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萊恩的屍體連同鎧甲一起扛在肩頭,腳步稍有些踉蹌地向還在奮力戰鬥的獅鷲走去。附近的獸人全都對他的行為感到困惑,甚至忘記了戰鬥。
「暴風城!」他向獅鷲高喊一聲,一隻腳蹬進鐙子裡,跨上了獅鷲的脊背。訓練有素的獅鷲低頭縮身,幫助肩負珍貴重擔的洛薩在自己的身上坐穩。
獅鷲正要向空中躍起,突然猛地抽動一下,停了下來。洛薩回過頭,看見黑手兇惡的面孔就在眼前。這個獸人剩下的那隻手正牢牢抓住獅鷲的一條後腿。儘管獅鷲的翅膀在拼命扇動,但酋長還是把她拽回到了地上。
洛薩一定是從獅鷲背上跌落下來的,因為他只記得自己平躺在地上,一圈醜陋的面孔正在從周圍俯視他。他緩慢而痛苦地轉過頭,剛好看到萊恩的劍在空中旋轉著向他飛來,正好插在距離他頭部只有兩尺遠的泥土中,在太陽下閃耀著燦爛的光芒。
他很驚訝自己並沒有被渴求他鮮血的獸人淹沒。他緩緩站起身,聽到所有獸人都在唸誦一個詞:瑪格拉。
他們全都後退了一步,在這片空地中只留下兩個敵手:他們的酋長和安杜因·洛薩。一個獸人將獅鷲的頭壓在了胳膊下面,另一個獸人抱住了獅鷲不斷扭動的身軀。他們不會傷害她,她對他們會很有用。萊恩的屍體被扔到一旁,在地上扭成了一個怪異的姿勢。
看到朋友的屍體被如此對待,點燃了洛薩心中的怒火。他站起身,穩定住腳步,看著周圍這些寂靜無聲,眼睛裡充滿期待的獸人。然後,黑手來到了距離他只有幾碼遠的地方。
黑手剩餘的那隻手中沒有刀斧,他的武器只有另一隻手上的鋼爪。他就是用這五根爪刃切開了凱蘭的身體。洛薩希望自己眼前這片紅霧能夠消褪,他不願意就這樣視線模糊地死去。
他慢慢撿起兄弟的劍,同時雙眼緊盯著黑手那雙發光的綠色眼睛。巨大的獸人一動不動地站立在他的面前,只有在呼吸時才能看到他寬闊如牆的胸膛略有起伏。洛薩回憶起他在心中向自己和黑手立下的無聲誓言——他會奪走他的性命,無論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無論洛薩做過什麼,他都是一個笨蛋。迦羅娜曾經誇誇其談所謂獸人的「榮譽」,看樣子,就是這種榮譽讓他們能夠背叛信任他們的人,將匕首刺進洛薩所知最優秀的人的喉嚨。他們毫無榮譽可言。他們只知道鮮血、征服和死亡。
但那些獸人並沒有衝過來。
洛薩用手指握牢劍柄,回憶起自己曾多少次看到萊恩揮舞它,與他演練招式,或者和他並肩戰鬥,對抗巨魔,對抗敵國。
但在對抗獸人的時候,它從萊恩的手中掉落了。
鎮定,穩住身體。
黑手衝了過來。
他在這頭如同山嶽的怪獸面前迅速移動位置。怪獸舉起巨型鋼爪,爪刃上纏繞著毒蛇一般的邪能。他發出勝利的嚎吼,向這個只有一根鐵片的渺小人類揮斬下去。
洛薩拋棄了自己受過的全部訓練,任憑兄弟的英靈指引自己的雙手。今天,他無法實現正義,但至少他能夠讓殺害兒子的兇手交出性命,不再讓這頭怪物奪走其他父母鐘愛的兒子。這是他能夠做到的。
他站在原地,等待著,然後突然衝向這個敵人,絲毫不在意一雙赤腳被沙石磨出一道道傷口。在最後一刻,他俯身到敵人的身下,揮劍向上猛砍,利用黑手的動能來對抗他自己。
黑手痛號一聲,踉蹌著停下腳步,努力想要撐住身子,卻還是雙膝一軟,跪倒在地。洛薩轉到他身後,用盡全力將劍刃深深刺進黑手的身體。
「為了我的兒子。」他低聲說道,一腳蹬在酋長的背上。黑手向前栽倒,綠色的血液在他的身下匯聚成池塘,這頭巨怪再也沒能站起來。
周圍死一般的沉默。洛薩垂下手中鋼劍,向周圍掃視了一圈。他聽到遠處有一個刺耳的聲音正在狂怒中吼叫著各種命令。獸人們紛紛向那個聲音轉過頭,又回頭望向洛薩。毫無疑問,他們得到的命令是要將他殺死。
洛薩握緊劍柄,準備儘可能多地殺死這些獸人。但獸人們只是站在原地,盯著他。一雙雙古怪卻帶有智慧的小眼睛裡顯示出難以解讀的神情。一個獸人開始向前邁步,舉起手中的斧頭。卻被另一個獸人伸手擋在他的胸前。舉起斧頭的獸人皺皺眉,又垂下雙手。
他們的酋長要求一場公平的決鬥。洛薩成全了他,而這些獸人尊重決鬥的結果。
洛薩卻希望他們能繼續背信棄義。
他的目光落在他的國王身上,圍攏他的獸人依然沒有動作。就在此時,一陣恐怖的咆哮撕裂了空氣。洛薩轉過身,看到了兩個他見到過的最醜陋的傢伙正在向他走來。其中一個是身材佝僂的獸人,皮膚是刺眼的綠色,頜下是長長的灰色鬍鬚。他的眼睛裡放射出明亮的邪能光芒——就像麥迪文的眼睛。他拄著手杖大步向前,背上有許多利角穿透了他的斗篷。
這一定就是古爾丹了。
在古爾丹身邊還有一個獸人,洛薩曾經認為她非常美麗。但現在,迦羅娜要比她身邊那個被邪能扭曲的怪物更醜惡。此時,他們四目相對。
在洛薩的瞪視中,迦羅娜必須用盡自己每一點意志的力量才不至於潸然淚下。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做到的,她只知道,自己需要比以往任何時候更加堅強。洛薩的眼睛裡閃動著兇光,就像一頭狂野的猛獸。迦羅娜卻能夠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他破碎的心,因為萊恩的死,因為她的背叛。看上去,洛薩很想死在這裡,但迦羅娜不會讓他就這樣送命。
「殺死他!」古爾丹用尖利的指甲點中洛薩。
這個人類看了看獸人術士,再一次扛起他死去的國王。他的膝蓋在微微彎曲,但他的腰背依舊挺得筆直。他轉過身,背對著敵人,邁著穩定的步伐向獅鷲走去。
「殺死他!」古爾丹尖叫著,乾枯的綠色嘴唇不停地顫抖。
其他獸人挪動了一下身體重心,卻沒有人抬起腳。洛薩依舊不急不緩地向前邁步。那個曾經被獸人們熱切崇拜、死心塌地追隨的領袖現在卻讓他們深感不安。有些事情發生了變化,並不僅僅是傳送大門沒有發揮作用。安杜因·洛薩在一場公平榮譽的瑪格拉中擊敗了部落最強大的戰士。現在獸人們不應該傷害他。
「瑪格拉是神聖的,那個人類贏得了他的決鬥。」迦羅娜對他曾經的主人說道。她的心在劇烈跳動,但她依然保持著聲音的平靜。她不會讓古爾丹和洛薩察覺到任何異樣。她指了指黑手龐大的屍體,「讓他們向死去的酋長表達敬意吧,讓你的戰士遵循他們的傳統。」
但術士不會善罷罷休。他將注意力從離開的人類轉到他的部落頭上。「你們還在等什麼?」他質問他們,「我拯救了你們可憐的生命,你們卻用這樣的行為來感謝我?照我說的去做!」
他的話並沒有產生他所希望的效果,相反,迦羅娜意識到這些話只是產生了反作用。剛剛還猶疑不定的獸人現在紛紛咬緊了牙。這一點古爾丹也看到了。
「叛徒!」他口沫橫飛地吼道,「服從我的命令!」
一個獸人再也受不了古爾丹的侮辱,挑釁地喊道:「如果你與杜隆坦公平地戰鬥,就不會活著在這裡發號施令了!」
迦羅娜以為古爾丹會立刻打倒那個冒犯他的獸人。但古爾丹儘管看上去氣得發狂,卻還沒有失去理智。他向面前的獸人冷笑一聲,便轉向洛薩。那個人類已經離獅鷲很近了。「別擋我的道,」他對不服從他的部落說,「我自己來!」
這時迦羅娜才知道,高尚的杜隆坦也犧牲了。這個訊息應該不算是意外,但迦羅娜仍然感覺到一陣心痛。只是她還無暇哀悼故人,古爾丹最後的這句話幾乎要讓她發狂。也許洛薩能夠擊敗被邪能強化的黑手,但他不可能對抗可以任意操縱邪能的古爾丹。洛薩將必死無疑。
迦羅娜知道自己應該放任這件事發生。部落已經對他們的領袖有所不滿。如果現在古爾丹殺死洛薩,那麼迦羅娜就可能有機會誘使獸人們倒戈對抗古爾丹,進而成為部落的領袖,構建獸人和人類的和平。
但那樣洛薩就會死。迦羅娜忍受不了這樣的結果。也許和平會到來,但不會是在今天。她毫不猶豫地向前衝去,將自己的身體擋在她愛的那個男人和部落首領之間。現在她的愛人相信她是叛徒,而這個術士卻相信她是忠誠的。
但願古爾丹還會這樣相信我吧。她在心中想道,同時壓抑住自己的怒火,開口說道:「如果你和你的同胞爆發戰爭,又有誰還會服從你?」
古爾丹死死地盯著她,一雙綠色的眼睛顯得格外惡毒。迦羅娜的生命就攥在這名術士的手心裡,她謹慎地讓自己的聲音保持著理智。早些時候,古爾丹剛剛給了她一生都在夢寐以求的名號:獸人。她向全體部落展示了她的榮譽,正如同萊恩所預料的那樣。獸人術士不可能在轉眼間就攻擊她,而且她的話是正確的——但如果她想錯了,那麼她和洛薩就都會死。
「您拯救了我們,古爾丹,將我們帶到了這個新世界,但我們不能拋棄我們的傳統。如果您這樣做,您就會失去部落。您是我們的酋長,我們已經知道您掌握著強大的邪能。現在,您應該向我們顯示出另外一種力量:酋長會將族人的需要放在第一位。」
不知不覺間,一段回憶在她的腦海中閃現。她和塔瑞亞談起杜隆坦——是他解救了我……他受到氏族的愛戴,他將族人的需要放在第一位,一直都是這樣。他是一位強大的酋長。
強大的酋長必須贏得氏族的信任。
塔瑞亞將她的匕首交給迦羅娜,迦羅娜卻用它刺穿了萊恩的咽喉。
迦羅娜氣惱地將剛剛失去丈夫的王后從腦海中推開,把注意力集中到古爾丹身上。事實——這便是迦羅娜擁有的力量,這一點古爾丹也明白。古爾丹的目光射向剛才那個口出不遜的獸人,又轉回到迦羅娜身上。迦羅娜強迫自己露出冷笑,彷彿在等著看一場好戲,並繼續說道:「要殺死人類還有別的辦法。」
今天,我失去了那麼多,萊恩、瓦利斯和卡洛斯。善良人們的信任。我不會讓你得到洛薩。要殺死他,你就要從我的屍體上踩過去。
洛薩停下腳步,並沒有跨上獅鷲。他知道迦羅娜為他擋住了古爾丹。在這個恐怖而令人驚奇的時刻,他期盼著迦羅娜會說明到底發生了什麼,會告訴他,她不是叛徒。但迦羅娜沒有這麼做。她不想讓他被殺死,但只是為了她自己的利益。
剛才控制住獅鷲的獸人已經退開。終於,洛薩將自己的朋友放到獅鷲背上,自己也爬上了獅鷲。此時他突然感覺到了自己身上的每一道傷口。
獅鷲小心地挺起身,彷彿明白自己身上揹負了什麼。當她飛向空中的時候,洛薩不由自主地最後看了迦羅娜一眼。
他們的目光交匯在一起。洛薩讀不懂女孩臉上的表情。彷彿是出於對他的憐憫,獅鷲飛速地乘風而去,有力的雙翼帶他遠離這片戰場,遠離部落,還有那個曾被他抱在臂彎裡,充滿他的心靈的綠色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