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貝拉,」那個很溫和的聲音接了電話,「真快呀,我很感動。」
「我媽沒事吧?」
「她好極了,別擔心,貝拉,我沒跟她過不去。當然嘍,除非你不是一個人來。」語氣很輕鬆,很開心。
「就我一個人。」我這一輩子還從來沒有這麼一個人過。
「很好。好啦,你知道那個芭蕾舞排練房嗎,就在你家附近?」
「知道,我知道怎麼走。」
「那好,咱們很快就會見面了。」
我結束通話了。放下電話,我拔腿便跑,跑出了門,外面驕陽似火,熱得跟蒸籠似的。
我沒有工夫回頭看一眼我的房子,我也不想看見它現在的這個樣子——空蕩蕩的,只是一個恐怖的象徵,而不是一個避難所。最後從這些熟悉的房間裡走過的那個人是我的敵人。
我眼角的餘光好像可以看見我母親站在那棵大桉樹的陰影下面,那是我小時候玩耍的地方,或者是跪在郵箱周圍的那一小塊鬆土邊上,那是埋葬她曾經試圖種植的所有花草的地方。這些記憶比我今天將要看到的任何現實都要美好,但我還是從它們身邊跑開了,朝拐角跑去,把一切都甩在了身後。
我覺得好慢啊,彷彿是在潮溼的沙子中奔跑一般——我似乎在混凝土上找不到足夠的落腳點。我絆倒了好幾次,一旦跌倒,便會雙手觸地,在人行道上擦出幾道口子,然後踉踉蹌蹌地站起來接著往前衝。最後,我好不容易來到了拐角,此時,再過一條街就到了,我跑啊跑,臉上的大汗直流,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了。太陽火辣辣地曬著我的皮膚,白色的混凝土地面反射出的陽光太強了,晃得我眼睛什麼也看不見。我覺得自己被暴曬得很危險,其厲害程度已經超出了我認為能承受的範圍,我渴望得到福克斯鬱鬱蔥蔥的森林的保護,渴望得到家的呵護。
拐過最後一個拐角,上了仙人掌街,我看得見排練房了,看上去和我記憶中的樣子一模一樣。前面的停車場一輛車都沒停,所有窗戶上的豎式百葉窗全都拉得緊緊的。我再也跑不動了——氣都喘不過來了,我已經徹底累垮了,嚇得不行了。但一想到我母親,我的腳還在一前一後地移動。
又近了一些時,我看見了門裡邊的牌子。是手寫的,寫在一張玫紅色的紙上,上面說舞蹈排練房因為放春假不開放。我握住把手,小心地拉了一下,門沒鎖。我拼命喘了一口氣,然後開了門。
通道漆黑一片,空無一人,很涼爽,空調在呼呼作響。塑膠椅子沿著牆壁碼著,地毯散發著洗髮香波般的味道。西側的舞池黑燈瞎火的,我可以透過開著的觀察窗看到。東側的舞池,房間大一點,裡面開著燈,但窗戶上的百葉窗被拉上了。強烈的恐懼感嚇得我真的有些魂不附體了,我的腳已經不聽使喚,不能往前邁步了。
這時,我聽到了媽媽的呼喚聲。「貝拉?貝拉?」歇斯底里的驚恐語調和先前的一模一樣。我向門口衝去,朝著她的聲音衝去。
「貝拉,你嚇死我了!千萬別再這樣了!」我跑進那長長的、天花板高高的房間時,她的聲音還在繼續。
我環顧了一下四周,想找到她的聲音是從哪裡發出來的,我聽見了她的笑聲,循聲飛跑了過去。
她在電視螢幕上,在胡亂地撥弄著我的頭髮,因為她那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來了。那天是感恩節,當時我十二歲。我們到加利福尼亞去看望了我外婆,那是外婆去世的頭一年。有一天,我們去了海灘,我在碼頭上往外探出去得太狠了。她看見我的雙腳在亂踩一氣,想找回平衡。「貝拉?貝拉?」她驚恐地朝我喊道。
這時,電視藍色畫面了。
我慢慢轉過身來,他靜悄悄地站在後門出口邊上,靜得我一開始都沒注意到他。他手裡拿著一個遙控器,我們彼此盯了對方很大一會兒,然後他露出了微笑。
他朝我走來,到了跟前,然後從我身旁過去並將遙控器放在了錄影機邊上。我小心地扭過頭來注視著他。
「對此我感到很抱歉,貝拉,不過你母親不用真的捲進整個這件事裡來,不是更好嗎?」他的語氣很客氣,很友好。
我突然明白過來了,我母親是安全的。她還在佛羅里達,根本就沒聽到我的留言。她根本就沒受到過眼前這張白得不正常的臉上那雙暗紅色眼睛的驚嚇,她很安全。「對。」我說,聲音裡充滿了寬慰。
「聽上去你好像沒因為我騙了你而生氣。」
「我不生氣。」突然的欣快感使得我勇敢起來了。現在還有什麼關係呢?很快就會結束了。查理和媽媽將永遠不會受到傷害了,將永遠不用擔驚受怕了,我差點兒飄飄然了。我大腦中的分析區域正在警告我,說我壓力太大,隨時都有精神崩潰的危險。
「真是奇怪,你說的都是真話。」他的眼睛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我的眼神。虹膜已經快要變黑了,只有邊上還有一點兒深紅色了。他飢渴難耐,「我只能跟你們不可思議的集會說這麼多了,你們人類有時候真是很有意思。我想我能領略觀察你們的趣味所在。真是令人驚訝——你們當中有些人對自己的自身利益似乎根本就沒有任何概念。」
他站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抱著雙臂,好奇地看著我。他的臉上和姿態中沒有敵意。他的長相極其一般,臉上和身上絲毫都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地方。只是膚色很白,眼睛周圍有黑眼圈,這些我都已經習以為常了。他穿著一件淡藍色的長袖襯衫和一條褪了色的藍色牛仔褲。
「我猜想你要告訴我你的男朋友會替你報仇吧?」他問,在我看來他希望答案是肯定的。
「不,我不這樣看,至少,我讓他不要來了。」
「那他的答覆呢?」
「我不知道。」跟這個溫文爾雅的獵手交談令我出奇的輕鬆,「我給他留了一封信。」
「真浪漫啊,最後一封信。你認為他會看重這封信嗎?」他的語氣此時稍微硬了一些,裡面藏著一絲挖苦的意思,給他禮貌的腔調增添了一些瑕疵。
「我希望會。」
「哼。嗯,看來咱倆的希望不一樣了。你瞧,這實在是有點兒太輕易,太快了。實話跟你說吧,我很失望。我原來指望有一個更大的挑戰的。畢竟,我只是得到了所需的小小的一點運氣。」
我靜靜地等候著。
「維多利亞接近不了你父親,我就讓她查出了你更多的情況。既然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我挑選的地方等著你送上門來,那麼滿世界跑著追你就沒有任何意義了。所以,在我跟維多利亞談過之後,我就決定到鳳凰城來拜訪一下你母親了。我聽你說你要回家。一開始,我做夢都沒有想到你說的是真話。可後來我琢磨了一番,人類有時是很好預測的,他們喜歡去自己熟悉的地方,去安全的地方,所以,去你躲藏時最不該去的那個地方——你說你會去的那個地方,豈不是一步絕招嗎?
「當然啦,我也不是很有把握,只不過是一種預感。我通常對自己追蹤的獵物都有一種感覺,一種第六感,如果你願意這樣理解的話。我進到你母親的房子時聽見了你的留言,不過我自然不清楚你是從哪裡打來的。得到你的號碼非常有用,可你有可能在南極洲,誰知道呢,除非你在附近,否則這妙招就無用武之地了。
「接著你男朋友上了一架飛往鳳凰城的飛機,維多利亞自然在替我監視著他們呢,在一場有這麼多玩家的遊戲中,我哪能孤軍作戰呢?於是他們告訴了我我所企盼的東西:你終究還是會來這兒。我也做好了準備,我已經把你們家可愛的家庭錄影看過一遍了,接下來就只是一個唬人的問題了。
「非常簡單,你知道,對我來說簡直就是小菜一碟,所以,你瞧,我期望你錯看了你男朋友愛德華了吧?」
我沒有回答,虛張聲勢的勁頭兒在消失。我感覺到他的幸災樂禍快到頭了。他不是衝著我來的,打敗我,一個脆弱的人,沒什麼可以值得引以為榮的。
「我給你的愛德華留幾句話,你不會太介意吧?」
他退後一步,碰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擱在立體聲唱機上面的一個手掌大小的數碼攝像機。一個紅色的小燈亮了,表明已經在開始拍了。他調整了幾次,把取景框放大了。我驚恐地盯著他。
「對不起,不過,我認為他看到這個之後,會忍不住來追殺我的,我不會讓他錯過任何東西。當然,這一切全是因為他。你不過是一個人,一個不幸在錯誤的時間到了一個錯誤的地方的人,或許還應該補上一句,無可置疑地跟了一群錯誤的人。」
他笑著朝我走了過來:「在我們開始之前……」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胸口感到了一陣噁心,這是我之前沒有想到的。
「我只想戳一戳他的痛處,稍微戳一戳。結果從一開始就擺在那兒了,我擔心愛德華看見了,壞了我的雅興。這樣的事,唉,多年前發生過一次了。那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我到手的獵物逃掉了。」
「聽我說,那個吸血鬼當時真傻,對那個不幸的人是那樣的痴迷,結果做出了一個選擇。這樣的選擇,你的愛德華太軟弱了,是怎麼也做不出來的。那個老傢伙知道我在追他的小朋友,他是從他在那兒幹活兒的那家瘋人院把她偷出來的——有些吸血鬼似乎對你們人類很著迷,這一點我b永遠/b都搞不明白——他一把她救出來,就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了。她似乎連痛苦都沒有注意到,可憐的小東西。她被關在一個地下室的黑洞裡好長時間。要是放到一百年前,她可能早就因為能見幻象而被火刑處死了。十九世紀二十年代實行的是關進瘋人院,實施休克療法。她睜開雙眼時,青春煥發,彷彿以前從未見過太陽似的。那個老吸血鬼把她變成了一個強大的新吸血鬼,所以我也就沒有理由碰她了。」他嘆了一口氣,「我一氣之下把那個老傢伙給宰了。」
「愛麗絲。」我驚訝地低聲說道。
「對,你的小朋友。我在森林中的空曠地見到她時b很/b驚訝,所以我猜想她的集會應該能從這一經歷中得到某些安慰。我得到了你,而他們得到了她,從我手裡逃掉的那個可憐的人,實際上是一個很了不起的榮譽。
「而且她的味道的確非常美。我依然很遺憾沒能品嚐……她的味道聞上去比你的味道還要好。對不起,我不是想要冒犯你,你的味道也很好聞,有點兒像花兒……」
他又朝我走近了一步,離我只有幾英寸遠了。他撩起我一綹頭髮,仔細地聞了聞,然後輕輕地拍了拍,讓這縷頭髮還了原,我感覺到他涼絲絲的指尖頂住了我的喉嚨。他直起身來用大拇指迅速地摸了一下我的臉頰,他的臉上寫滿了好奇。我特想跑開,可身子跟凍住了似的,甚至無法退縮。
「不,」他一邊鬆手一邊喃喃自語道,「我搞不明白,」他嘆息道,「嗯,我想我們應該快點兒,然後我給你的朋友們打電話,告訴他們到哪兒找你,還有我的留言。」
我現在確實噁心了,痛苦即將來臨了,我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來了。他將不滿足於戰勝我,吃掉我然後一走了之,不會像我估計的那樣痛快地結束。我的膝蓋開始哆嗦了,我恐怕要倒下去了。
他後退了幾步,開始漫不經心地轉圈,彷彿是在想更好地欣賞博物館裡的一尊雕塑似的。他的臉色依然很單純,很友好,他在決定從什麼地方下手。然後他身子往前一彎,彎成了一個蹲伏的姿勢,這種姿勢我見過,然後他愉快笑著的嘴開始慢慢地變寬,寬到最後都不能稱其為笑臉了,只見一口猙獰的牙齒露在外面,寒光閃閃。
我不能自已了——我想跑。儘管我清楚那是沒有用的,儘管我的膝蓋都軟了,已經嚇得六神無主了,我還是朝緊急出口猛衝了過去。
他一眨眼就到了我的前面,我沒看見他是用的手還是用的腳,太快了。我的胸口捱了重重的一擊——我感覺自己在往後飛,然後只聽見啪啦一聲,我的頭撞在鏡子上了,玻璃翹起來了,有幾塊裂成碎片嘩啦啦地落到了我旁邊的地板上。
我嚇得昏頭昏腦的都不知道疼了,我還沒回過氣來。
他慢吞吞地朝我走了過來。「真是個非常不錯的效果,」他說,仔細地看了一下亂七八糟的玻璃碴兒,他的聲音又變得友好了,「我想這間屋子會給我的小電影帶來很好的視覺效果,這便是我挑了這個地方見你的原因。很完美,對不對?」
我沒理睬他,而是用雙手雙腳努力地在往另一扇門爬過去。
他立刻撲在了我身上,一隻腳正使勁照我的腿踩下去。我聽見了令人作嘔的咔嚓一聲,還沒覺得疼。但接著b就/b覺得疼了,疼得我忍不住尖叫起來了。我蜷成了一團,去夠我的腿,他站在我身上,笑著。
「你願不願意重新思考一下你最後的請求?」他愉快地問道。他的腳趾在我斷裂的腿上蹭來蹭去,我聽見了一聲慘叫。我驚奇地意識到,這聲慘叫是我自己發出來的。
「你難道不情願讓愛德華設法來找到我嗎?」他提示道。
「不!」我啞著嗓子說道,「不,愛德華,別……」然後某樣東西砸在了我臉上,把我擲回到那些破鏡子裡面去了。
除了腿疼之外,我感覺到腦殼又讓鋒利的玻璃劃破了,然後一股暖暖的、溼乎乎的東西以驚人的速度在我頭髮中瀰漫開來。我能感覺到它在往我襯衣的肩部滲,聽見它在往下面的木頭上滴。它的味道令我胃裡翻江倒海。
我暈暈乎乎迷迷糊糊地看見了一樣東西,這樣東西突然帶給了我最後一線希望。他的目光,先前只不過是急切而已,此刻卻因為一種無法抑制的需要而變得狂熱了。血——殷紅的鮮血淌過我白色的襯衣,很快在地板上積成了一片血泊——令他渴得快發瘋了。不管他當初的意圖是什麼,他都撐不了多久了。痛快點兒吧,我現在所能希望的就是這個了,血從我的頭部不停地湧出來,我的知覺也隨之正在慢慢地消失,我的眼睛在一點點地閉上。
我聽見了獵人最後一聲咆哮,彷彿是從水下發出來的。我的視線已經變成了兩條長長的隧道,透過這兩條長長的隧道,我能看見他黑色的身影正朝我撲來。憑著最後一點力氣,我的兩隻手本能地抬了起來,想保護自己的臉。我閉上了眼睛,任其擺佈。
[1]斯科特斯戴爾(scottsdale),地處亞利桑那州,比鄰鳳凰城,風景秀麗,是購物、休閒、旅遊的好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