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內穿白色的綾緞中衣,肩頭披著一襲濃厚墨黑的絨袍,襟口鬆鬆的露出堅玉般的胸膛,上面纏著透血的繃帶,一頭鴉羽般的長髮只用一支素淨無紋的羊脂白玉簪綰住,清瘦蒼白的面龐襯著鬢邊竟有幾分冷肅幽青之色。
「紀遵找了十幾位博士比對筆跡,凌益那廝又不是讀書人出身,不會寫好幾種筆跡,比對起來容易的很——就是凌益的筆跡沒錯!」三皇子不屑之極,「那些睜眼瞎們如今還有什麼可說的。哼哼,當初拍胸脯擔保凌益的是他們,如今縮起來不見人影的還是他們了!」
「殿下少說兩句吧。」霍不疑輕聲道,嗓音中透著暗啞。
「昨夜父皇明明已經證實子晟的身份了,那些混賬還是喋喋不休,在外面議論什麼‘偌大的一座城,凌益才幾個人手,如何能破城滅家’。廢話,所謂千里之堤毀於一旦,以有心算計無心,有的是辦法!」三皇子冷笑道。
皇帝也似乎一夜之間蒼老了好幾歲,神色悽愴:「阿猙,你父親臨終前有沒有說什麼?當即就斃命了麼。你,你仔細說說。」
霍不疑的心早痛的麻木了,眼前閃過如山嶺般高大的父親轟然倒塌的情形,短短一瞬間,他父慈母愛手足和睦的童年就結束了。
「那時我們已被圍困很久了,城內什麼都缺,果腹的,禦寒的,都不夠了。好在背靠旬陽山,城內水源還在。那日晌午,阿狸拿了兩枚杏子來炫耀,說要換了我的衣裳出去玩,因為姑母總關著他——我已經許久沒吃到新鮮果子了,便答應了他。」霍不疑的聲音越來越低。
皇帝胸口隱痛。
豐縣霍氏本是富甲一方的人家,不論外面如何天災人禍,霍家何曾短缺過什麼,霍翀的幼子竟連個杏子都饞,可見當時圍城如何艱難!
恍惚間,皇帝想起了霍翀臨行前問自己的話。
「陛下前去迎擊蒼虎軍,需要臣在後頭擋住蠻甲賊多久?」
「去路一個月,來路一個月,排兵佈陣半個月,滿打滿算三月足矣!」
「蒼虎軍多是被逼反的綠林好漢,且幾位頭領並不能服眾,臣以為陛下不宜蠻力剿滅,而是連打帶消,暗中拉攏為妙——倘若能將三十萬驍勇善戰的蒼虎軍收為己用,陛下定鼎天下的基業可成!」
「那就少說要半年了。」
「那臣就鎮守半年!」
——皇帝捂著劇痛的胸口,虎目蘊淚,恨不能時光倒轉,寧肯平定天下晚上二十年,也不願痛失義兄。
霍不疑繼續道:「我和阿狸生的很像,他穿著我的衣裳大搖大擺的去演武場玩耍了。我吃了一個杏子,想到阿母說阿父也愛吃杏子,第二個便沒吃。我偷跑進阿父的書房將杏子放到他桌上,誰知剛放好就聽見外頭有人聲。我一個慌張,鑽到書架後面的暗閣裡去了。」
「進來的是阿父和凌益。聽他們說話,我才知道阿父前日在城頭上受了傷。阿父說是小傷,其實傷勢不輕,可為了怕動搖軍心,也為免阿母擔憂,阿父誰也沒說,只讓李叔父偷偷給他裹傷,誰知竟被凌益瞧了出來。凌益略通醫術,自告奮勇替阿父療傷。」
「阿父對凌益很不耐煩,叫他趕緊帶人上城頭,別老是躲在後面,凌益滿口應了。我看著他站在阿父背後,一針針的縫合父親的創傷裂口」他面露痛苦之色,「然後凌益袖中閃了一下,滑出了一柄匕首——他一刀割斷父親的喉嚨,父親喊不聲來,只能捂著喉嚨看凌益,然後倒在了血泊中。」
皇帝悲慼的痛呼一聲,掩面而哭。
「凌益得手後沒有立刻出去,在父親的書房翻找了一會兒,然後割走父親的頭顱,藏在懷中溜走了,走前還在書房放了把火。我躲在暗閣中,以為要被燒死了。好在那幾天陰雨潮溼,凌益身上又未帶火油,是以書房只燒了一半。」
「暗閣是用青磚砌的,還有延伸到後面的通氣口,但我還是被煙火燻暈過去,等醒來時外面已是天色全黑,廝殺陣陣,屍橫遍地。」霍不疑想起那噩夢的一夜——
滿地的屍首和鮮血,衣衫不整的婢女和肢體殘缺的家丁,那個會在他衣裳上繡花的漂亮婢女為何被斬去四肢全身赤裸,那個成日想著要進軍營的小侍衛為什麼少了一半腦袋,肚腸流了一地他的阿母呢,三個阿姊呢,對了,還有兩位兄長,他們是少年英雄,絕不會束手就擒的。
也不知跑了多久,小小的阿猙聽見另一頭傳來廝殺聲,他回頭,看見霍君華在一群侍衛的保護下到處找尋兒子,她一聲聲喊著‘阿狸,我的阿狸呢,你在哪裡啊’
這時,霍君華看見了穿著阿狸衣裳的侄兒,他也看見了素日不大和氣的姑母,姑侄倆呆愣對視。一名侍衛邊抵抗逼殺上來的敵人,一邊高喊:「夫人,小公子找到了!」
小小的霍不疑正要大喊‘姑父殺了阿父’,霍君華忽然大叫一聲,撲上來緊緊抱住自己,然後又哭又笑的喊著‘阿狸,阿母終於找到你了,我們快走,城已經破了’!
當時他就呆了,哪怕全世界都將他和阿狸認錯,姑母也絕不會!他不知道為什麼,但他明白這時候自己絕不能喊破,便由著霍君華將自己抱走了。
「凌益這狗賊,打仗不行,陰謀詭計倒是靈光。」三皇子冷笑一聲,「真該叫那些睜眼瞎看看凌益的絹帛信函,領教領教什麼叫‘算無遺策’!」
要算計一座堅固防守的城池,需要多少人手,多大權柄?其實很多人都想錯了,只要沒人防備你,稍微在關鍵處倒些毒汁就夠了。
——從霍不疑與三皇子的各自敘述中,少商漸漸還原了當年的真相。
霍翀原本只帶著軍隊,可是那座城池本就是剛從敵賊手中奪來,人心不穩,於是他只能將闔家老幼都帶到城中,以示同生共死的決心。經過兩個月的整頓,查詢細作,清點人口糧食,貶斥奸商,城內人人敬服霍翀的人品本領。
隨著半年約定之期將屆,援軍始終沒有音訊。城中兵困馬乏,將士傷病累累,而城外的二十萬蠻甲軍也已折損了一多半,此時雙方都殺紅了眼,誰都知道破城之日便是屠城之時,於是凌益便動了心思。
那座孤城有四處城門,由霍翀手下四大家將鎮守,其中一位李副將恰巧受傷未愈,霍翀便露出讓凌益頂上的意思。刺殺霍翀後,凌益拿著霍翀的令符前去接管城門,原先的守將便毫無懷疑的讓了出來。
此時霍家家丁剛撲滅了書房火勢,並發現了一具無頭屍首。屍首被燒的衣衫軀體都難以辨認,府兵們又決計想不到自家神勇蓋世的主公遭人暗殺,便去請霍翀夫人做主。
正當霍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書房之時,凌益開門放賊,同時在城內多處縱火,高喊‘霍翀棄城潛逃’了!蠻甲兵本就數倍於城內軍隊,進城後便如狼入羊群。
等守軍將領漸漸恢復鎮定,在城中沉著佈陣應敵時,凌益又讓蠻甲兵將霍翀頭顱高高掛出,一時群龍無首,軍心盡失。蠻甲兵就此長驅直入,屠滅霍氏一族!
霍不疑低聲道:「姑母帶著我躲進旬陽山,從城裡逃出去時,我看見阿父的頭顱被插在城牆上,一旁還有穿著我衣裳的阿狸。姑母也看見後痛哭了一場,然後對其他人說我受了驚嚇,體弱受病,不能見人。等凌益和吳大將軍在外殺敵時,她帶著我乘亂逃走了。」
到底是夫妻,霍君華顯然有所察覺。她本來的確是去找兒子,但走到外面看見霍府滿地的屍骸,她終於明白了一切。在凌府侍衛的‘保護’下,她認下了阿猙。
不過這些凌益都不知道,他始終躲在暗處,眼看著霍家盡滅才放下一顆心。
只是他萬沒料到,僅僅半日之後吳大將軍就趕到了——此時,蠻甲軍正沉浸在屠戮劫掠的快意中,是以凌益得到訊息的比蠻甲軍快。
凌益見機迅速,不但立刻回到旬陽山,還向剛剛趕到的吳大將軍假作膽小悲痛,同時表示血刃賊寇的決心。於是他幫著吳大將軍將三處城門關上,將多數蠻甲軍都堵在城中
說到這裡,三皇子扯了下嘴角,「吳成嘛,父皇知道的,殺上興頭誰也攔不住。平素殺過頭還怕人家說他屠城不義,這回是報仇雪恨,儘可以敞開了宰。總之,進城的蠻甲兵便是棄械投降的都被殺了個乾淨。第二日,吳大將軍乘勝追擊城外的蠻甲兵,大獲全勝。」
與凌益勾連之事本就屬於機密,知情的蠻甲首領也沒幾個,事起倉促也沒來得及有別的安排。也是凌益走運,吳大將軍見人就殺,殺完還將蠻甲軍的輜重營帳一把火都燒了,便再無人能指認他的罪行了。
這時,凌益已經知道妻兒在亂軍中失散了,他惶恐不已。為了免遭皇帝遷怒,淩氏兄弟連夜謀劃——絕不能霍家死的一個也不剩而凌家毫髮未損。
於是,他們趁吳大將軍還在前方廝殺之際,將部分‘自家人’也推入亂兵之中,其中就包括依附凌家的叔父一家,前來投靠的凌老二妻族全家,凌老三的結義兄弟全家
總之,除了凌家三兄弟,留在旬陽山的孩童,以及運氣好在鄉下待產的凌老三的妻子,凌家也算得上是‘滿門忠烈’了。
「你們當時怎麼不來找朕呢!」皇帝用力拍案。
霍不疑慘然而笑:「陛下,若彼時臣不是隻有五六歲,定然會徑直來告御狀。」——如果當時的小阿猙有現在霍不疑的智謀膽識,自然知道無需廢話,直接告發就是。
可他不是。
當時才五六歲的他,驚恐而無助,霍君華是他唯一的依靠。
霍君華認為皇帝和吳大將軍都不會相信她的話,而且如果凌益一口咬定阿猙就是他的兒子,皇帝必然不會理她的無理取鬧。一旦凌益據理奪回兒子,阿猙豈非落入賊手?如果凌益要暗算阿猙,定然防不勝防。
霍不疑進宮後,才漸漸明白過來,他和霍君華已經失去了最好的申冤機會。
——他的樣貌變了,再也沒人能證明他是阿猙還是阿狸;那些知道凌益通敵行徑的‘心腹’也在兩三年間逐漸‘被消失’。
他只能苦苦忍耐,暗中尋找凌益遺漏的證據。
十六年光陰,霍不疑和凌益彷彿在比賽一般。霍不疑拼命長大,一年年壯大自己的勢力以便暗中查探,而凌益則收縮爪牙,一年年查漏補缺,彌平當年的所有錯漏。
最後,其實是霍不疑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