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伊迪斯拐入我家所在的街道時,天剛下起毛毛雨。/b直到那一刻,我還一心以為她會陪我度過真實世界裡的幾個小時。
這時,我看見了那輛停泊在查理的車道上的黑色小轎車,然後我聽見伊迪斯生氣地小聲嘟囔了句什麼。
朱爾斯·布萊克站在她媽媽的輪椅後面,在低矮的前廊下貓著身子躲著雨。伊迪斯則把我的皮卡靠著馬路牙子停下來,邦妮面色冷淡,跟岩石一樣。朱爾斯瞪眼看著,表情壓抑。
伊迪斯的聲音很小,但火氣很大。「這是在越界。」
「她是來警告查理的?」我猜測,恐懼多於氣憤。
伊迪斯只是點了點頭,眯著眼睛透過雨幕,對視著邦妮投過來的眼神。
至少,查理還沒回家,或許災難可以避免。
「讓我來對付這件事。」我建議道。伊迪斯憤怒的眼神看起來有些……嚴肅。
沒想到她居然同意了。「這可能是最好的辦法了。不過要小心,那孩子不瞭解情況。」
「b孩子/b?你知道,朱爾斯比我小不了多少。」
然後她看著我,怒氣頓時消失了。她露齒笑道:「哦,我知道。」
我嘆了口氣。
「把他們帶到屋裡去,這樣我就可以走了,」她吩咐我,「我黃昏時分再回來。」
「你可以開我的皮卡。」我主動提出來。
她的眼睛骨碌轉了幾下。「我b走/b回去比開這輛皮卡還要快一些。」
我不想離開她。「你用不著離開。」
她摸了摸我皺起的眉頭,笑道:「實際上,我還是得離開。你把他們打發走之後,」她怒氣衝衝地朝布萊克母女的方向瞥了一眼,「你還得讓查理做好見你新女朋友的思想準備。」
她看著我的臉色大笑起來——我猜她千真萬確地看懂了我對此有多麼興奮。
並不是我不想讓查理知道伊迪斯的存在,我知道他喜歡卡倫一家,他怎能不喜歡伊迪斯呢?他很可能會印象深刻,同時又會覺得很無禮。不過,這隻像是在讓我冒多餘的風險。試著把這個過於美麗的童話拖進枯燥乏味的日常生活的油汙中,讓人覺得不安全。兩者怎樣才能長久地共存呢?
「我很快就會回來的。」她保證。她的目光又敏捷地掃了前廊一眼,然後把身子迎過來迅速地吻了一下我的脖子外側。我的心怦怦亂跳,也朝門廊瞟了一眼。邦妮的臉色已不再冷淡了,雙手緊緊地抓著輪椅的扶手。
「b早點兒/b。」我開啟車門走進雨中時強調了一下。綿綿細雨中,我半跑著朝門廊奔去,能感覺到她在背後目送我的目光。
「嘿,朱爾斯。嗨,邦妮。」我儘可能高興地跟她們打過招呼,「查理今天出去了——但願你們沒等太久。」
「沒等多久,」邦妮壓著嗓子說道,她的目光非常犀利,「我只是想把這個送過來。」她指了指擱在腿上的一個棕色紙袋。
「謝謝。」我不假思索地說,儘管我不知道里麵包的是什麼東西。「幹嗎不進屋待一會兒,擦一擦雨水呢?」
我假裝沒有看見她那犀利的目光,開啟了房門,示意她們先請。朱爾斯從我旁邊走過時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
「來,我來吧。」我轉身關上門時主動說道。我和伊迪斯交換了最後一個眼神——她等在那兒,一動未動,眼神很嚴肅。
「你要把它放進冰箱,」邦妮把那包東西遞給我時吩咐道,「是幾條霍莉·克里爾沃特家自制的炸魚排——查理最喜歡吃這個了。放在冰箱裡,就不會回潮了。」
「謝謝。」我又說了一遍,但這次是帶著感情說的,「我已經想不出做魚的新法子了,而且他今天肯定又釣了一些。」
「又釣魚去了?」邦妮問道,眼裡露出了一絲急切的目光,「又去老地方了?我從那兒經過,或許會見著他。」
「不,」我迅速地撒了個謊,「他去了新的地方……不過我不清楚在哪兒。」
她盯著我的臉,眯起了眼睛。我試圖撒謊時總是那麼明顯。
「朱莉,」她說道,依然在打量著我,「你去把亞倫的那幅新畫從車裡拿來,我也要留給查理。」
「在哪兒?」朱爾斯問道,她的語氣有些不悅。我瞅了她一眼,可她正盯著地板,眉毛蹙成了一團。
「我想我在後備廂裡見過,」邦妮說,「你可能得翻一翻才能找到。」
朱爾斯大踏步地走回雨中。
邦妮和我面面相覷,一言不發。片刻之後,這種沉默開始顯得有些尷尬了,於是我轉身進了廚房。我能聽見她溼漉漉的輪子軋得亞麻油地氈嘎吱作響,她跟在我身後。
我把那個袋子塞進了已經被擠得滿滿的冰箱頂層,然後慢慢地轉身直視她那凝視著我的眼睛。
「查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我的語氣近乎粗魯。
她點了點頭,表示認同,但嘴上什麼也沒說。
「再次謝謝您送來那些炸魚排。」我暗示道。
她繼續點了點頭。我嘆了口氣,斜靠在灶臺上。
「波……」她說道,然後欲言又止。
我等待著下文。
「波,」她又開了口,「查理是我最要好的一個朋友。」
「對。」
她用低沉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注意到你跟卡倫家的一個孩子走得很近。」
「對。」我重複道。
她又眯起了眼睛。「也許這不關我的事,可我認為這不是件好事。」
「您說得沒錯,」我同意道,「這b的確/b不關您的事。」
聽了我的語氣,她豎起了濃密的眉毛。「你可能不知道,卡倫一家在保留區的名聲不怎麼好。」
「實際上,這一點我知道,」我語氣生硬地告訴她,這令她吃了一驚,「可那名聲不是他們應得的,對吧?因為卡倫一家從來都沒到過保留區,是不是?」我看得出自己毫不隱諱地提到了那份既約束又保護其部族的協議,令她有點兒措手不及。
「此話不假,」她同意道,眼神很警惕,「你好像……很瞭解卡倫一家的情況,這超出了我的預料。」
我低頭盯著她。「也許比您還了解呢。」
她噘起了厚厚的嘴唇,思考著我的話。「也許吧。」她承認道,但她的目光裡透著精明,「查理也很瞭解嗎?」
她找到了我防線中的薄弱之處,擊中了我的軟肋。
「查理很喜歡卡倫一家。」我說道。她顯然很清楚我顧左右而言他。她一臉的不高興,但並不怎麼驚訝。
「是不關我的事,」她說,「可關查理的事吧?」
「不過,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認為與查理有關,對吧?」
我不知道她聽明白了我這顛三倒四的問題沒有,我儘量不說任何妥協的話。但她似乎聽明白了。她思忖了一會兒,這會兒雨又在屋頂上滴滴答答起來了,成了打破寂靜的唯一的聲音。
「對,」她終於投降了,「我也認為那是你的事。」
我長舒了一口氣。「謝謝您,邦妮。」
「好好想一下你所做的事情吧,波。」她敦促道。
「好的。」我迅速答應下來了。
她皺起了眉頭。「我的意思是說,別做你正在做的事情了。」
我凝視著她的眼神,裡面除了對我的關心之外什麼也沒有,我無言以對。
就在這時,前門哐當一響,聲音很大。
「車裡壓根兒就找不到什麼畫。」朱爾斯人還沒到,抱怨倒先到了。等她到了眼前,只見t恤衫的肩部讓雨水打溼了,長頭髮還滴著水。
「嗯,」邦妮哼了一聲,突然超脫起來了,把輪椅一轉,面對自己的女兒,「我想我把它落在家裡了。」
朱爾斯誇張地轉了轉自己的眼珠。「好極了。」
「對了,波,告訴查理,」邦妮頓了一下,接著說道,「我的意思是說,我們順便來過了。」
「我會的。」我低聲說道。
朱爾斯大吃一驚,說道:「我們這就要走了?」
「查理要很晚才回來。」邦妮一邊自個兒轉著輪椅從朱爾斯身旁經過,一邊解釋說。
「哦。」朱爾斯看上去很失望,「那好吧,我想過些日子會再見到你的,波。」
「肯定。」我贊同道。
「保重。」邦妮告誡我說。我沒有回答。
朱爾斯推著母親出了門,我匆匆地揮了揮手,迅速地瞅了一眼我那輛現在空空如也的皮卡,然後還沒等她們母女倆離去,就把門關上了。
接著,我除了等待什麼也做不了。我盯著空蕩蕩的廚房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開始打掃。至少要讓我的手忙起來,有事情可做,儘管我的腦子裡並非如此。由於傑薩敏的情緒改變已經不再影響我了,我一下子感受到剛剛答應的事情所帶來的壓力。不過,這能有多難呢?伊迪斯說我不一定要去玩球。我試圖讓自己相信刷盤子再用力一點兒就會沒事。
我快打掃乾淨衛生間時終於聽見查理的車停在車道上的聲音。我一邊按照字母順序把清潔用品擺放在水槽下面,一邊聽著他走近前門的聲音。他在樓底下走來走去堆放漁具,哐當作響。
「波?」他喊道。
「嗨,爸爸。」我大聲回應道。
我來到樓下時,他正在廚房的水槽裡洗手。
「魚呢?」我問道。
「在冷凍間裡。」
「趁它們還是新鮮的時候拿幾條——邦妮今天下午順道過來送了一些霍莉·克里爾沃特家自制的炸魚排。」我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很熱情。
「她來過?」查理的眼睛頓時亮起來,「那是我最喜歡吃的!」
我準備晚餐時查理在打掃。沒過多久我們倆就坐在了餐桌旁,默默地吃著飯。查理吃得有滋有味,我則在絞盡腦汁地想該如何完成自己的任務,爭取想出一個辦法引出我有新……女朋友的這個話題。
「今天你自己都幹什麼了?」他問道,打斷了我的思緒。
「哦,今天下午我一直待在家裡……」實際上,那只是剛剛過去了那麼一會兒的事情。我極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很愉快,可我的心裡空蕩蕩的。「早上我去了卡倫家。」
查理放下叉子。
「卡倫醫生家?」他吃驚地問道。
我假裝沒注意到他的反應。「是的。」
「你到那裡幹什麼?」他沒有拿起叉子。
「哦,我和伊迪斯·卡倫今天晚上算是有個約會吧,她想把我介紹給她的父母。」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好像我剛剛宣佈自己今天在酒類商店偷東西了似的。
「怎麼啦,爸爸?您不是才跟我說過希望我有些社交的嗎?」
他眨了幾次眼睛,然後拿起叉子。「是的,我想我說過。」他又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然後嚥了下去。「你不是才告訴過我鎮上的女孩沒一個是你喜歡的型別嗎?」
「b我/b沒那麼說,是b您自己/b說的。」
「別跟我小心眼,孩子,你知道我的意思。你為什麼沒說起過呢?我是不是太好管閒事了?」
「不是的,爸爸,只是……這是才發生的事情,好嗎?我不想搞砸了。」
「嗯。」他一邊吃了另一口,一邊思考了一會兒,「所以,你去見她的家人了,呃?」
「呃,是的。我的意思是,我已經見過卡倫醫生,但我今天還見了她父親。」
「歐內斯特·卡倫很不錯——話不多,不過非常……友善,我猜這個詞最合適不過了。他給人一種特別的感覺。」
「是的,我注意到了。」
「不過,見父母啊。是不是有些認真了?那是不是意味著她是你的女朋友?」
「是的。」這倒沒像我料想得那般艱難。我感到一股莫名的自豪感,就這樣宣稱她屬於我了。我這樣想有種未開化的尼安德特人的意味,但事情就是這樣。「是的,她是我的女朋友。」
「哇。」
「您要我說的啊。」
「我是不是也要見一見她啊?」
我揚起一邊眉毛。「你會特別彬彬有禮嗎?」
他舉起雙手。「什麼,我嗎?我以前讓你難堪過嗎?」
「我以前曾帶女孩子回家過嗎?」
他氣鼓鼓地,然後改變了話題。「你什麼時候去接她?」
「呃,她在這裡跟我會合。瞧——一會兒確實要有客人來訪了。實際上,她很可能就快到了。」
「你要帶她去哪裡?」
「哦,我猜我們的計劃是去……跟她的家人打棒球。」
查理目不轉睛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憤憤不平起來。我轉了轉眼珠,等待他結束。終於,他假裝擦了擦眼角的眼淚。
「我希望您現在能理解了。」
「棒球,哈?你肯定真的很喜歡這個女孩。」
我想要聳聳肩了之,但我猜他反正已經看透我了。「是的,」我說道,「我真的很喜歡。」
我聽見一個不熟悉的引擎聲向房子逼近,驚訝地抬頭張望。
「是她?」
「可能吧……」
過了幾秒鐘,門鈴響了,查理嚇了一跳。我從他身邊跑過,趕在他前面去開門。
「太心急了吧?」他輕聲抱怨道。
我沒想到外面雨下得有這麼大。伊迪斯站在廊燈的光暈之中,看起來像雨衣廣告模特。
我聽見查理驚呼了一聲。我不知道他以前是否如此近距離地看見過她,聽上去他有種緊張不安的感覺。
哪怕已經習慣了,但此刻我還是目瞪口呆地凝視著她。
她笑起來。「我能進來嗎?」
「是啊!當然。」我從她面前跳開,給她讓路,一不小心撞到了走過來的查理。
過了幾秒鐘,我笨手笨腳地把她的外套掛了起來,讓她和查理在起居室裡坐下。她坐在搖椅上,所以,我在查理所在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就坐在他旁邊。
「伊迪斯,你父母怎麼樣?」
「非常好,謝謝您,斯旺警長。」
「叫我查理吧,我已經下班了。」
「謝謝您,查理。」她慷慨地露出一對酒窩,他頓時一臉茫然。
他過了一會兒才恢復過來。「那,呃,你們今晚要打棒球?」
他們倆似乎都沒想過外面大雨滂沱會影響這些計劃。
「是的。希望波不介意經常跟我的家人一起玩。」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查理就插話了。「我得說棒球才會讓他更介意。」
他們倆都笑了起來。我瞪了我爸爸一眼,他向我保證過的彬彬有禮去哪兒了?
「我們是不是該走了?」我建議道。
「我們不著急。」伊迪斯笑著說道。
我用胳膊肘頂了頂查理,伊迪斯笑得更開心了。
「哦,呃,是的,」查理說,「孩子們,你們去吧,我有……一堆事情要……」
伊迪斯動作流暢地站起來。「見到您真好,查理。」
「是的。隨時過來玩,伊迪斯。」
「謝謝您,你人非常好。」
查理害羞地用手捋了捋頭髮,我想我從沒見他這麼慌張過。
「孩子們,你們會很晚回來嗎?」
我看著她。
「不會,我們很理智。」
「那麼,就別等了啊。」我補充道。
我遞給她外套,然後開啟門。她經過時,查理瞪大眼睛看了我一眼。我聳了聳肩,揚起眉毛。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那麼幸運。
我跟著她走到門廊,然後停下來沒動。
就在那裡,在我的皮卡後面停著一輛肌肉型吉普車。車胎比我的腰還高。前燈和尾燈上面都有金屬燈罩,防撞杆上裝著四個大探路燈。車子的硬頂蓋是鮮紅色的。
查理輕輕地吹了一聲口哨。「繫好安全帶。」
我走到駕駛座那邊去給伊迪斯開門。她輕鬆一跳就上了車,儘管我很開心我們在離查理較遠的那一邊,因為這看起來一點兒都不自然。我走到我這邊,狼狽地爬上座位,毫無優雅感可言。她已經發動引擎了,我認出來這是之前嚇了我一跳的那個咆哮聲。儘管沒有我的皮卡的聲音大,但聽起來要強勁得多。
我伸手去拉安全帶,出於習慣——她等我扣好安全帶之後才開車。
「什麼……呃……這是什麼啊?我怎麼……」
「越野駕駛保護帶。」她解釋道。
「嗯。」
我試圖找到所有的搭扣,但沒那麼順利。於是,她的手伸過來,動作快得幾乎看不見,然後又不見了。我很開心雨下得很大,查理在門廊上看不清楚,因為那意味著他也看不清楚我。
「呃,謝謝。」
「不客氣。」
我太瞭解她了,所以沒問她是否打算繫上自己的安全帶。
她把車從房子前面倒出去了。
「這輛……呃……b大/b吉普是你的?」
「是埃麗諾的。她借給我,這樣我們就不必一路上都跑了。」
「這個大傢伙你放在哪裡?」
「我們把一座附屬建築改成了車庫。」
突然之間,我開始慢慢領會她對第一個問題的回答了。
「等等。b一路上/b都跑?是不是說,我們還是會跑一段路?」我追問道。
她嘟起嘴巴,好像是為了憋住不要笑出來。「你不會跑的。」
我呻吟起來。「我要在你家人面前嘔吐的。」
「閉上眼睛,你就沒事了。」
我搖搖頭,嘆了口氣,然後伸手過去握住她的手。「嗨,我剛才很想你。」
她大笑起來——是一種抖動的聲音,不是那麼像人類。「我也想念你。難道這樣不奇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