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法師的語氣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不是提出一個要求。洛薩眨了眨眼,「麥迪文?」卡洛斯看著他的指揮官問道。
「別浪費時間!」男孩急切地說。
洛薩眯起眼睛看著他。「只有國王能召喚守護者,我不能,更不會是一個還沒有長出第一根鬍鬚的髒孩子。」然後他又對卡洛斯說,「帶他去閃金鎮。」
夜已經很深了。當洛薩的獅鷲以優雅的身姿降落在閃金鎮溫暖舒適的獅王之傲旅店附近時,已經快要天亮了。空氣潮溼又有些冷,森林中還聽不到鳥兒的歌唱,只有夜行動物各種近於鬼魅的聲音。雖然時間還早,不遠處卻已經有鎮民在聚集了。他們今天來這裡,為的是能夠一睹出遊到此的國王和他的衛兵隊伍的風采。
「你是說,猛獸?」說話的聲音鎮定平靜,卻充滿威嚴,完全壓倒了其他人的聲音。當然——洛薩心中想道,這時皇家衛兵剛剛向他行過禮,為他讓開了進入獅王之傲旅店的道路——那個人就是這副樣子。對此洛薩非常瞭解。
萊恩·烏瑞恩國王身量很高,有一頭深黑色的頭髮,一雙睿智和善的眼睛和一副修剪整齊的鬍鬚。即使現在沒有穿正式禮服,他依然看起來有君王的英姿。皇室家族今天正在艾爾文森林享受一天的戶外旅行生活,萊恩卻收到了和麥格尼國王同樣的警報信。於是他立刻率眾回到旅店,分析當下的局勢。
洛薩在這裡感覺到一陣不合時宜的懷舊之情。在此之前,這家位於閃金鎮這座小鄉村中的旅店曾經是他、萊恩和麥迪文共聚一堂,歡笑、遊戲、痛飲的地方。現在,這裡變成了臨時的戰爭指揮所。旅店中的幾張桌子被拼在一起,上面鋪滿了地圖、信函和墨水瓶。洛薩注意到壓住那些檔案邊角的是一些啤酒杯,禁不住露出了微笑。
「什麼樣的猛獸會做出你們所說的那種事?」萊恩繼續問道。他顯然在努力保持平靜,同時他的雙眼正仔細審視一名暴風城士兵的盾牌。那面盾牌上有一道深深的劈痕,幾乎讓金屬盾面裂為兩半。
一名有著深黑色頭髮和眼睛的軍官搖搖頭。「一定是謠言,陛下。」
「從三個山谷傳來了類似的訊息。」艾絡曼強調。他是洛薩麾下最優秀的軍人之一。現在他的藍灰色眼睛裡神色格外嚴峻。
「我聽到了十幾種相互矛盾的描述。」第三名軍官說。
「這是一場叛亂,陛下。」第四名軍官附和道。
「叛亂,猛獸,」第一名說話的軍官顯得有些惱怒,「我們需要更多的情報。」
萊恩看到了洛薩,眉宇間的皺紋立刻舒展了一些。「洛薩,」他喊道,「你有沒有確切一點的情報?」
「也許有一點。」洛薩說。塔瑞亞王后站在丈夫身旁,聽到自己兄長的聲音,也抬起了頭。和洛薩四目相對的時候,她給了洛薩一個緊張的笑容。塔瑞亞就像萊恩一樣儀容高貴,但洛薩很清楚,她那雙雌鹿一樣的眼睛和端莊嫻靜的風範後面隱藏著一顆極為聰慧的頭腦和一顆頑固的心——可以說,就像他自己的一樣頑固。
洛薩迅速彙報了自己掌握的情況,摒除掉一切推測,只陳述事實。他告訴了眾人那名年輕法師的探查,從死者唇間逸出的那一縷綠色煙霧。最後他說道:「我的陛下,我已經被告知應該召喚守護者前來。所以,希望您能發出詔令。」
「這件事很好辦。」萊恩用玩笑的語氣說道,隨後又恢復了嚴肅。
「格蘭村還沒有訊息嗎?」塔瑞亞輕聲問道。格蘭村是一座像閃金鎮一樣精緻寧靜的城鎮,是她和洛薩長大的地方。它位於艾爾文森林的南邊,現在那裡正陷入一片神秘的寂靜之中。不幸的是,洛薩沒有能讓他的妹妹安心的訊息。他只能搖搖頭。
萊恩看著洛薩,完全是一副大惑不解的神情。「一個哨所的三十名士兵怎麼可能一聲不響地就消失了?」
「是邪能,」一名年輕人強壯有力的聲音響起,「或者至少是受到了邪能的影響。」
房間中的議論聲戛然而止。萊恩以及洛薩之外的所有人都看著站立在門口的那個新出現的人。國王揚了揚一道眼眉,不確定地問洛薩:「是他嗎?」
「嗯……」洛薩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他的注意力全在法師身後那名負責監管法師的年輕士兵身上。現在那名士兵正筆直地站立著。
該死。
洛薩緊緊抿起嘴唇,點了一下頭作為對國王的回答。「凱蘭軍士!」塔瑞亞說道。喜悅之情讓她的聲音溫暖起來。
凱蘭低下頭。「陛下。」他高亢的聲音顯得有些過於鄭重。我有過這樣年輕的時候嗎?洛薩心中想。
「謝謝你,軍士。」洛薩厲聲說道,同時走過去,打算帶領年輕法師去見國王。凱蘭敬了一個禮,站到門邊等待命令。
「那麼,」萊恩的聲音同樣很嚴厲,「你是誰,法師?」
「我的名字是卡德加,」男孩回答道,「我是守護者學徒。」
和卡德加剛剛出現時,房間的安靜程度相比,現在這個房間裡就算是爐火的「嗶啵」聲彷彿也變得過於響亮。法師向四周掃視了一眼,似乎因為眾人的注視而感到不太舒服。隨後,他繼續說道。
「我……嗯,我曾經是守護者學徒。但現在我放棄了這個誓言。」依然是一片沉默。「實際上,你們要知道……這件事並沒有官方的文告。這更多是出自……我個人的決定。當然,這個決定的結果就是我離開了達拉然和肯瑞託,還有……我不再是守護者學徒了。」他有些躑躅地結束了自己的發言。
「你的意思是,你是一名逃亡者。」洛薩說道。
這個名叫卡德加的男孩向洛薩昂起頭以表達自己的氣憤。「我沒有躲躲藏藏。」洛薩只是抬手示意卡德加應該向國王詳細彙報。
「陛下,」卡德加走上前說道,「也許我沒有完成我的訓練,但我並沒有丟掉我的能力。正如同您如果決定不成為一名軍人,您依然懂得如何揮舞長劍。您要知道……」他用一隻手撓了撓褐色的頭髮,「我感覺到了某種東西。黑暗的力量。它很強烈,幾乎用鼻子就能聞到。」
一陣寒意在洛薩的皮膚上湧過,他知道這個男孩沒有說謊。
「既然知道了如此邪惡的東西就在附近……我不能對此視而不見。我認為……」
屋外突然傳來一陣尖叫,緊接著是一連串戰鬥的呼吼聲。卡德加的話被打斷。凱蘭衝過去拉開門,高聲喝令人們保持秩序。
「外面出什麼事了?」洛薩問那名年輕士兵。
男孩向他的指揮官轉過年輕得不可思議的臉:「有煙塵冒起,長官!在東南方!」
「陛下,」卡德加全身都繃緊了,「我促請您儘快與守護者見面!」
「敵人已經殺到艾爾文森林了!」一名衛兵喊道,「是格蘭村在燃燒!」洛薩和萊恩對視了一眼,洛薩大步走到窗前。那名衛兵是對的。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遠方的火光非常顯眼,將樹冠以上的天空映成一片陰鬱卻又險惡的橙紅色。撲面而來的風中帶著刺痛他鼻翼的辛辣味道。
塔瑞亞也來到洛薩身邊,一隻手按在他的手臂上。「有敵人?」暴風城的王后出身高貴,現在更是因為婚姻而成為統御萬民的皇族。她一直保持著優雅溫婉的聲音,只有深知她的洛薩能夠從她的聲音中聽到一絲顫抖,從她握緊自己的手心裡感受到她的恐懼。
洛薩沒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塔瑞亞很清楚。她審視著洛薩,面容漸漸發生了改變。「怎麼了?」王后問道。
洛薩在自己妹妹的耳邊低聲說道:「不許問凱蘭的事。」
塔瑞亞看著他,無法再偽裝出困惑的表情。洛薩的聲音變成了嚴厲的耳語:「這是我的事,你不要管。」
塔瑞亞沒有駁斥洛薩,只是說道:「他只想追隨他父親的腳步。」彷彿這一句話就足以解釋一切了。
這件事問題百出,洛薩希望自己至少能抓住一點頭緒,但現在沒有時間了。所以他只是說:「不要再幫他了。」
「小心你的用詞,」塔瑞亞說,「你是在和你的王后說話。」
這讓洛薩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狡猾的微笑。他俯身到塔瑞亞耳邊,提醒她:「你首先是我的妹妹。」對此塔瑞亞無從爭辯。萊恩走到他們身後,用一雙深棕色的眼睛嚴肅地看著洛薩。
「你上一次去卡拉贊是什麼時候?」國王問道。
「是和您一起去的。我記不得了……六年前?」六年了,這麼長的一段時間是怎樣溜走的?他們三個曾經是那樣親密,曾經……
萊恩顯得有些驚訝。「從那以後,你就沒有聯絡過麥迪文?」
「我不是沒有試過。」洛薩嘟囔著,「我知道他能夠收到我的信,但我覺得自己還不如把寫好的信直接燒掉,也免去了讓信使跑腿的麻煩。相信你也沒有得到過他的任何訊息吧。」
萊恩搖搖頭,面色嚴峻地看著自己的手,「不管怎樣,現在他沒辦法再躲著我們了。」他從手上摘下一枚巨大的、光芒璀璨的藍寶石戒指,放進洛薩伸出的手掌中。
他們四目交匯。
「守護者,」萊恩說道,「在此接受召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