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岱峰說:「不是,當時我還只是認為李克明做事有些太武斷。因為這很符合他平時的作風。我真正對他產生懷疑是在我們商量如何追殺趙夢君的時候。趙夢君打傷行動隊隊員逃跑以後,如果他是叛徒的話,最有可能去的地方是敵特機關,而不是到親友家去借錢逃跑。李克明在他的親友家安排了人,卻很有信心地說一定會抓住他。」
「在李克明走後,我就產生了一些疑問,李克明是一個老特工,他怎麼會想不到一個叛徒最有可能逃進敵特機關尋求保護呢?我又安排凌飛派人到調查科上海實驗區附近埋伏,我對李克明和凌飛下的命令是不一樣的,要求李克明抓獲趙夢君以後儘量不要傷害他的性命。因為,如果趙夢君是叛徒的話,肯定會首先想到去敵特機關尋求保護。如果他出現在親友家,則說明他很可能只是因為害怕被我們冤枉而逃跑或者是害怕在監視他的人中有叛徒會危及他的性命,所以,我才不讓李克明除掉他。而如果他出現在敵特機關附近,那就說明他真的是叛變了。在這種情況下,最好的辦法就是立即除掉他,以絕後患。後來,趙夢君果然在一個旅館裡被李克明給殺了。這更加印證了我的懷疑。我對他產生懷疑以後,又反過頭來把那幾天發生的事情從頭認真地想了一遍,發現原來有很多疑點被我們忽視了。」
「許明槐和他的行動組組長李維新在茶樓,他們是在等著叛徒發出訊號確認了行動物件之後再下樓,他們怎麼能夠肯定一定會有兩輛黃包車在茶樓下呢?這隻能是他們早就安排好了的兩輛黃包車。這兩輛車在我上茶樓的時候還沒有,他們應該就是在臨近散會的時候悄悄地停在茶樓下的。當時我在茶樓上,正好看不到在牆根下或者是門口停著的黃包車,可是,在對面的李克明不會看不到,可是他既沒有采取防範措施,事後也一直沒有提起。」
「還有一個疑點就是在第9弄弄堂口的那個化裝成修鞋匠的隊員,當時我就覺得他是一個剛剛加入隊伍的新手,毫無地下工作經驗。李克明說是老隊員很少,其實,參加地下工作一年以上的老隊員在行動隊佔到三分之一以上,他以為我從來不過問下面各科隊的事情,就可以瞞過我。他故意在楊如海同志的必經之路上的這個關鍵位置安排一個沒有戰鬥經驗的新手,是為了確保他們行動能夠成功。」
「事發後的第二天他召集行動隊的組長開會,他向組長們詳細介紹了那天他的行動情況,這違背了他一貫的作風。他這個人很自負,在行動隊從來都是他說了算。他很少把自己的真實想法對部下說,更不會去徵求部下的意見,讓他們幫助他分析。他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他知道三組組長劉學林是我介紹去的,認為劉學林是我的親信。他是想讓劉學林相信趙夢君就是叛徒。後來安排劉學林和他一起去對趙夢君進行審查,也是出於這種考慮。可正是他的這一反常舉動更加深了我的懷疑。」
凌飛忽然想起了什麼,他問:「可他為什麼出賣楊如海同志呢?再說,如果是他叛變的話,那他為什麼不把我們的具體行動計劃告訴敵人呢?如果在第一次營救的時候,敵人掌握了我們的具體行動方案,不是很容易對我們來一個包抄圍剿嗎?」
陸岱峰說:「這就是一個動機問題。一個人,無論做什麼事,都會有一個動機。我在對李克明產生懷疑以後,也反覆思考,他的動機是什麼?首先,他不曾被捕過,不可能是熬不住酷刑叛變。大多數叛徒都是由於受不住刑才叛變的,所以我們往往就會把注意力放在這上面,這也正是我們在一開始懷疑趙夢君的原因。當然,李克明也利用了這一點,與敵人合作,故意往趙夢君身上栽贓。」
「如果說是為了金錢,也不對,平時李克明對錢看得並不是很重。但是,我們恰恰忽略了一點,那就是他很自負,權力慾望很重。這一點,你們沒有責任,而是我的責任。因為特委內部的一些事情你們不知道。自從李克明擔任上海工人糾察隊副指揮以來,他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能夠指揮千軍萬馬的人,但是,我們黨現在是處在一個地下的狀態,部隊都在蘇區。在上海,軍事處的主要工作是對蘇區進行指導,其實這個指導往往也是空的。所以,軍事處做得最多的工作是做敵人軍隊的策反工作。而在江南特委機關當中,最有實力的不是軍事處,而恰恰是我們這支情報和保衛部隊。我們擔負著江南特委以及中央機關和領導人的安全保衛工作。所以,保衛處就成了特委機關中的一個最特殊的機關。」
「李克明很想把這支隊伍抓在手中。可是,他要想當保衛處主任,就得先把我搬掉或者是請走。但是,他不敢出賣我,這裡面有三個原因。一是出賣我必然會使保衛處乃至整個特委機關受到重大損失,這是他不願意看到的。二是我的行蹤他也很難掌握,出賣我他沒有把握。三是一旦我被捕,他很有可能受到懷疑。所以,他拐了一個彎,出賣楊如海同志。因為,在江南特委的所有常委中,懂軍事的就是楊如海同志和我,一旦楊如海同志被捕犧牲,特委必然會重新考慮軍事處主任人選,而最合適的人選就是我。如果我擔任了軍事處主任,就不可能再擔任保衛處主任了。那麼在特委所有委員中,抓特務工作最在行的就是他李克明了。所以,他的動機就是想借刀殺人,除掉楊如海同志。」
「也正因為如此,他開始的時候雖然向敵人透露訊息,但是卻並沒有暴露自己。他與敵人約定指認行動物件時,很可能告訴敵人是他安排了一個普通隊員。他很善於化裝,那天他化了裝,日後並不影響他繼續從事地下工作。從這一點分析,開始他只是想借敵人之手除去擋住他升官之路的楊如海同志,並不想讓我們遭受更大的損失,這就不難理解為什麼敵人知道我們的營救計劃,卻沒有藉機將我們一網打盡了。因為他們根本就不知道我們詳細的行動計劃,李克明不會告訴他們,他只是提醒他們我們已經掌握了押送時間,讓敵人提前把楊如海同志押走,使我們的營救計劃落空。」
錢如林問:「您是怎麼確定敵人必然會從那條小路上押解楊如海同志去南京的呢?」
陸岱峰說:「當我確定了李克明就是內鬼的時候,我就想他一定會再次向敵人洩露我們的營救計劃。於是我故意堅持行動隊全體出動,要不惜一切代價救出楊如海同志。敵人從李克明那裡得到這個訊息,肯定會想借機除掉我們。他們一定會暗中藏著許多槍手。但是,楊如海同志是蔣介石親自點名要審問的,敵人怕在混戰中不小心打死他,所以必然會另走小路。我對從上海通往南京的幾條路進行了反覆比較和分析,最終才確定了那一條路。因為那條路雖然較近,但是路很難走,又有山路。按說,敵人最不可能選擇那條路。可我知道許明槐是很狡猾的,他一定會走這條最危險的路。因為,看上去最危險的往往也會是最安全的。」
「我秘密地安排凌飛去解救楊如海同志,又安排如林去把一些人秘密地轉移走。這些人是在工作中有可能與李克明聯絡過的人。或許李克明不知道他們的住址,但是李克明卻見過他們。我不能確定李克明對他們瞭解多少。為了以防萬一,只得將他們轉移。此時李克明還不知道我已經斷定他就是叛徒,所以,在劫囚車行動中,他還是全力掩護行動隊撤退。」
說到這兒,陸岱峰嘆了一口氣,說:「當然,我說的這些都是我的推斷,我不可能有證據,所以,我不得不用計逼迫他走上絕路。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啊!」
說完話,他神情黯然地扭過頭去看著窗外,凌飛和錢如林一時間也都覺得無話可說,也隨著陸岱峰的目光看著窗外。雖然除掉了這個威脅到整個中央機關的叛徒,可他們的心裡都感到很沉重,因為,他們都在替李克明惋惜。
陸岱峰本來以為敵人會在徵得黃金榮的首肯之後,進入大世界搜查。結果天快黑下來的時候,便衣特工和巡捕竟然都撤了。事後,他們才知道,在他們的襲擊中,李克明當場斃命,許明槐也身受重傷。調查科上海實驗區的特工們群龍無首,巡捕房在附近的幾家飯店搜查了一遍,找到了三把手槍和一顆手雷。他們知道,對方只要把武器一扔,你就是再怎麼搜查也是無濟於事。於是,他們也就沒有再擴大搜查範圍。
陸岱峰他們得以輕鬆地脫身。一場危機就這樣被陸岱峰用智慧化解於無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