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克在去四號樓的路上一直抱怨個沒完。
進了教室後,我看見我的桌子還空著,舒了一口氣。班納先生正在教室裡來回走動,在給每張桌子發一個顯微鏡和一盒玻璃片。課還沒開始上,還要過幾分鐘,教室裡十分嘈雜。我剋制著不往門口的方向看,漫不經心地在筆記本的封面上亂塗一氣。
旁邊的椅子挪動時,我聽得非常真切,但我的目光依舊小心地集中在手頭正在畫的圖案上。
「你好。」一個悅耳的聲音輕輕飄了過來。
我抬起了頭,驚呆了,他在跟我說話。他坐得離我遠遠的,只差沒坐到桌子外邊去了,不過他椅子的一角衝著我。他的頭髮溼得滴水,凌亂得很——即使這樣,他看上去也像剛剛拍完髮膠廣告似的。他那張光彩奪目的臉友好而又坦誠,完美無瑕的兩片嘴唇上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不過他的目光裡卻充滿了謹慎。
「我叫愛德華·卡倫,」他繼續說道,「上個星期沒機會向你做自我介紹。你肯定是貝拉·斯旺。」
我有點暈頭轉向了。難道這整件事都是我憑空想出來的?此刻,他是禮貌得沒法說了。我得說話,他在等待。但是我想不出任何的客套話。
「你……你是怎麼知道我的名字的?」我結結巴巴地說道。
他露出一個溫柔而又迷人的笑容。
「噢,我想每個人都知道你的名字。全鎮的人都在盼著你的到來。」
我做了個鬼臉。我知道事實也差不多是這樣子。
「不,」我傻傻地追問,「我的意思是說,你怎麼叫我貝拉?」
他似乎被我問蒙了:「你喜歡叫你伊莎貝拉?」
「不,我喜歡人家叫我貝拉,」我說,「不過我想查理——我是說我爸爸——肯定揹著我叫我伊莎貝拉——這裡的每個人似乎都認為我叫這個名字。」我試圖解釋,感覺自己像個十足的低能兒。
「哦。」他放下了這個話題。我尷尬地望到一邊去了。
謝天謝地,就在這時,班納先生開始上課了。我努力集中精力聽他講我們今天要做的實驗。盒子裡的玻璃片的順序是被打亂了的。作為實驗夥伴,我們得把洋蔥根尖細胞的玻璃片按照它們所代表的有絲分裂階段分開,並把相應的階段標出來。不允許我們看書。二十分鐘後,他將來回檢查,看誰做得正確。
「開始。」他吩咐道。
「搭檔,女士優先?」愛德華問。我抬頭看見他一臉壞笑,可笑得是那樣的好看,害得我只能像個白痴似的盯著他瞅。
「要不我先來,如果你願意的話?」笑意逐漸消失了,他顯然是想知道我的智力是不是能夠勝任這個問題。
「不,」我紅著臉說道,「我先來。」
我這是在賣弄,不過也就一點點吧。我早就做過這個實驗了,知道我要找的東西,應該很容易。我啪的一聲把第一張玻璃片放到了顯微鏡下面適當的位置,並迅速調整到了四十倍物鏡。我簡短地看了一下玻璃片。
我對自己的估計很有信心:「前期。」
「可以讓我看一下嗎?」我準備把玻璃片拿開時,他說了一句。說這話的時候,他的手抓住了我的手,不讓我拿。他的五指冰涼,彷彿上課前一直插在雪堆裡似的。但那還不是我把手猛地一下子抽出來的原因。他碰我的時候,我的手像被紮了一下,似乎一股電流從我倆身上穿過去了。
「對不起。」他喃喃道,馬上把手縮了回去。不過,他還是繼續去夠顯微鏡。他檢視玻璃片的時候——時間比我的還要短——我看著他,心還在跳。
「是前期。」他同意我的判斷,並在我們的記錄單的第一個空白處工整地記下來了。他迅速將第一塊玻璃片拿走,換上了第二塊,然後粗略地瞅了一眼。
「後期。」他低聲說道,邊說邊記了下來。
我盡力保持我的語調如常:「我可以看一下嗎?」
他得意地笑了一下,把顯微鏡推給了我。
我急切地把眼睛對準了目鏡,結果很失望。該死,他沒弄錯。
「第三塊呢?」我伸出了手,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遞給了我,看上去他好像很小心,生怕再一次碰到我的皮膚。
我以最快的速度看了一眼。
「間期。」他還沒來得及要,我就把顯微鏡遞給了他。他快速地掃了一眼,便記下了。他看的時候我本來可以記的,但他那一手秀麗、優美的字把我嚇得不敢班門弄斧了。我不希望我那笨拙不堪的鬼畫符把記錄單給毀了。
在所有其他小組都還沒頭緒的時候,我們第一個完成了實驗。我看見邁克和他的搭檔拿著兩塊玻璃片在那裡比來比去,另外一組則在桌子下面翻著書。
這讓我無事可做了,唯一可做的就是努力不去看他……結果還是沒忍住。我抬頭瞥了一眼,而他正盯著我看,眼神還跟原來一樣,充滿了莫名其妙的挫敗感。
「你戴了隱形眼鏡?」我想都沒想就冒出這麼一句話。
他似乎讓我這出乎意料的問題給問蒙了:「沒有。」
「噢,」我咕噥道,「我覺得你的眼睛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他聳了聳肩,望到一邊去了。
實際上,我敢肯定有什麼地方變了。我清清楚楚地記得,上次他瞪我那一眼的時候,兩眼是百分之百的黑色——和他蒼白的皮膚及紅褐色的頭髮形成了極為明顯的反差。今天,他的雙眼完全是不同的顏色:一種怪怪的淺橘黃色,比淡棕色要深一點,卻有著同樣的金色調。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麼,除非他出於某種原因,不承認自己戴了隱形眼鏡。若非如此,就是福克斯這個地方使得我成了真正的瘋子了。
我垂下了頭。他的雙手又使勁地攥成了堅硬的拳頭了。
這時,班納先生過來了,來看我們為什麼不做實驗。他的目光越過我們的肩膀,瞅了一眼已經完成的實驗,然後更加目不轉睛地檢查了我們的答案。
「看來,愛德華,你認為伊莎貝拉不應該有機會摸一摸顯微鏡嘍?」班納先生問道。
「是貝拉,」愛德華不假思索地予以糾正,「實際上,五個當中有三個是她找出來的。」
班納這時把目光投向了我,一臉懷疑的表情。
「你以前做過這個實驗?」他問。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不是用的洋蔥。」
「是白魚囊胚?」
「是呀。」
班納先生點了點頭:「你在鳳凰城學過大學先修課程sup[3]/sup?」
「對。」
「哦,」過了一會兒,他說,「我想你們倆做實驗搭檔挺好。」他走開的時候嘴裡還含混不清地說了點兒別的什麼。他走開以後,我又開始在筆記本上亂塗起來。
「下雪不是太糟吧?」愛德華問。我有一種感覺,覺得他是在強迫自己跟我聊這些家長裡短的話題。我又開始犯多疑症了。好像他聽到了我跟傑西卡午飯時的談話並試圖證明我錯了似的。
「不會吧。」我老老實實地回答,沒有像所有其他人那樣假裝正常。我還在試圖把那愚蠢的疑神疑鬼的感覺攆走,所以集中不了注意力。
「你不喜歡冷。」這不是在問我。
「或者說溼。」
「福克斯這個地方,你肯定很難待下去。」他若有所思地說道。
「你根本不瞭解情況。」我不高興地喃喃自語道。
他好像讓我的話給迷住了,我想象不出是什麼原因。他的臉色是那樣魂不守舍,弄得要不是出於必需的禮儀,我都不敢看了。
「那麼,你幹嗎要來這裡呢?」
沒有一個人問過我這個問題——像他那麼直截了當,完全是在盤問嘛。
「原……原因很複雜。」
「我想我能聽下去。」他催促道。
我頓了好一會兒,然後犯了個錯誤,跟他凝視的目光碰到了一起。他那雙深色的金色眼眸讓我犯暈了,我想都沒想,就回答了。
「我母親又嫁人了。」我說。
「這聽上去不是很複雜嘛,」他表示了異議,但他突然很同情地問了一句,「什麼時候的事兒?」
「去年九月份。」我的聲音聽上去很傷心,就連我自己聽了都這麼覺得。
「你不喜歡他?」愛德華猜測道,他的語氣依然很友好。
「不,菲爾很不錯。或許,太年輕了一點,但真的夠好了。」
「你幹嗎不跟他們在一起呢?」
我捉摸不透他的興趣所在,但他依舊用那雙具有洞察力的眼睛在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好像我單調乏味的生活經歷極其重要似的。
「菲爾老東奔西跑。他以打球為生。」我似笑非笑地說道。
「我聽說過他嗎?」他問,回了我一個微笑。
「很可能沒有。他的球打得b不好/b,嚴格說來還在小聯盟sup[4]/sup混。他老是東奔西跑的。」
「所以你母親就要你到這裡來了,這樣她就可以跟著到處跑了。」他又在主觀臆斷,而不是在問。
我稍稍仰起頭:「不,不是她要我來這裡的,是我自己要來的。」
他的兩簇眉毛擠到了一起。「我不明白。」他承認道,而且他似乎對這個事實感到很失望,其實大可不必。
我嘆了一口氣,我幹嗎要跟他說這些呢?他仍舊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眼裡充滿了明顯的好奇。
「我媽媽一開始一直和我一起生活,但是她也想念菲爾,這讓她並不快樂……所以我決定是該跟查理好好待一段時間了。」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我的聲音已經有點兒淒涼了。
「可現在你不快樂。」他指出。
「然後呢?」我向他事事都擅自作判斷提出挑戰。
「這似乎不公平。」他聳了聳肩,但他的眼神並沒輕鬆下來。
我哈哈一笑,一點兒都不幽默:「難道沒人告訴過你嗎?生活本來就是不公平的。」
「我記得以前b是/b在什麼地方聽說過。」他乾巴巴地說道。
「這不就結了嘛。」我堅持道,心裡納悶他幹嗎還是那樣盯著我。
他的凝視變成了評判的眼神。「你的戲演得還真不錯呢,」他一字一頓地說,「但是我倒很願意打個賭,賭你內心的痛苦比你流露出來的要多。」
我衝他做了個鬼臉,忍住了像五歲的小孩子那樣吐舌頭的衝動,把臉扭向了一邊。
「我說錯了嗎?」
我努力不去理他。
「我可不這麼認為喲。」他自鳴得意地說。
「這關b你/b什麼事呢?」我生氣地問道。我眼睛仍然望向一邊,看著老師巡迴檢查。
「這個問題問得非常好。」他低聲說道,聲音小得我還以為他是在跟自己說話呢。不過,沉默了幾秒鐘之後,我確定那是我會得到的唯一答案了。
我嘆了一口氣,生氣地瞪著黑板。
「是不是我惹你生氣了?」他問。他聽上去很開心。
我想都沒想,就瞥了他一眼……並且又一次告訴了他實話:「不全是你惹的。我更生我自己的氣。我這張臉太不爭氣了,太容易看透了——我母親總說我是她的一本開啟的書。」我皺起了眉頭。
「恰恰相反,我發現你這本書太難讀懂了。」儘管我什麼都說了,他也什麼都猜對了,但聽他的口氣,好像說的是真心話。
「那麼,你肯定是個很會看書的人。」我回答說。
「八九不離十吧。」他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完美無缺、超白的牙齒。
班納先生這時讓全班同學安靜下來了,我舒了一口氣,轉過頭來聽講。我簡直不相信自己剛才把我枯燥無味的生活說給這個舉止奇異、相貌英俊的男孩子聽了,他可能會看不起我,也可能不會。我們聊天時他似乎全神貫注,可此刻,通過眼角的餘光,我可以看見他又歪向一邊去了,他的雙手抓著桌子的邊緣,顯而易見,緊張得不行。
班納先生用投影儀上的透明幻燈片講解時,我努力擺出一副專心聽講的樣子,雖然講解的都是那些我用顯微鏡不費吹灰之力看到過的東西,可我的思緒卻硬是不聽使喚。
終於打下課鈴了,只見愛德華和上個星期一一樣,迅速而又優雅地衝出了教室。而且,同上個星期一一樣,我也目瞪口呆地目送了他的背影。
邁克迅速地躥到了我的旁邊並幫我把書撿了起來。我想他簡直在搖尾巴了。
「太難了,」他抱怨道,「看上去全都一模一樣。你真走運,有愛德華做你的搭檔。」
「看這個我倒沒有什麼問題,」我說,他的主觀臆斷我聽了很不是滋味,可話一說出去,我馬上就後悔了,「不過,我以前做過這個實驗。」我趁他的感情還沒受到傷害,趕緊補上了一句。
「卡倫今天似乎挺友好的嘛。」在我們套上雨衣的時候,他評論道。對此,他似乎不太高興。
我努力裝出一副不在乎的語氣:「我不知道他上個星期一怎麼了。」
去體育館的路上,邁克嘮叨個沒完,我卻老走神,沒聽進去多少,而且體育課也沒強到哪裡去,我同樣也是老分心。今天邁克和我在一個隊,他很有騎士風範,除了守自己的位以外,還守了我的位,所以,我的胡思亂想只是輪到我發球時才得以打斷;每次我跳起來的時候,我們隊都得小心翼翼地躲閃避讓。
我去停車場時,雨已經只是一片霧雨了,但坐進了乾爽的駕駛室後,我還是更為高興一些。我開啟了空調,一時也顧不上發動機那極吵的轟隆聲了。我拉開了上衣的拉鏈,把兜帽放了下來,抖開了溼氣沉沉的頭髮,以便回家的路上空調可以把頭髮吹乾。
我朝四周瞧了瞧,以確定周圍沒有東西。也就是在這時,我看見一個靜止的白色身影。愛德華·卡倫斜靠在離我有三輛車遠的沃爾沃的前門上,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這個方向。我迅速將視線移開並猛地倒起車來,匆忙之中,差點兒撞上了一輛破舊的豐田花冠。幸虧我及時猛踩了一腳剎車,那輛豐田才逃過一劫,而豐田車正好是撞上我的卡車就會碎成廢銅爛鐵的那種車。我長吸了一口氣,眼睛依然看著車子另一邊的外頭,又小心地往後倒起來,這一次成功了。我從沃爾沃旁邊經過時,眼睛盯著正前方,不過我還是用餘光偷看了一眼,我敢發誓,他正在笑話我。
[1]膽小的獅子,典出美國兒童文學之父弗蘭克·鮑姆的名著《綠野仙蹤》(ithewizardofoz/i)。
[2]施利福特威(thriftway),全名叫thriftwaywashington’sfoodstore,一家建立於1945年的食品連鎖超市。此處指附設在福克斯鎮上的一家一站式購物中心——forksoutfitters裡面的施利福特威超市。
[3]一譯「進階先修課程專案」(advancedplacementprogram,簡稱ap,中文簡稱「愛普」),20世紀中葉以低姿態起步,現已發展成全美中學推進優質教育的首要專案。ap課程專案鼓勵高中畢業班學生選修獨立研究課程和大學水平課程,並通過學習成績考試使學生在進入大學時已預先取得大學學分。該專案為高中學生提供了嚴格的大學課程與考核,為34門課程設定了衡量學習成績的標準。
[4]美國職業棒球分為「國家聯盟」(nationalleague)與「美國聯盟」(americanleague)兩大聯賽,所謂聯盟又分大聯盟(majorleague)和小聯盟(minorleague)。小聯盟球隊一般都隸屬於某個大聯盟球隊,每一個大聯盟球隊都有若干小聯盟球隊,作為旗下年輕球員、受傷或暫時下放的大聯盟球員暫時棲身之處,為他們提供培養、訓練、歸隊和比賽機會。小聯盟球隊依實力分為六個級別,由高到低依次是:3a(aaa)、2a(aa)、高階1a(advanceda)、1a(a)、短期1a(shorta)與新人聯盟(rookie)。不過也有少數小聯盟球隊是獨立運作的,並不附屬於大聯盟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