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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指的標本 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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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難找出一個共同的目的,因為來這裡製作標本的每個人的情況都不同,全是出於私人的一些理由,跟政治、科學、經濟、藝術等毫無關係。而我們,通過製作標本與他們的這些理由進行面對面的交流,你明白了嗎?」

我想了一會兒,給出了否定的回答:「抱歉,這份工作似乎比我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沒事,你暫時搞不明白也是很正常的。畢竟像這樣的標本室在其他地方完全找不到,你肯定需要花點時間來慢慢熟悉和了解。而且,這個標本室都沒掛招牌,也沒在電話簿上登廣告。只有真正需要製作標本的人會來,他們就算閉著眼睛也能找到這裡的。作為一個標本室,必須保持這樣的隱蔽性。

「不過,我的解釋方法似乎也有點問題。光顧著跟你解釋原理了,都沒說怎麼操作,其實操作起來很簡單的。首先,客人會帶著想要做成標本的東西來到這裡,你辦理必要的手續後收下物品,然後由我來製作成標本,最後按照成品向顧客收取相應的費用。整個流程大概就是這樣,簡單吧?」

「不知道我能不能勝任。」

「當然能,這完全不需要什麼特殊技能,最重要的就是你的誠意。不管多麼微不足道的標本,都不能有絲毫的怠慢,每一樣都必須精心呵護。」

「呵護」這個詞,從他口中緩慢地、鄭重其事地被吐出。

有小鳥從中庭的綠蔭間穿過,長長的飛機雲斜著劃過天空,陽光裡還殘留著夏天的明媚。窗外的風景和整幢大樓都昏昏沉沉地陷入了寂靜之中。

我和他之間沒有隔著咖啡杯和菸灰缸,也沒有打火機和筆記文具。我只能默默地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靜靜地坐著不動。

我再次仔細打量了弟子丸先生一番,發現其相貌和身材不如他的視線來得令人印象深刻。從頭到腳,他把自己收拾得整潔嚴謹,無可挑剔。不管是膚色、頭髮、耳朵的形狀還是手腳的長度、肩膀的線條、說話的聲音,每一樣都很協調。不知為何,我卻嗅到一股不能大意的危險氣息。

這或許是因為他徹底擺脫了身外之物的緣故吧:手腕上沒有表,胸前的口袋裡沒有筆,臉上沒有痣也沒有疤痕。

「這裡總是這樣安靜嗎?」

我把視線落到他胸口的汙漬上。

「是的,因為標本製作是一項需要絕對安靜的工作嘛。這裡除了我之外,只住了兩位老太太。」

「老太太?」

「幾十年前,這裡是女性單身公寓。但慢慢地住戶越來越少,大家的歲數也越來越大,也就漸漸沒落了。我把這房子買下來當作標本室時,這裡還剩兩位老太太。她們至今仍然生活在這裡,不過跟標本室毫無關係。」

「製作標本的就只有您一個人嗎?」

「嗯,一個人就足夠了。不過,還需要一個助手來做一些事務性的工作。我自己要儘可能地把精力都集中到標本製作上。之前的那個事務員離職已經快一個月了,實在讓我感到頭疼。」

說完,他盯著鬱金香燈罩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突然起身,開啟了通往中庭的窗戶。玻璃微微震顫,乾爽的空氣湧了進來。

「你之前做什麼工作的?」

「在汽水廠上班。」

「這樣啊。那我開給你比汽水廠多兩成的工資,怎麼樣?獎金的話,夏季和冬季加起來一共發四個月。上班時間是早上八點半到下午五點,中間一個小時的午休時間,下午另外還可以休息三十分鐘。忙不忙,要看來的客人多不多,有時候甚至一整天都沒有一個顧客。週六、週日和其他法定節假日都不用上班,還可以休年假,這條件還可以吧?」

我點點頭。

他背對著窗戶站在陽光裡,陽光暈染了白大褂,模糊了他的輪廓。

「那就這麼定了,我決定錄用你。」

他把輪廓模糊的手伸到我面前,我起身和他握了握。他握得是那樣緊,彷彿要把我的手指全都嵌進掌心一般。

隨後我向弟子丸先生詢問能否看一看標本,不管是什麼樣的標本都可以。說起來,我還真的沒有仔細觀察過標本,對於標本這種東西也沒有任何具體的印象。以前,或許在自然科學實驗室或者其他地方見過蝴蝶、鱟之類的標本。不過,既然弟子丸先生說這裡是與眾不同的標本室,那我就必須要見識一下這「不同」的標本到底是什麼樣子。

標本製作室位於地下,弟子丸先生從那裡取來一管菌菇標本給我看。一開始,我完全沒有看出來裡面裝的是菌菇,還以為是什麼原始的海洋生物,因為它正在裝滿液體的試管裡沉浮漂游著。

「我可以再湊近一點看嗎?」

我問。

「請。」

他把試管遞給我。

試管小巧纖細,剛好可以握在我的手心裡,口子用軟木塞塞住。木塞上貼著標籤,上面寫的估計是標本委託人的姓名,另外還有一些數字和英文字母。這些字元都是用打字機打出來的。

菌菇一共有三棵,都很小,算上根部也只有幾毫米長而已。傘帽呈橢圓形,正中間的部分像紅血球一樣凹陷下去。稍稍晃動下試管,菌菇就互相碰撞,在溶液中上下起伏。

試管裡面的無色透明液體看上去似乎比水的密度稍微大一些,一邊緊緊地包裹著菌菇,一邊微微散發出土黃色的光澤。

「這就是標本嗎?」

我小聲問道。

「沒錯。把這些菌菇拿過來的是一個十六歲左右的少女,她在空的肥皂盒裡鋪上脫脂棉花,把這三棵菌菇放在裡面。當時我看到它們的第一反應就是‘如果想做成標本,得趕緊動手了’,因為菌菇都已經開始腐爛變幹了。」

弟子丸和我都一動不動地凝視著試管。

「‘這是從我家的火災廢墟上長出來的菌菇。’那個女孩說。書包就放在膝蓋上,她緊緊握著書包的把手,微微低著頭,看上去有點緊張,但是措辭和態度都彬彬有禮。

「她的左臉上還留有被大火燒傷留下的疤痕,疤痕很淡,在夕陽的光亮中幾乎看不見。但是我馬上意識到,這個疤痕跟她家裡的火災有關。

「‘家裡著火,爸爸、媽媽和弟弟都被燒死了,只有我一個人獲救。第二天,我在燒燬的廢墟上發現了這幾棵菌菇。三棵緊緊依偎在一起,我不假思索地就把它們摘了下來。想了又想,覺得還是拿到這裡來做成標本比較好。我希望能把燒掉的一切跟這幾棵菌菇一起封存起來。您願意幫這個忙嗎?’當時,她把情況這樣簡單地說了一下,沒有一句多餘的話。當然,我爽快地答應了。顯然,她對標本室的意義理解得非常準確和透徹,從‘封存’這個詞就可以看出來。」

弟子丸先生長嘆一口氣。

我把試管拿得更近些,透過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傘帽裡面的褶皺,簡直就像精心折疊出來的摺紙工藝品。褶皺間的空隙裡散落分佈著一個個孢子顆粒。

「這些菌菇什麼時候還給她呢?」

「不歸還的。所有的標本都由我們管理、儲存,這是規定。當然,委託人可以隨時來看自己的標本。不過,絕大多數人都不會第二次踏進這裡。封存這幾棵菌菇的女孩估計也是一樣。封存、分離、結束,這正是標本的意義所在。沒有人會把自己常常惦記懷念的物品拿來這裡的。」

透過試管,我可以看到另一頭的弟子丸先生。他靜靜地注視著標本,雙眼一動不動。不知何時,逐漸暗淡的夕陽在桌子上投下了陰影,飛機雲在晚霞中消失了軌跡。

我突然意識到,他盯著看的或許並不是那幾棵菌菇,而是我的左手無名指。放在平時,手指上的傷痕其實並不顯眼,但此時,我的無名指正捏著軟木塞和試管的交界邊緣,就湊在他面前。無名指甚至可以感受到他撥出的氣息。弟子丸先生定定地看著,似乎在用視線描摹傷口的輪廓。

長久的靜默。

我試圖裝作不經意地變換手指位置,可手指尖僵硬得不聽使喚。弟子丸先生的視線始終不肯放過我的無名指。無聲之中,只有菌菇在我們兩個人之間自由地搖擺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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