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預見到他們會來。」他低聲道，「我不知道他們來了。我現在看不到……看不到這次會面，就好像剛剛的會面不存在一樣。」
看得出這訊息只有我是剛剛才知道的。其他人在我來之前已經聽說了，而伊迪斯不消他開口就已經讀出了他腦海中的想法。
「這是什麼意思？」我問道。
「我們不知道。」伊迪斯毫不客氣地答道，「而且現在我們也沒空弄清楚。我們只想在他們抵達指定地點前趕到那兒。我們不想給他們任何改變主意的機會。」
「沒事的。」卡琳對其他人說道，眼睛盯著歐內斯特，「狼人只是想保護他們的百姓。他們是英雄，不是強盜。」
「他們把我們當強盜了。」羅伊爾一針見血地道破，「不管是不是英雄，卡琳，我們仍然要接受他們是我們敵人的事實。」
「不一定非要這樣。」卡琳小聲道。
「今晚這些都不重要。」伊迪斯說道，「今晚波需要向邦妮解釋清楚，這樣我們也不需要在兩難間做抉擇：不必離開福克斯而引人懷疑，也不必和想要保護部落的三頭狼大幹一仗。」
「亞奇沒辦法預見你會不會陷入危險。」傑薩敏提醒道。
「我們不會有事的，邦妮不想傷害波。」
「我不能肯定現在還是不是這樣，而且我知道她肯定不在乎你有沒有受傷。」
「我能聽見狼說了什麼，他們不會有什麼出其不意的舉動的。」
「告訴我們你們去哪兒。」埃麗諾說道，「我們會保持距離，如果你打電話給我們，我們才會過去。」
「我已經保證過了，沒必要出爾反爾。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需要讓他們看見我們值得信任。所以不必了！」看到傑薩敏試圖再爭論一番，伊迪斯馬上說道，「沒時間了。我們很快就回。」
埃麗諾發著牢騷，但伊迪斯置之不理。
「波、卡琳，我們走。」
我緊跟著她出發了，接著聽到卡琳也緊跟上來。這回伊迪斯沒有跑得那麼快，我們二人很容易就跟上了她的腳步。
「你看上去很有信心。」卡琳對伊迪斯說。
「我仔細察看了他們的內心，他們也不希望打起來。我們總共有八個人，如果真要到流血的地步，他們知道是鬥不過我們的。」
「不可以，我不會傷害他們的。」
「這一點我不是不同意，但是如果我們現在就離開，會招惹麻煩。」
「我知道。」
我聽著她們對話，但思緒已經飄遠了，我在想邦妮和查理，還有我現在不能靠近人類的事實。我已經從別人那裡聽到很多關於新生吸血鬼的事，特別是傑薩敏，我還沒有準備好成為第一個打破常規的人。當然，適應大部分事情對我來說並不是很困難，所有人都驚訝於我的……鎮定，但這次不一樣。伊迪斯一直很小心地確保我在關鍵的事上不被考驗——保證我不殺人。如果我今晚弄砸了，我不僅會毀了我父親的世界——他現在尤其需要一個朋友，好像他從前沒有朋友一樣——而且我會引發一場戰爭，卡倫一家和巨型狼人之間的戰爭。
自從有了全新的身體，我還從沒有覺得自己笨手笨腳過，但突然間，即將到來的厄運的陰雲籠罩了我的全身，現在我隨時都有可能以一種驚人的方式把事情搞砸。
伊迪斯領我們朝東北方向走。我們穿過朝東通往天使港的公路，又朝正北方行進了一小會兒，接著沿著一條更窄的路前進。伊迪斯在黑乎乎的路邊一片荒地上停住了，這是伐木工人最近才開出來的一塊巨大的空地。
「伊迪斯，我覺得我做不到。」
她抓住我的手。「我們處於逆風位置。萬一出什麼狀況，我和卡琳會努力擋住你的。只是千萬記住不要抵擋我們。」
「萬一我控制不了自己怎麼辦？萬一我傷了你呢？」
「別慌，波，我知道你能做到。屏住呼吸。萬一情況難以控制，就逃開。」
「但是伊迪斯……」
她把一隻手指放在自己唇上，朝南方張望。
沒過多久，一組明亮的車燈出現在視線當中。
我等著那車開過去，畢竟那些狼怎麼可能塞得進這輛小轎車呢？但是，那車子慢慢地在離我們等著的位置沒多遠的地方停了下來。我意識到坐在裡面的是邦妮，駕駛室裡還坐著其他人。
另外兩頭狼也到了，他們從道路另一邊的森林中出來，分立在車子兩邊，做出保衛的樣子。坐司機位置的女子下來接邦妮。我能肯定那人不是薩姆，雖然那人的頭髮也跟薩姆一樣短。我盯著她看，想知道是不是也在海灘上見過她，不過她看上去並不眼熟。就像薩姆一樣，她個子高大，看上去很強壯。
顯然她不僅看上去強壯。她把邦妮抱在懷裡，就像懷中這個比她年歲還長的女人沒有重量似的，有點兒像卡倫一家把我當羽毛枕頭扔來扔去的樣子。或許狼族——因為之前的三頭狼組合中缺了一頭灰狼，顯然她就是那頭灰狼——也比普通人強壯。
薩姆和那頭深灰色的狼領路，那高個子女人抱著邦妮跟在後面。薩姆在離我們正好三十碼的地方站住了。
「我可沒有你眼睛看得那麼清楚。」我聽到邦妮諷刺地說道。薩姆又向前移了十碼。
「你好，邦妮。」卡琳說道。
「我看不清，保拉。」邦妮再次抱怨道。她的聲音在我聽來又粗又弱。這一個月來我只聽過吸血鬼的聲音。這半狼半人的組合慢慢向前移動，直到離我們只有十碼距離。我屏住呼吸，微風在我身後呼呼吹著。
「卡琳·卡倫。」邦妮冷冷地說道，「我早就該聯絡起來了。直到在葬禮上看到你，我才意識到是怎麼回事。」
「但你想錯了。」伊迪斯說道。
「薩姆也這麼說。」邦妮回答道，「我不知道她說的對不對。」邦妮掃了我一眼，我打了個寒戰。
「只有波和我們自己的話為證，你會相信其中任何一個嗎？」伊迪斯問道。
邦妮清清嗓子，並不回答。
「拜託了。」卡琳說道，她的聲音比其他人都柔和，「我們沒有傷害這裡的任何人，也不會從現在開始傷害人，最好不要讓我們馬上離開福克斯。要是需要的話，我們也會不加爭辯，馬上走開。」
「你們不想被當成畏罪潛逃。」邦妮諷刺地表示贊同。
「不，我們不想。」卡琳說道，「同樣，事實也是，我們並沒有違約。」
邦妮看看我。「那麼波人呢？你不會指望我相信他存在於這個跟他有點像的東西身上吧？」她的聲音裡既帶著強烈的委屈，也充滿了憎恨。我對她的反應很吃驚。我真的有這麼大的變化嗎？好像我甚至不在場一樣？
「邦妮，是我。」我說道。
聽到我的聲音，她皺了皺眉。
我快要屏不住氣了。我抓住伊迪斯的手，輕吸了一口氣。仍然是逆風，還沒事。
「我知道我看上去、聽上去都略有不同，但我仍然是我，邦妮。」
「你是這麼說的。」
我無助地揚揚另一隻空出來的手。「我不知道怎麼做才能讓你相信。我跟薩姆說的都是真的——另一個吸血鬼咬了我。她本來可以殺死我的，但還好卡倫一家及時趕到了。他們沒有做錯任何事，他們一直想保護我。」
「他們要不是跟你攪在一起，這些事絕不會發生！查理的生活不會變得一塌糊塗，你還會是我認識的那個男孩。」
這是我以前辯論過的話題，我早有準備。「邦妮，有些事你並不瞭解……以前我的味道對吸血鬼來說尤其美味。」
她向後退縮了一下。
「要不是卡倫一家在這兒，其他吸血鬼還是會來福克斯。要是他們來了，被殺死的可能就不止我一個人了，另外，我可以向你保證，那時，要是我能倖存，查理還是一樣會失去我的。那樣的話，你曾經認識的那個男孩就蕩然無存了。雖然你現在可能看不到我，但是我還在這裡，邦妮。」
邦妮搖搖頭，我覺得她沒那麼生氣了，而更多的是傷心。她看看卡琳：「我讓步，條約並沒有被破壞。你可以告訴我你們的計劃嗎？」
「我們還會在這裡待一年。伊迪斯和亞奇畢業後就離開，那樣看起來自然一些。」
邦妮點點頭。「好吧。我們等著。今晚冒犯了，我向你們道歉。我……」她嘆了口氣，「這是個誤會。我……我緊張過度了。」
「我們理解的，」卡琳溫柔地說道，「這也沒帶來什麼傷害，而且可能還有益處，最好我們對彼此有更多瞭解。或許我們下次還可以聊一聊……」
「條約沒有被破壞，」邦妮用強硬的聲音打斷道，「休想要求更多了。」
卡琳點了一下頭。
邦妮再次看了看我，她的臉沉了下去。
此時，微風突然轉向了。
說時遲那時快，伊迪斯和卡琳同時攥住了我的胳膊。邦妮瞪大了眼睛，接著氣憤地眯起眼。薩姆大吼了一聲。
「你們在對他做什麼？」邦妮問。
「在保護你。」伊迪斯厲聲應道。
那頭深棕色的狼向前走了半步。
我迅速地吸了口氣，時刻準備著在情況不妙時逃走。
情況確實不妙。
邦妮的氣味就像火一般順著我的喉嚨蔓延，隨之而來的不僅僅是疼痛。那味道比我捕獲的任何動物要誘人一千倍，完全不在一個級別。就像吃了一年變味的餅乾後，有人拿著烤得極好的裡脊肉在我面前晃來晃去，甚至比那還要厲害。我從來沒沾過毒品，我想可能只有伊迪斯的海洛因才能與之相比。
但是，當我努力抑制著自己的乾渴……非常努力地剋制……我馬上就意識到自己不一定非要這樣。我一點也不想再靠近她，不想，但我有十足把握，即使靠近，我也能控制住。我已經預料到，一旦一個新生吸血鬼的惡性情顯露出來時，他就不能思考和決定。我也知道，那時我不再是個人，而成了野獸。
我還是我。一個乾渴難耐的我，但仍然是我。
不消半秒鐘，我就回過神來。
「不，別擔心，邦妮。」我迅速說道，「我對這一切還不熟悉，他們只是不想讓我……失去你，你明白嗎？但我沒事的。」
伊迪斯慢慢地鬆開了抓著我胳膊的手。卡琳看看我，臉上的表情有點兒……驚異。
邦妮的眼睛仍然是眯著的，但我看得出她也很困惑，可能她沒想到我會表現得這麼像我，我打算抓住這意外的機會。我又吸了一口氣，雖然感覺仍然和之前一樣糟糕，但我知道不會有事的。
「那麼聽上去我再沒有機會跟你說話了。」我開口道，「真抱歉事情變成了這樣。我想我還不瞭解所有的規矩。但既然你在這兒，我能不能提一個請求……」
她臉上的表情再次變得很強硬：「什麼？」
「我爸爸。」我又奇怪地在呼吸時噎住了，不得不頓一秒鐘才能繼續說。伊迪斯把手放在我的背上，這次是想安慰我。「拜託了，麻煩您……好好照顧他，不要讓他太孤單。我從來沒有想這樣對他……對我媽媽。這是最難面對的。我沒事，我很好。要是我能做什麼讓他們好過一點，我肯定會做的，但是我什麼也做不了。您能替我照看他嗎？」
邦妮的臉陷入黑暗中有一分鐘之久。我沒辦法看清她的表情。真希望我能像伊迪斯一樣聽到她內心的聲音。
「不管怎樣我都會做的。」邦妮終於開口了。
「我知道，但我還是忍不住說出口。您要是覺得……有什麼我能做的，可以告訴我嗎？您懂的，要是有什麼讓我在暗中可以做的？」
她緩緩地點了點頭。「我想還是有一些波的印記最後留下來了。」
我嘆了口氣。要是我告訴她我的全部都還在，而且那只是上面增加的一點兒東西，她肯定不會相信。
「還有什麼我能為你做的嗎？」
面對她主動提出的問題，我愣了十分之一秒鐘。我看得出卡琳和伊迪斯也都大吃一驚。但是我確實還有一件事想做。
「要是……」我開口道，「你會跟朱爾斯說這些嗎？」我掃了一眼守在邦妮兩旁的巨狼，「或者這是永遠都要保守的秘密？」
我現在不太明白從她臉上一閃而過的表情。「到時朱爾斯就會知道的。」
「哦。好。那，如果她可以瞭解到我的情況，您能告訴她我很幸福嗎？變成吸血鬼的這一切，也不是很糟。」
邦妮打了個寒戰：「我會把你的話轉告她。」
「謝謝您，邦妮。」
她點點頭，然後看了看抱著她的高個子女孩，用下巴指指她們來時的路。
她們轉身時，我看到一行淚從她眼角滾下。狼群也從我們身邊退去了。
我希望這不是最後一次見到邦妮。希望朱爾斯可以知道這個秘密，希望我可以見她，或者至少可以再跟她說說話。我希望會有一天，狼族也可以把卡倫一家視為英雄。
邦妮的車開走了。狼群進了森林，不見了。我等著伊迪斯聽他們離開時說的話。
「把你聽到的都告訴我。」我說道。
她笑了。「等我們到家了我會告訴你的——這樣我就不用再重複了。有很多呢。」她搖搖頭，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
我們邁開腿跑起來，步子沒有之前那麼快。
「哈，真正的狼人。這世界甚至比我想的還要怪。」我說道。
「同意。」伊迪斯說。
「沒錯，你以為這裡再也不會有狼人了，那你今晚肯定有點兒驚著了。」
「這不是我今晚看到的最讓人吃驚的事。」
我看看她，又看看卡琳。卡琳笑了，好像她也參與了一場玩笑。
「我是說，我知道你是特別的，波，但是除此之外，還有別的。傑薩敏肯定不會相信。」
「哦。但是……」我盯著她，「你說你早就知道我能做到。」
她露出了酒窩：「這個，我有十分的把握，今晚風向會保持不變。」
卡琳哈哈大笑，她跟伊迪斯交換了眼色，就加速向前跑去。伊迪斯放慢了腳步，沒過一分鐘，就只剩我倆單獨在這裡了。
我跟著伊迪斯的步伐，當她停下來時，我也停了下來。她把手貼在我的面頰兩側。
「真是漫長的一天，艱難的一天。但我想讓你知道，你是超乎尋常的，我愛你。」
我拉過她，緊緊地抱在懷中：「只要和你在一起，我能面對任何事情。」
她用手摟住我的脖子：「那我就待在這兒不走了。」
「永遠不走。」我說。
「永遠。」她應和道。
我俯下身，直到雙唇碰上她的雙唇。
永遠，將會奇妙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