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什麼玩意擋了道?是他們的性情與經歷,是他們的無知與恐懼、羞怯、潔癖,是因為過去從未得到過這份權利,抑或缺乏經驗,沒有那份輕鬆自如的心態,再有就是宗教禁忌的嫋嫋餘音,他們的英倫做派和階級地位,外加歷史本身也在作祟。」
事實上,上述因素確實在細節中得到了一一照應。但構成細節的決不僅僅是這些。兩個主人公的身世背景和人生經歷,漸漸通過斷斷續續的回憶,拼接在我們眼前。那是截然不同的兩幅畫面:愛德華的貧寒、粗率、鄉土氣,病重的母親,憂鬱的父親,永遠亂糟糟的農舍;弗洛倫斯的富有、精緻、脫俗,盛氣凌人的母親,志得意滿的父親,永遠奢華高貴的「大別墅」。當這些隱藏在背後的東西被麥克尤恩有計劃、有步驟地推上前臺,與臺上正在次第演出的每一道眼神、每一個手勢、每一根毛髮(按照《紐約時報書評》的說法,讀者將遭遇「小說史上最具新意的那一根……」——詳情請參閱本書第三章)交織在一起時,喜劇感與悲劇感以同等強度衝擊讀者,一時間,你不知道該抓住哪一個。
而在所有這些「背後」的因素中,麥克尤恩花費了最多心思打造的,或許是「時代」。讀者是隨著細節的逐步豐滿,才漸漸推斷出那個所謂的「根本不可能對性事困擾說長道短的年代」指上世紀六十年代,而故事發生的準確時間,應該是一九六二年。讀到第二章時,我們得知,男女主人公出生於一九四〇年,年齡比麥克尤恩本人大八歲。麥克尤恩將打著鮮明時代烙印的反文化運動、反戰遊行、搖滾樂、電影等諸多符號化的道具穿插到故事裡,編織進主人公的生活軌跡,字裡行間不時有某種「這是屬於我的時代」的微妙流露。在麥克尤恩筆下,「那著名的十年」是物質浪潮尚未席捲全世界、精神力量仍然居於主導的時代。說得煽情一點,那是最後的純真年代。那些曾經被這一代人執著的東西——正義也好,和平也好,愛情也好,都隨著歲月流逝而趨於幻滅。在本書的最後一章裡,愛德華只用了三言兩語,便描摹了幻滅之後的情形:
「截至當時,即六十年代晚期,他一直住在倫敦。誰能想到會有這樣的變遷啊?——突然間,感官享受變得純潔高尚起來,那麼多美人兒輕易就能上鉤。在那轉瞬即逝的幾年裡,愛德華四處遊蕩,就像一個困惑而開心的孩子,被判長期受罰,卻暫緩執行,簡直無法相信自己有這麼走運。雖說他以前從未在哪個特定的時刻,替自己的未來做過什麼斬釘截鐵的決定,但什麼系列歷史小冊子啦,還有一切關於正經學問的想法啦,終究還是給他拋到了腦後。他就像羅伯特·凱利爵士一樣,乾脆就從歷史中跌落,舒舒服服地活在了當下。」
從這個意義上講,愛德華與弗洛倫斯的尷尬遭遇、傷感離別,可以視為一代人命運的沉重隱喻:他們認真過,衝動過,他們突破禁忌、追求夢想時亮出的銳利刀鋒,有時候轉錯了方向,傷害了自己。
至於評論家在薄薄一部《海灘》上讀出的其他更為學術的命題,並不是普通讀者有興趣或者有必要關心的。簡而言之,這些命題包括:麥克尤恩為什麼既得到詹姆斯、伍爾夫的現代主義神髓,又似乎始終無法被界定為「晚生的現代主義作家」;在《贖罪》中被諷刺得淋漓盡致的「敘述綜合症」,那種融入英國人民族性的東西,是如何在本書中得到巧妙延續的;在第三章超高難度的性描寫中,老麥是如何精到地運用了「將小說寫慢」的技巧,而前四章的近乎默片式的場景,是如何積聚起一股巨大的彈性勢能,第五章的爆發式爭吵,那一大段字字皆不旁落的對話,又是如何凸顯大作家驚人的控制力,等等等等。畢竟,如今對於麥克尤恩的研究已經成為顯學,怎樣的深入剖析似乎都不算過分。不過,在解讀《海灘》的熱潮中,我還是找到了一句簡單平實、卻讓我久久為之動容的話:
「他們(愛德華和弗洛倫斯)被困在一座孤島上,島就是一張床的尺寸,托起這座島的海,卻像人生那麼浩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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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灘》翻譯成中文尚不足八萬字,又是通常意義上的「小題材」作品,按理似乎不會耗時費力。但麥氏之作,初讀時拍案的妙處,到下筆時一律化作陷阱。譯者生來就是叛徒,我也不敢奢談「傳神」二字。既然文本交到我手裡,最終呈現的必然是我眼裡的麥克尤恩,是他的文字在我的大腦皮層中激起的浪花。翻譯過程瑣碎艱辛,本無所謂心得,只略說幾點,或可提請讀者注意:
其一,在當代英語文壇上,麥克尤恩被視為文字純正、高貴(這兩字大可商榷,並無客觀標準可循,但既然人人都這麼莫須有地概括,我也權且隨俗)的典範。對於這一點,似乎美國人比英國人更不吝溢美之詞。《華盛頓郵報》的資深書評人,甚至斷言「現如今用英文寫小說,沒人比得上麥克尤恩」。拿這本《海灘》來說,從第一頁開始,跌宕纏綿、邏輯緻密、音樂感十足的長句就充斥文本,不由譯者不生如履薄冰之心。我遵循的原則是,儘可能不破壞原文的結構,不粗暴切斷邏輯關係,但為了讓讀者最大程度地接近原文的審美效果,或在前後略加少許表方位、表時態的連綴字,或調整長定語長狀語中的音節數字,使之讀來暢通無阻。如果非要量化的話,我的目標是,基本消滅連讀兩遍仍然不得要領的句子,同時,絕不以曲解原意、傷害麥氏長句特色為代價。現在把這一條掛出來,正好請讀者監督。
其二,如前所述,這部小說的字裡行間洋溢著濃重的時代感,到處都貼著指向時間的標籤。這些標籤往往是西方讀者耳熟能詳的,好比當他們讀到男女主人公在電影院裡看《蜜糖滋味》時,大腦會直接換算到一九六一年,眼前會自然浮現出電影畫面,這種文化上的會心當然不可能完全等量代換到中文裡來。我相信,在翻譯過程中,某些暗藏的標籤一定已經被我錯失了。不過,在我知識範圍所及之處,在但凡存在一絲令我警醒的線索之處,我都儘可能利用工具書和網際網路做了註解。按我自己的閱讀經驗,提供無效資訊的註解是最教人氣餒的,正文的指涉及寓意,才是構建註文的最重要的標杆。因而,在這部小說的中譯本里,我在某些關鍵性的註解里加入了我認為與情節密切相關的背景知識,希望能在一定意義上起到闡釋文本的作用。
其三,綜觀麥克尤恩出道以來的作品,其語氣常常是含蓄的,反諷的,黑色幽默的,情感噴薄而出的段落不能說沒有,但往往控制得相當謹慎。相比之下,這部《海灘》也許是他迄今為止抒情意味最濃重的作品。不難看出,對於筆下的男女主人公,麥克尤恩懷有深厚的同情,或者,至少,他並不忌諱讓讀者在文本里窺見,他夾帶著自己的嘆息。我力圖忠實地體現麥氏創作風格的這種微妙的轉變,遣詞造句時刻意在冷峻而幽默的表層之下,將那些嘆息傳達出來。至於效果究竟怎樣,大約也像綿延在切瑟爾海灘上的那條長長的砂石道,總要麻煩讀者自己踩上去,一路走到底,腳下的感覺才是真切的。
黃昱寧
二〇〇八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