就牢不可破。宣帝太子也是一般的軟弱柔懦,他都能繼位,何況我們太子。」

「說明白些,你們最大的對手其實不是太子,而是陛下。那麼,要如何才能使陛下改變心意呢?不能陰害,不能讒言,那麼只能使陽謀了。」

「你們要讓陛下清清楚楚的看見,太子是真的不堪為君。」

少商看著前方明亮的大殿,彎腰撫平身上的衣裙:「於是子晟大人就想了,反正今夜要滅淩氏滿門,索性替殿下將大事一起了了。」

她微微一笑,「昨夜之後,陛下恐怕就如當年高皇帝看見商山四皓一般,知道大勢已去,天意不可違——坐得穩儲位的,自然坐得穩,坐不穩的,也斷斷坐不穩。」

「子晟,子晟」三皇子身軀顫抖,雙目蘊淚,「他不該,不該」

「他就是這樣的人。」少商面龐雪白,身形孱弱,「既磊落,又陰晦;既矯悍豪邁,又心思細膩;他願意捨命救我,卻也會毫不猶豫的將我舍下」

她微微垂首,滴落眼中溼潤,再抬頭時指向前方大殿:「陛下選在此處議事,想來陣仗不小,三殿下不如與我說說情形。」

三皇子看向前方,沉聲道:「今日一早,十八位重臣聯名彈劾子晟,養病在家的崔侯知道後立刻進宮求情。可崔侯又說不出緣由,父皇已是勃然大怒,就不肯聽他的。如此鬧到午後,陳安國將子晟的府兵都帶回了都城,我與崔侯審問後才聽說」

他難以擇言,似乎也很困惑,「什麼子晟的父親不是凌益!那能是誰?還有什麼替雙親報仇,孤,孤從未聽聞此事,崔侯也不明底細,於是我們又去杏花別院問一名老嫗」

「阿媼?」少商問。

「對,就是她。誰知霍夫人過世後,子晟已將她送去鄉野養老,頃刻之間我們如何能找的到人!」三皇子急的眉峰高高豎起。

「大司馬蔡允說,可能霍夫人之子早在戰亂中就死了,子晟是她撿來的。郎官田大人說,子晟是凌侯仇家之子,冒名頂替十幾年,昨夜就是為了復仇,不過說最多的還是,子晟是為了替霍夫人抱冤,這才弒殺生父總而言之,現在事情不清不楚,說什麼的都有!」

「原本父皇要將子晟先帶回來問話的,可是開山鑿洞的功夫太大,有人便說子晟反正是死罪,不如就讓他在崖底自生自滅如此拉拉扯扯就到了天黑!於是我只好又去審子晟的府兵,其中領頭的那個梁邱起至今昏迷不醒,另一個叫‘阿飛’前言不搭後語,最後說你可能知道」

少商苦笑一聲:「沒錯,我的確知道。恐怕,如今連子晟大人都不如我知道的多了——我什麼都想明白了。」

說著,她抬步往前方大殿走去,三皇子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冷聲道:「你可有把握?」

少商被拉的一個踉蹌,側身站好後,淡淡道:「我說過,他若活不成了,我給他抵命如何?」

三皇子這時著急上火,哪裡看的下她這幅不在乎的樣子,壓低聲音斥道:「休得胡言亂語!子晟對你掏心挖肺,你究竟有沒有一點點替他設身處地的想過!大難臨頭,你先想的是如何讓程家置身事外,如今說的頭頭是道,條理分明,倒像是個局外人!你知不知道什麼叫關心則亂,什麼叫同生共死,你的血莫非是冷的」

聽到這句,少商再也無法忍耐,將手中的半枚玉珏重重摔在地上——嘩啦一聲,一時玉碎四濺!

「我會釀酒!」——她胸膛起伏,怒氣四溢,雙目中如火星閃耀。

三皇子一怔。

「我能釀出全都城最純粹最濃厚的酒水!可是我知道陛下提倡節儉,釀酒要耗費許多糧食,便不能到處宣揚。我會造水車。我造的水車比匠作坊的都靈巧簡便,能省下三成的人力畜力,可因為我是個女子,除了受些金銀田地的賞賜,並不能出仕為官。我還會壘窯燒瓦,我燒出來的瓦片和宮瓦一樣堅固耐用,可卻能省一半的柴火人力!」

「有沒有凌不疑,我都是好好活著的一個人,我也有父母手足要顧!不能因為我是女子,就應該被人咄咄逼問‘你男人要死了你為什麼不陪著去死’!」

「更不能因為我是女子,始終被矇在鼓裡連郎婿姓甚名誰是什麼人都不知道,成婚前三日自己猜出了晴天霹靂後還不能怨恨不能憤慨不然就是涼薄無情自私自利!」

「他挖心掏肺的待我,我就剖開身體,將心肝肺都掏出來還給他!他救我性命,我就以性命相報!今夜我若救不了他,我就以命相抵,斷不會貪生怕死!」

「如果有一日我想死,那一定是因為我活膩了,絕不是因為要陪著別人去同生共死!凌不疑是這個世上我最最喜歡的人,可我還是我自己!」

女孩雙肩纖薄,顫如蝶翼,卻維持著挺直的姿勢,蒼白孱弱的面龐上淚水一顆顆滾落,打溼衣襟。——這種近乎孤勇的倔強,卻形成一種充滿魅力的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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