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岱峰做好了一切準備之後,已經是凌晨三點多鐘了,離天亮只有兩個多小時了。他急忙出城,趕往埋伏地點。他早就從汽車行租好了一輛車,讓司機把他送出城,可他並沒有讓司機走那條通往無名小山的路,而是走了另一條路。
到了半路上,他突然讓司機停下車。這兒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司機很疑惑地看著他。他笑了笑,往前邊指了指,說:「我要到前邊的那個村子裡找一個人要一筆賬,這兒離那個村子已經不遠了。我不能讓他知道我是坐汽車來的,否則,這筆賬就泡湯了。」
司機往前邊看了看,隱隱約約地看見在遠處好像是有一個村子,他明白了陸岱峰的意思,說:「先生,我明白了,您是裝作現在已經很窮了,逼著他還您的錢。」
陸岱峰的臉上露出了很賞識他的樣子,笑著說:「你是個聰明人。」
司機說:「先生,那我還在這兒等您嗎?」
陸岱峰說:「不用了,我這個朋友雖然不願意還債,可他卻很好客。我要在他這兒住下來。」說到這兒,他又笑了一笑說,「我得吃他幾頓飯才走。」
司機心領神會,心中暗自感嘆:這些商人還真是狡猾啊!
陸岱峰往前走了不遠,就轉過身子,從一條小路上橫插過去。原來他早就調查好了,從這兒正好可以通往那座小山。他這樣做有兩個目的,一個是避免租車司機多話,說出自己的行蹤。更重要的一個是他要仔細地勘察好這一條小路,到時候行動隊就要沿著這條小路撤退。
天剛麻麻亮的時候,陸岱峰來到了那座設伏的無名小山。李克明先把具體的安排向他做了彙報,然後問:「是不是召集各組組長開個會?」
陸岱峰說:「你的安排很細緻,不需要再開會了。你還是帶我看看他們的陣地吧。」
李克明領著陸岱峰對各小組的陣地檢查了一番。每到一處陣地,陸岱峰都仔細地檢視一番,然後他都會叮囑組長:「撤退的時候大家都要跟著我走,由李隊長和兩名隊員做掩護。大家要相信李隊長的槍法,他向來百發百中,敵人在短時間內攻不上來,所以不要緊張,各組長要確保不能讓自己的隊員掉隊。」
雖然大家都不認識陸岱峰,但見李克明領著他來檢查,心裡也都清楚這就是他們這個組織的最高領導——老刀。以前,在大家的心裡,老刀只是一個幻影,今天終於見到了他本人,非常激動,激動之餘,大家又覺得他和傳說中的老刀不一樣。傳說中的老刀是一個武功高強、槍法很準且非常嚴肅的人,可今天他們見到的老刀,竟然是一個文弱書生,不但不嚴厲,反而和藹可親。不過這一點也沒有減少大家對他的敬畏,因為,在他那溫文儒雅的背後,大家分明看到了一股英武之氣。他走後,隊員們便趴在各自的位置上埋伏。
太陽出來了,山路上依然靜悄悄的。有的隊員已經開始沉不住氣了,李克明讓陳小軒通知各小組,一定要沉住氣,不能亂動,以免暴露。
陸岱峰此時正獨自一個人坐在一塊大石頭後面。他已經坐了好長時間,自從來到這兒,檢查完各小組的準備工作以後,他就坐在這兒,一動不動,像一座泥雕一般。
對今天的這場戰鬥,他並不擔心,他相信李克明有這個能力。他擔心的是戰鬥以後的事情,在這場戰鬥之後還有另一場更加驚心動魄的戰鬥。眼下的這場戰鬥他完全可以交給李克明,他相信自己的判斷,李克明一定會在行動結束以後掩護整個行動隊撤退。
可接下來的那場戰鬥,則必須由他來指揮,並且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因為一旦失敗,被毀滅的不僅僅是整個特委保衛處,江南特委和在上海的所有中央機關都有可能會面臨滅頂之災。所以,他要把自己的行動計劃再仔細地考慮一遍,也要把他的對手猜個透,只有對手完全按照他的設想行動,才能保證這次行動的成功。他完全瞭解自己的對手,他也知道,這個對手很瞭解他。他反覆地設想著自己的對手會怎麼想,會怎麼做。
其實,這一切他已經翻來覆去地思考了好幾遍,他本想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昨天晚上他忙了一個通宵,現在很需要稍微休息一會兒。他能閉上眼睛,可就是不能讓大腦停止思考。這次行動太重要了,這是他參加革命以來最危險的一次行動,他不能有一絲一毫的疏漏。最後,他乾脆放棄了休息一會兒的想法,閉著眼睛,把自己想象成自己的對手,他現在會怎麼做呢?下一步會怎麼做呢?
山下隱隱約約地傳來了汽車的轟鳴聲,陸岱峰停止了思考,從石頭的縫隙中向山下的小路上望去。
不一會兒,行動隊的隊員們就都看到了那條盤山小路上的三輛車。情報是準確的,這三輛車前後各是一輛軍車,每輛軍車上都有約一個班的全副武裝計程車兵,每輛軍車的車頭頂子上架著一架機槍。中間一輛是囚車,囚車的駕駛室裡,坐在司機旁邊的是一名軍官。
三輛車前後相距竟然有好幾百米,並且開得很慢,山路並不是很難走,他們完全可以開得快一點,可他們慢悠悠的,好像不是在押解要犯,而是像在遊山玩水一般,更像是故意等著人來襲擊他們。
看到這種架勢,李克明心裡咯噔了一下,敵人到底打的什麼主意?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裡很沒底,這是他加入特委以來從沒有過的現象。他當然知道敵人是很狡猾的,他們不可能故意送上來捱打,可今天這種情況又怎麼解釋呢?
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這是敵人的一個花招,可在這個花招背後是什麼呢?他猜不出。正因為猜不出,他心裡才沒有底。他感到了一陣恐慌,難道今天這場戰鬥會送掉他的行動隊嗎?這支隊伍是他親手建立起來的,每一個隊員都是他親自挑選的,這是他的心血,他必須保住這支隊伍。
老刀呢?他怎麼看這種情況?他忍不住向身後的那塊大石頭看去,只要能看到老刀的眼神,他就知道老刀的心裡是否有底。可是,他看不到老刀。他扭回頭來,繼續注視著那三輛車,心裡想:不管怎麼樣,今天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只能根據戰鬥打響以後的情況隨機應變了。
李克明定了定心神,慢慢地從石頭的縫隙中望出去,他的槍早就伸出去了,並且在槍管上綁上了一些枯樹枝偽裝,當然,他留出了瞄準的位置。一旦進入戰鬥狀態,他便什麼也不想了,他趴在那兒,像一塊石頭一樣,紋絲不動。他的槍口早已經指向了那輛囚車上的軍官,他繼續觀察著,等到看到三輛車正好都進入了伏擊的最佳位置,他扣動了扳機。隨著一聲槍響,那名軍官的頭被打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