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在舞臺上跳舞,你這麼轉過身,把個屁股朝著他們,像不像話?」首長又問。
二孩就像老二孩張儉一樣,根本聽不見。
「我在臺下聽你拉,拉得真好!我就上臺去了,一看,這個小子就這樣拉,拿後腦勺看臺上演員跳舞!我問你,你為什麼不看著舞臺?」
首長滿臉興趣,從張鋼左邊轉到右邊,如同在石頭縫裡找蛐蛐。
「你不會說話呀?」
小環不由自主地說:「會!他就是不愛說話!」
臺上的學生演員們樂了,都幫張鋼說起話來。這個說張鋼特別封建,臺上是女同學跳舞,他就把脊樑朝著她們。那個說:哪個女同學跟他開句玩笑,他就罷奏。一男一女兩個老師出來說張鋼的二胡等於是樂隊指揮,都跟他的節奏走,他罷奏就沒法演出了,所以就由著他用脊樑對舞臺。
首長更加充滿興趣,揹著手,仔細研究張鋼。
小環心裡害怕起來:這首長怎麼像在打二孩什麼主意呀?
「你還會什麼?」首長問。
二孩看看首長,點點頭,表示他會的東西很多。首長卻問周圍的學生:「他還會什麼?」
「手風琴、京胡……」男教師說。
「游泳、乒乓球。」一個男學生替教師補充。
「摔跤。」張鋼突然開口,包括首長在內的人都先愣一下,又笑了。
小環坐在下面,急得跟多鶴說:「不打自招啊!」
「摔什麼跤?」首長問。
張鋼臉憋得紫紅:「軍隊有偵察連吧?就像那樣摔跤。」
首長說:「摔跤好。我們有特務連。哪天找個特務連的擒拿手跟你比一比?」
張鋼又不說話了。
首長走到臺下還回頭看張鋼,一面自己跟自己笑。小環看著首長和一群軍人們順著過道走出門,跟多鶴說:「臭小子!首長要是記性好,真找個人來跟他比試,他還不給摔碎了!」
張鋼那天晚上跟母親、小姨一塊兒回家,一路都鬧脾氣,怪她們不請自來,偷看他演出。這回輪到小環不吱聲了。她得逞了,用不著吱聲。她在納悶:人們遇到災禍時都覺得過不下去了,可過了一陣發現,也就那麼回事,還得往下過。張儉剛被關起來的時候,她也以為這輩子不會再像今天這樣樂了。
那位首長是軍管會主任,人們叫他郝師長,記憶好得出奇。一個多月後,還真從特務連找了兩個擒拿好手,又派人到紅衛兵宣傳隊找到了張鋼。摔跤比賽在新年前一個傍晚舉行。師長讓人把他家樓下的空地墊了一層暄土,他趴在二樓欄杆上觀陣。
第一個擒拿手剛跟張鋼過了幾個招式就宣佈退出比賽。他說張鋼根本不懂基本步法,就是亂打架。
師長擺擺手,讓第二個擒拿手上。這人臉長個兒大,軍帽簷本來就歪了,一上場他把帽簷拉到腦勺上。張鋼叉著腿,一動不動看著他,上半身弓得很低。大個頭擒拿手也不攻,一點點向張鋼左邊移,張鋼跟著移,十五歲的男孩,額頭上堆起一摞皺褶。大個頭開始向右邊移,張鋼也跟著移。只是比他動作小、穩。
師長的夫人從屋裡走到陽臺上,看一眼樓下大聲說:「喲,這幹什麼呀?」
大個頭擒拿手馬上往樓上瞟一眼。張鋼一動不動,就像沒聽見。
大個頭不耐煩了,撲了上來。他腿力特好,張鋼攻下三路沒掀倒他。張鋼很快又跟大個頭陷入了亂打架。結果是大個頭勝兩局,張鋼勝一局。
「我看今天是小鬼贏了。」師長說,「他亂打架打跑一個,剩下的體力還贏了一局。再說你們說他基本步法不會,他基本步法不會還把你們打成這樣,會了還有你們活的?」師長給張鋼鼓起掌來。
張鋼不動,也沒表情。他覺得大個頭是險勝,他如果不跟他耗那麼多體力,說不定能贏。
「知道小鬼為什麼能贏你們嗎?」師長問樓下比武的和觀戰的,「他專注,你們有沒有看見他有多專注?眼睛能把石頭都看出個洞來!」
師長夫人樂呵呵地搭腔:「我看這小鬼長得挺俊的,要是我沒兒子,我就認他做乾兒子!」
下面看熱鬧的人起鬨:「有兒子就不能認他做乾兒子了?」
「那得問人家爸媽答應不。小鬼,留下吃晚飯,啊?」
張鋼搖搖頭。
師長還沒評說完這場格鬥,他指著張鋼說:「並且,小鬼打得見風格。剛才我這口子大聲咋呼,他的對手走了神,那是他進攻的時機,他放過了,因為他不願意在對手沒準備好的情況下,投機取巧勝他。」
師長夫人沒留住張鋼,似乎更加慈愛起來,又是留電話又是留地址,叫張鋼有任何困難一定要找她。她是來這個城市探望支左的丈夫,平常和婆婆住在師部原址,離這個城市幾百公里,幾個孩子都當了兵。她把張鋼送到馬路上,才跟他告別。
張鋼後來聽說師長夫人去了紅衛兵宣傳隊,但張鋼已經被紅衛兵宣傳隊開除了。人們知道了張鋼的父親被判了死緩,整天嘀咕他,他整天把那些嘀咕他的人撂倒、放平。
公審大會在市體育場開,小環瞞著多鶴,自己去了。被判死刑、死緩的人有三大排,小環坐得靠後,只能看見張儉的影子。春節和其他重大節日之前,總要湊出一大批人來殺。第一排人被拖下去,塞進了卡車,全市遊街之後就上刑場。張儉成了第三排正中的一個。小環兩手掐緊自己的大腿,想把自己從這個噩夢裡掐醒。小時她做過類似的噩夢,日本人綁著父親或大哥去殺了,她就這樣哭不出聲喊不出聲地看著。
唸到張儉的判決時,她聽不見了,只聽見什麼東西撲通撲通地從喉口往下落,然後她發現那重重地從喉管落下去的是她含血的唾沫,她不知咬破了舌頭還是嘴唇。
從張儉被關進去到現在,差一點就半年了,她一次都沒見過他,他的頭髮從黑毛栗子變成了白毛栗子——監獄剃的光頭剛剛長了寸把長。大概是人手不夠,也沒在公審大會前再給他們推光頭。幾十年前,頂著黑毛栗子腦殼的張儉是個多讓女人疼的後生!媒人離去後,朱小環大膽皮厚,寫了張小條讓人偷偷捎給張儉,讓他跟她見個面,她要量量他的腳,給他做雙鞋。那時還是張二孩的張儉卻和鎮上兩個小夥子一塊兒來了。正像小環自己也帶了姐姐一塊兒赴約一樣,人一多大家都能發人來瘋,正經不正經的話都好說。張二孩一句話沒有,等大家吃完要付賬的時候,發現他早早已經把賬付了。揭掉小環的紅蓋頭那一瞬,小環想到自己跟這個嘴含金子一樣怕開口的男子張二孩一定會白頭偕老。
小環覺得張儉緩刑的兩年,她會很忙,她會踏破鐵鞋去找那個申冤的地方。張二孩揭開了她的紅蓋頭,她心裡默默許了他一個白頭偕老的願。她不能許他不算數的願。
小環擠到體育場舞臺的下面,那裡正從臺上下貨似的搬下雙膝癱軟、面無人色的犯人。張儉的臉色比別人暗,但膝蓋和腿也像是死的。什麼好漢在這場合說自己不怕都是假的。小環沒有大聲哭喊,她怕張儉還要分心來安慰他。她叫了一聲:「二孩!」她有許多年沒叫他這乳名了。張儉抬起頭,她的節制讓他立刻哭了起來。她又成了那個常常擼他頭髮的老姐,說:「哭啥?忍著點,啊?老邱都放出來了!」
老邱是對面樓上的鄰居。判進去的罪名是國民黨軍統特務,手上沾滿地下共產黨員的鮮血。本來判的也是死緩,但不知怎麼一來就出獄了。
小環跟著押解的人和被押解的人往外移動,隔著三層全副武裝的警察跟張儉說話,說家裡個個都好:多鶴好,張鐵、張鋼、黑子都好!都叫她代他們問候。張儉平靜了許多,不斷點頭。因為犯人們的手銬腳鐐很沉重,也礙手礙腳。上卡車就真成了一堆貨物,由警察們搬,這就給小環留下更長的喊話時間。
「他爸,通知我了,等你一進勞改隊就能探監!」
「他爸,丫頭來信說她找了個物件,列車員。她上月給家寄了錢,你放心,啊……」
「他爸,家裡都好著呢!春節我再給你捎條新棉褲……」
直到她自己不相信她喊的話還能穿過一大團黃色塵煙,進入已經看不見的卡車上的張儉的耳朵,她才收住聲音。她大聲撒了一大串謊,這時哭起來。日子若像謊言一樣就美死了。沒人通知她什麼時候探監。丫頭信上說有人給她介紹一個死了老婆的列車員,但她從來沒寄過什麼錢。只有新棉褲或許能兌現,她無論偷、搶都得弄到幾尺新布。現在她明白護膝有多大用處:整天跪著把膝蓋都跪碎了。棉褲的膝蓋部分,她要多絮一倍棉花。
從市體育場到家有二十多站公共汽車的路程,車票要一毛錢。小環去的時候沒有買票,直直地站在售票員櫃檯前,像那種口袋裡揣月票已揣了半輩子的女工。回去的時候她忘了乘公共汽車,等她意識到,一半路程已經走完了。她恨不得路再長些,晚些把另一套謊言講給多鶴和二孩聽。
二孩從整天野在外面到整天不出門。學校復課很久了,他去上了幾天課就被學校送回來了:他在學校挨著個兒打同學。老師說父親判死緩是事實,同學們喊兩聲他就把人撂倒、放平。多少同學團結起來才終於把他撂倒了,扭送回家的。兩個月前,他拿著戶口本出去,回來得了個「自願上山下鄉」的大紅獎狀。春節一過,張鋼就要不吃戶口本上的糧,去淮北當農民。看上去只有十二歲的小農民。
小環從體育場回到家,二孩還沒起床。她自語:也不知這睡的是哪一覺,是昨晚上那覺還是中午這覺。他一動不動,頭上捂著枕巾。收音機倒是開著,沙沙沙地播放著本市的節目:毛主席某條最新指示在某某廠如何掀起貫徹的熱潮。小環突然意識到什麼,走過去揭開那條枕巾,下面是哭了一上午的一張臉。他顯然聽到審判大會對父親的審判。
小環趕緊起身,看看陽臺,又到大屋和廚房看看。到處都沒有多鶴。多鶴也聽到收音機裡的訊息了?!
「你小姨去哪兒了?」她隔著枕巾問道。
二孩在枕巾下面一動不動,一氣不吭。
「她也聽到廣播了?你死啦?!」
枕巾下面的確像是一個兒童烈士。
小環又推開廁所門,那個擦地板盛水的鐵皮桶裡盛的是半渾的水——洗過一家人的臉、又洗過一家人的腳、再洗過一家人當天的棉襪子的水。看不出多鶴的任何非常行跡。那是什麼讓小環心裡惴惴的?
這時黑子在門外嗚嗚地尖聲叫門,小環把它放進來。自從二孩不出家門,遛黑子的事落在了多鶴身上。她上午、中午、傍晚各遛它一次,越遛時間越長。小環曾經有許多朋友,到哪裡都有親的熱的,現在她雖然還是過去那副神氣活現的模樣在樓道上、樓梯上出現,卻連一個真正的鄰居都沒了。偶然碰上一個人跟她說幾句話,小環知道那人轉臉就會告訴其他人:唉唉,朱小環的話讓我套了出來——家裡還吃雞蛋打滷麵(或者韭菜玉米麵盒子),看來那判刑的過去掙的錢都讓她攢著呢!沒了朋友的小環常常留神起黑子的行蹤溫飽、喜怒哀樂了。偶爾多鶴不出去,讓黑子自己遛自己。看來這天黑子把自己好好遛了一趟,渾身冒著熱氣。
小環看見多鶴常常背出門的花布包掛在牆上。她開啟一看,裡面有一摞零錢,最大鈔是兩角。她注意到陽臺上有時會晾曬著一雙帆布手套,那是張儉在廠裡用的。帆布手套的手指頭被割破了。她問過多鶴,是不是去撿玻璃賣給廢品站了,若是就好好化個妝,免得走出走進讓鄰居們看見丟張家的人。多鶴也沒好氣地回敬她一句。小環琢磨半天,明白多鶴的意思是:她本來在樓上也不算個人,有什麼人好丟。看著這些零票子,她確定了多鶴遛狗越遛越長的原因。
下午四點鐘,多鶴還沒回來。她從那堆零鈔裡取了兩張一毛錢,去菜場撈筐底的菜渣子去。走到樓下,她才發現黑子也跟了出來,並且哼哼哼滿嘴狗的語言,不知在告訴她什麼。她說:「你出來幹啥?不是剛瘋跑了一天嗎?」
黑子哼哼哼地轉頭向坡下左邊一條路走。
「去你的,我不遛你!」
黑子還是哼哼哼地往那條路走。她順著大路直走,黑子又跟上來。小環想,這一家,除了不說話的就是不說人話的,再就是說了人也聽不太懂的。
她進了菜場看見賣魚的攤子上擺著個大魚頭,跟小豬頭似的,她上去就指著它說:「稱稱!」
稱下來要六角錢。她只有兩角。她好話說盡,人家答應她第二天把錢補齊。她拎著魚頭走出門,鼻子一酸,假如張二孩今天從公審會直接給拖去斃了,她不會去買魚頭。煮個好魚頭湯是為了讓全家慶祝張儉沒有被斃。這是多悽慘的慶祝。她破費花這筆錢,也是用魚頭湯哄大家高興,哄大家相信死緩的兩年有七百三十天,天天都有二十四小時,時時都有改判的轉機。她得哄她的兒子張鋼她的妹子多鶴,想開些,怎麼樣都得把日子往下過,往下過該吃魚頭湯還得吃魚頭湯。哪怕張儉今天真從公審會去了法場,他知道這家人沒了他還吃得上魚頭湯,難道不是給他最大的安慰嗎?晚上大家一塊兒喝魚頭湯的時候,她會把謊言告訴多鶴和張鋼:她找到門路替張儉改案子了。過了春節她就會行走起來,儘早把死緩改成無期,一旦成了無期,其實就是有期……
她回到家黑狗還是哼哼哼地講它的狗話。小環看看天色,心煩意亂。多鶴撿玻璃撿到這時分,還能看見什麼?手指頭給玻璃劃掉又是一筆醫藥錢!
等到晚上六點半,魚頭湯燉好了,小環突然覺得她有點懂黑子的狗話了。她把張鋼叫出來,讓黑子在前面走,她孃兒倆跟在後面,打了一支手電。出了樓梯口,黑子快步走下馬路的那個大坡,在坡底等孃兒倆趕上來,又快步向左轉去。
他們跟著黑子來到一個半截埋在地下的鐵門。張鋼告訴母親,這是他們中學和另一箇中學一塊兒挖的防空洞。另一個門在學校裡面。
黑子在鐵門外坐了下來,一副恭候的樣子。小環想,一定是多鶴讓黑子在門口等她,她進去了,沒有出來。小環渾身汗毛乍起,從洞口抓起一塊大鵝卵石。二孩這時不沉默了,他說:「媽,有我和黑子呢!」
三個人從一里多長的防空洞走出去,洞裡除了糞便就是避孕套,其他什麼也沒有。
「你小姨大概在這裡面上了廁所,太黑,轉向了。就從那個門出去了。」說完她覺得不對,多鶴是常常轉向,但按她推測的那樣轉了向,就成白痴了。
「我小姨是不想讓黑子跟她。」
那她幹什麼去了?約會?這樣重大的一天,可以吃魚頭湯,但是約會……
她和張鋼跟著黑子往前走,黑子似乎心裡很有數。半小時之後,他們來到鋼鐵公司的研究所。院牆有多處塌方,他們從碎磚上走過。黑子停下來,看著兩個人,就差給他們講解情況了。這裡是一座火焚的廢墟,幾個月前三層樓上一個研究室著火了,燒了一整座樓。地面上不時露出一星一點閃亮,是碎了的實驗瓶子被埋在磚土下面了。
小環和張鋼明白黑子為什麼帶他們來此地、要向他們講解而無法講解的是什麼。它給他們指出來,這裡就是多鶴天天刨挖碎玻璃的地方。多鶴的手指頭無端端地包著紗布、橡皮膏,黑子讓他們終於明白了原委。
他們接著讓黑子當嚮導。黑子這次把他們帶到半山坡。幾年前山上就開始挖一個容納幾十萬人的防空洞,炸出來的石頭堆積成另一座山,凹處積了雨水,成了一口池塘。誰都沒料到此地會有如此清澈的一池水。張鋼往池塘裡扔了塊石頭,兩人都聽出它的深度。
黑子成了主人,帶他們從這塊石頭跨到那塊石頭,最後來到一塊十分平整的石頭上,它從石堆裡伸出來,懸在池水上方。
黑子在石頭上坐下來,回過頭看著小環和張鋼。兩人走過來。從黑子的位置正好看見池塘的中心。現在那裡映著一顆星星。
黑子常常陪多鶴來這裡,要麼驢唇不對馬嘴地交談,要麼是無言對無言。那麼多鶴是不是用防空洞擺脫了黑子的跟隨,獨自到這裡來了?水面非常靜,似乎清澈得一點生命也沒有。手電光亮中,看得見水裡大塊的淺色石頭犬牙交錯,一頭紮下去,腦瓜肯定開瓢。她和張鋼圍著石頭池塘走著,手電筒不時往水裡探照。張儉判死緩的訊息讓她想絕了,做了代浪村的新鬼?她問張鋼,小姨聽了廣播後有什麼反應。張鋼什麼也不知道,公審的廣播在大馬路上獅吼虎嘯,宣傳車開過又是遊街的刑車,方圓幾里電喇叭傳出的全都是公審大會的口號聲……他的頭捂在被子裡,也是一被窩的口號聲。他不知道小姨怎樣了。他連自己怎樣了都不知道。
真跳了池塘也得到明天才能打撈。小環只好領著兒子和黑子先回了家。在樓下看,張家的燈是暗的,多鶴沒有回家。母子二人和黑子走到了二樓,黑子卻飛似的躥上黑洞洞的樓梯。張鋼明白了,緊跟它一步三階地跑上樓。
等小環到了家,拉亮燈,灰灰的燈光裡,他們發現多鶴坐在換鞋的板凳上,一隻木拖板,一隻布鞋,不知是要出門還是要進門。
「找你回家吃晚飯把我腳都走大了!」小環半怨半笑地說。
她直接繫上圍裙進廚房忙去了。魚頭湯很快在鍋裡咕嘟起來。她切了一把從花盆裡捋的香菜,撒在湯麵上,把大鍋抬到了桌上。「別閒著!快給我把那個稻草圈拿來!要不把桌面燙壞了!」
多鶴還是一隻腳穿一種鞋,呆坐在那裡。
二孩跑進廚房,取來墊鐵鍋的稻草圈。
小環給每人盛了一大碗魚肉和湯,自顧自先吃喝起來。多鶴脫下那隻布鞋,踏進木拖板,也慢慢在桌邊上落了座。過道的燈只有十瓦,又讓湯的熱氣罩住,三個人誰也看不清誰的臉。小環不必去看清多鶴,她知道她已經把那個可怕的念頭暫時留在了門外。
她開始告訴兩個在蒸汽中模糊的面影,她打算如何為張儉申冤。她的謊話把兩個聽眾全說服了,從他倆喝湯的聲音也能聽出漸漸恢復的味覺和漸漸高漲的胃口。二孩正要盛第四碗湯的時候,小環干涉了,要他別撐壞了,留下的湯明天可以煮一鍋雜麵「貓耳朵」。
第二天桌上果然出現了一大鍋雜麵「貓耳朵」。小環連自己都沒發現,她不懶的時候是個不錯的當家人,她根本就不會去償還欠魚攤子的四角錢。
她去派出所鬧來一張營業執照,在居委會樓下襬了個縫紉攤子,替人縫補衣服,也替人裁縫簡單的新衣。她把多鶴帶在身邊,讓她幫著縫縫釦眼、釘釘紐扣。她其實是不放心多鶴獨處,胡思亂想,又想去冥界跟她那個村的日本鄉親們趕冥界的廟會。
張鋼在春節後就去淮北插隊了。
張鐵卻在春節後回到家來。廠革委會正規化了,讓他這樣不夠年齡的志願者光榮回家。紅衛兵籃球隊也正規化了,一部分給駐軍籃球隊收編,另一部分組成了市少年籃球隊。張鐵做少年籃球隊員已經超齡,軍隊籃球隊又測出他有一雙罕見的大平足,缺乏長遠的培養價值,只能勸他回學校打打業餘籃球。
張鐵回家那天,張鋼正要離家。張鐵親熱地叫了他一聲:「二孩!」
張鋼見他大咧咧穿著破爛無比、看上去就奇臭的回力鞋走上來,馬上說:「咋不脫鞋呀?」
張鐵沒聽見似的。
「脫鞋!」張鋼犯了擰,擋住他哥。
「脫你個鳥!」張鐵突然翻臉。
張鋼也翻臉。從此之後張鋼的信裡一字不提張鐵。張鐵在學校和家裡都是一副懷才不遇的清高模樣,持續消瘦,形象持續俊美,後來終於病倒了,一查,他已經肺結核二期。
從此他常常跟小環說,他這一輩子遺憾太多,最大遺憾是不知從誰那裡遺傳到一雙罕見的大平足。或許他的舅舅或外祖父就有一模一樣的大平足在代浪村種稻、揚場、趕集。小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