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奧利弗接到的邀約多得令人眼花繚亂。基婭拉和她妹妹一星期至少要他過去兩天。一名來自布魯塞爾的漫畫家在夏天租了一棟別墅,他希望奧利弗參加他的週日晚宴,聚會只邀請一些住在近郊的作家和學者。還有與我家隔三棟別墅的莫雷斯基家、來自n城的馬拉斯皮納家,偶爾還有在小廣場的酒吧或「躍動舞廳」認識的朋友。這還不包括他晚上打的撲克牌或橋牌,那種熱鬧喧騰就不為我們所知了。
他的生活就像他的論文一樣,儘管怎麼看都讓人覺得混亂,實則總是一絲不苟地界限分明。有時候他不吃晚餐,只跟馬法爾達說聲「esco30」就出門了。
我很快就知道他的esco只是另一個版本的「再說吧」。簡單扼要、沒得商量的告別,不在離開前脫口,而是踏出門外才說。背對著被丟下的人說。我為只能接受但實則想要申訴、反駁的人感到難過。
不確定他是否一同晚餐,是一種折磨,卻是可忍受的。不敢問他來不來,才是真正的酷刑。有時候我幾乎放棄了,覺得他當晚不會跟我們一起吃晚餐時,卻聽見他的聲音或看見他坐在他的位子上,像有毒的花那樣盛開,我的心會猛然一跳。看著他,認為他今晚會一起吃晚餐,卻聽到他蠻橫的esco,則讓我知道願望落空的感受,就像從活潑的蝴蝶身上剪掉翅膀一般。
我希望他離開我們家,好讓這一切有個了斷。
我也希望他死掉,這麼一來,如果我無法不想他,無法不擔心下次不知何時才見到他,至少他的死足以了結這一切。我甚至想親手殺了他,好讓他知道,他的存在讓我有多困擾。他隨遇而安,從容不迫,不厭其煩地表現出「我不在意這、不在意那」的態度。其他人都要先拉開門閂才走,他卻直接跨越通往海邊的柵門。這一切多麼令人難以承受!更別說他的泳褲、他的「天堂」、他放肆的「再說吧」,以及對杏子汁的咂嘴之愛。如果我不殺他,那我要讓他終身殘疾,這樣他會坐在輪椅上與我們待在一起,永遠不回美國。如果他坐輪椅,我將隨時知道他的行蹤,也很容易找到他。我對他會有優越感;既然他瘸了,我便是他的主人。
接著我意識到,我也能自殺,重重傷害自己,讓他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做。如果我劃傷我的臉,我希望他看著我,想不通為什麼有人這樣傷害自己,直到多年以後回頭(沒錯,再說吧),他終於拼湊出事情的全貌,然後懊惱地撞牆。
有時候,必須剷除的絆腳石是基婭拉。我知道她在盤算什麼。對奧利弗來說,與我同齡的基婭拉的身體可不只是「準備好了」。比我準備得更充分嗎?我懷疑。她想要奧利弗,這點還算清楚,而我真正想要的只是與奧利弗共度一夜,一夜就好,甚至一個小時也行——只要藉此確認,之後我是否還想再與他共度良宵。我沒意識到的是,試探慾望的詭計,只不過是想,在不承認自己的慾望的情況下,得到自己想要的。我不敢去想奧利弗多麼有經驗。如果到這兒來才幾個星期,就能如此輕易交上朋友,怎能不揣度他在故鄉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只要想象他在任教的哥倫比亞大學的都市校園裡有多無拘無束就行了。
和基婭拉的事那樣輕易地發生,超乎預想。他和基婭拉在一起時,喜歡駕著我們的雙船體划艇到遠處兜風;他划船,基婭拉則悠閒地躺在上面曬太陽,等到遠離岸邊停下來,便脫下胸罩。
我看著,怕基婭拉搶走奧利弗,也怕奧利弗搶走基婭拉。想到他們倆在一起,我並不驚慌失措,反而情慾高漲,儘管我不知道激起情慾的是陽光下基婭拉的裸體,還是旁邊奧利弗的裸體,抑或是他們兩個的。我在俯瞰懸崖的花園憑欄佇立,睜大眼睛仔細看,總算看到他倆並排躺在陽光下,或許正在親熱。有時候基婭拉把大腿搭在他腿上,幾分鐘後,他也把大腿搭在基婭拉腿上。他們都沒把衣服脫了,我因此感到欣慰。後來有一晚,我看到他們一起跳舞,那動作讓我覺得他們之間已經遠不止於愛撫。
事實上,我喜歡看他們一起跳舞。或許看他和別人這樣跳舞,讓我明白他已有所屬,就沒有理由再抱希望。這是好事,可以幫助我復原。或許這麼想已經是復原的前兆。我曾試圖偷食禁果,現在卻得到從輕發落。
但是第二天早上,看他出現在花園裡那個老地方,我的心又猛然一震,我知道,祝福他們、渴望復原,與我對他仍然持續存在的渴望無關。
看我走進房間,他的心會猛然一震嗎?
我懷疑。
那天早上,他像我不理他那樣,對我視而不見:他是故意的,好讓我吐露真情,保護他自己,以顯示我的無足輕重?或者他沒感覺,最敏銳的人偶爾也錯過最明顯的暗示,只因為他們不在意,慾望沒被挑起或沒興趣?
他和基婭拉跳舞時,我看見基婭拉把大腿悄悄滑進他的兩腿之間。我也看到他們在沙灘上翻滾打鬧。幾時開始的?開始的時候,我怎麼不在?為什麼沒人告訴我?為什麼我無法回想起他們關係發生轉變的那些時刻?其實我周圍都是訊號。為什麼我就是看不見?
我滿腦子都在想,他們在一起會做些什麼。我想要竭盡所能破壞他們獨處的每個機會。我想要挑撥他們的關係。但我也想看他們親熱,我想參與,讓他們覺得虧欠我,把我當作他們必不可少的同謀,他們的掮客;一個在國際象棋裡,對王和後都極其重要的卒,現在已經掌控棋盤。
我開始說他們的好話,假裝對他們之間的事毫不知情。奧利弗覺得我扭捏作態,基婭拉說她的事情她自己處理。
「你想替我們牽線?」基婭拉的聲音裡爆出嘲弄。
「這跟你到底有什麼關係?」奧利弗問。
我描述著兩年前看過的基婭拉的裸體。我想挑逗他。他慾望的物件是誰不重要,只要他被挑逗就好。我也跟基婭拉描述他,想看她的慾望被挑起時,是否跟我一樣,好讓我根據她的反應來描摹我自己的,看看誰才是真愛。
「你想讓我喜歡她?」
「有什麼不好?」
「沒什麼不好。只是我想自己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我花了一段時間才瞭解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不僅要讓他在我面前被撩撥,或讓他需要我,而且要引誘他在背後談論基婭拉。我要把基婭拉變成男人之間閒聊的物件。承認我們被同一個女人吸引,實則是為我和他建立起了紐帶,我們的感情通過她而升溫。
或許我只是想讓他知道我喜歡女生。
「聽著,你人很好,我心領了。可是別這麼做。」
他的指責讓我知道他不打算和我繼續玩下去。讓我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不,他是高貴的人。不像我,陰險、可鄙又狡詐。我因此感到更加痛苦和羞愧,這感覺凌駕於如基婭拉一般渴望他而產生的羞恥之上。我對他既尊敬又害怕,並且因為他讓我討厭自己而憎恨他。
看過他們一起跳舞之後的第二天早上,我沒提議要跟他去慢跑。他也沒有邀請我。最後還是我提起的,因為雙方的沉默實在令人難以忍受。但他說他已經跑過了。「最近你都很晚起床。」
真聰明,我想。
的確,過去幾天的早上,我習慣了他等我,以致我越來越大膽,不太擔心起床時間。這給了我一個教訓。
第二天早上,雖然我想跟他一起游泳,但及時下樓會像是在對他的隨口批評進行自我悔改,所以我留在自己房間裡。只是想證明自己沒錯。我聽到他輕輕穿過陽臺,幾乎是躡手躡腳。他在迴避我。
我過了很久才下樓,那時他已經出門去米拉尼太太那兒送校對稿,順便取回最新的譯稿。
我們的交談中止了。
即使早上在同一個地方,最多也只是沒意義、充場面的對話。連閒談也稱不上。
這種狀況並不讓他覺得苦惱。他可能根本沒多想。
有人想接近你,因此受盡折磨,你卻毫不知情,甚至不肯多想一下,兩週過去,你們之間連一句話也沒說,怎麼會這樣?他知道嗎?我應該讓他知道嗎?
他與基婭拉的羅曼史從海邊開始。接著,他也不打網球了,開始在傍晚跟基婭拉和她的朋友一起騎車,沿海岸向西,到比較遠的山城去兜風。有一天,因為要一起騎車兜風的人太多了,奧利弗問我,既然我不騎,那是否可以把腳踏車借給馬里奧。
我因此倒退回到六歲的狀態。
我聳聳肩,意思是:請便,我一點也不在乎。不過他們一離開,我立刻衝上樓,把臉埋在枕頭裡啜泣。
晚上,我們有時候會在「躍動舞廳」相遇。奧利弗何時會出現,從來就沒有任何徵兆,常常突然蹦出來,又突然消失,有時候是一個人,有時候跟其他人一起。基婭拉到我家來的時候(她從小就常常來我家),總坐在花園裡目不轉睛地往外看,主要是在等他出現。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們之間卻無話可說,最後她終於問我:「c’eoliver31?」我只能回答「他去找譯者了」;或者「他跟我爸爸在書房」;或者「他或許在海邊吧」。「嗯,那我走了。告訴他我來過。」
他們沒可能了,我想。
馬法爾達帶著同情的質疑,搖著頭說:「她年紀還小,而他是個大學教授。她就不能找個年齡相當的人嗎?」
「沒人問你的意見!」基婭拉無意間聽到馬法爾達的話,但不願意被一個廚娘批評,所以厲聲說道。
「不準那樣對我說話,否則我會給你兩巴掌,」我們的那不勒斯廚娘把手舉在半空中說,「還不滿十七歲就袒胸露乳跟人親熱,以為我什麼都沒看見嗎?」
我能想象,馬法爾達每天早上檢查奧利弗的床單,或者跟基婭拉家的用人閒言碎語的樣子。沒有任何秘密躲得過女管家(也就是「包打聽」)的火眼金睛。
我看著基婭拉。我知道她很痛苦。
大家都懷疑他們之間有什麼。有些下午,奧利弗會說,自己要去車庫旁的車棚,騎輛腳踏車到城裡去。一個半小時後就回來。去找譯者,他這麼解釋道。
「譯者……」父親在慢慢品味一杯餐後白蘭地時,把聲音拖得很長。
「譯者個鬼。」馬法爾達意味深長地說。
有時候我們會在城裡撞見對方。
我坐在大夥兒晚上看完電影或上舞廳前愛去的咖啡店裡,看見基婭拉和奧利弗邊說話邊從路邊的小巷走出來。奧利弗在吃冰激凌,她則兩手緊緊挎著他的另一隻胳膊。他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親密?他們似乎在聊一些很嚴肅的事情。
「你來這裡做什麼?」他一看到我就說。他用玩笑來隱藏自己並試圖掩飾我們已經完全不交談的事實。低劣的伎倆,我想。
「閒逛。」
「你的就寢時間不是過了嗎?」
「我爸爸不相信就寢時間那一套。」我回避這個話題。
基婭拉仍深陷在思緒裡,而且在迴避我的目光。
奧利弗是否已經告訴她我為她說了好話?她似乎不太舒服。她是否介意我闖入了他們的小世界?我記得那天早上她對馬法爾達發脾氣時的語氣。一抹冷笑掛在她臉上;她原本打算講幾句傷人的話。
「他們家從不規定就寢時間,沒有規矩,沒有監督,什麼都沒有。所以他才變成這樣的乖寶寶。你不懂嗎?沒什麼好叛逆的啊。」
「真的嗎?」
「大概是吧,」我回答,儘量輕描淡寫,免得他們繼續發揮,「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叛逆方式。」
「是嗎?」
「舉個例子來聽聽。」基婭拉插了一句。
「你不會明白的。」
「他讀策蘭呢。」奧利弗插進來說,試圖改變話題,或許也是想幫我解圍,而且不露痕跡地表明,他其實並沒有忘記我們先前的對話。他這是在為我深夜在外逗留的事說話呢,還是這不過又是在取笑我呢?這時,他的眼中閃過冷酷又難以捉摸的神情。
「echiè32?」基婭拉沒聽說過策蘭。
我向他投去同謀的眼神,他明白我的意思,但是回看我時,卻沒有一絲想嘲笑基婭拉的意思。他究竟站在哪一邊?
「一位詩人。」他們開始向著小廣場中心漫步時,他低聲說道,然後丟給我一句漫不經心的再說吧!
我看著他們在隔壁一家咖啡館裡找空位。
幾個朋友問我奧利弗是不是在追她。
不知道,我回答。
那他們做了嗎?
我也不知道。
我很樂意變成他。
誰不想?
但現在我彷彿置身天堂。因為他沒忘記我們有關策蘭的對話,這讓我前所未有地狂喜了好幾天。一切都洋溢著幸福的喜悅。只要一句話、一個眼神,我就彷彿置身天堂。幸福或許一點都不難。而幸福也只能向內探尋,不可他求。
我記得《聖經》裡的那個場景。雅各33向拉結34要水;聽到拉結給他的預言之後,雅各雙手高舉向天,親吻井旁的土地。我是猶太人,策蘭是猶太人,奧利弗是猶太人——我們生活在一個半猶太區,一個偶爾殘酷衝撞、多半還算太平的世界。在那裡,醉鬼會在陌生人面前立刻收斂自己;在那裡,我們不會誤解他人,也不會被他人錯估;在那裡,一個人就是能瞭解另一個人,而且能瞭解得那麼徹底,以致若剝奪了這種親密,就是希伯來文所謂的galut,即「離散」或「流亡」。他就是我的故鄉,那麼,他能夠帶我回家嗎?你是我最後的歸宿,奧利弗。除了能與你和睦共處,我別無所求。奧利弗,你讓我喜歡自己,跟你在一起時的那個自己。如果這世界有任何真實可言,真實就存在於你我相聚的時候。如果有一天我鼓起勇氣把我的真心話告訴你,請提醒我,感恩節那天,要在羅馬的每個聖壇上點一根蠟燭。
我從來沒想過,如果他隨口一句話就能讓我如此幸福,那麼,他再說一句,我就會神魂顛倒。如果我不想痛苦,那麼,我就應該學會留心這小小的喜悅。
但是,就在那一晚,我藉著令人飄飄然的得意勁兒跟馬爾齊亞閒聊。我們跳舞跳到午夜之後,然後沿著海岸送她回家。我們在半路停下來。我說我很想遊一會兒泳,以為她要阻止我,她卻說她也很喜歡在夜裡游泳。我們立刻脫掉衣服。「你跟我在一起,不是因為你生基婭拉的氣吧?」
「我幹嗎生基婭拉的氣?」
「因為奧利弗呀。」
我搖搖頭,裝出一臉困惑的樣子,表示我搞不懂她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她用長袖運動衫擦乾身子時,她要我轉過身去,別盯著她看。我假裝偷瞄,但因為太聽話而不得不照她的話做。輪到我穿衣服的時候,我不敢要她別看,不過她撇開了目光,我倒是很高興。等我們穿上衣服以後,我牽起她的手,吻了她的手心,然後吻她手指之間的地方,再吻她的嘴。她很久才回吻,可是接著她就不想停了。
第二天傍晚,我們打算在海邊同一個地點見面。我會比她早到,我說。
「別告訴任何人。」她說。
我在嘴巴上做出拉上拉鏈的動作。
「我們差一點就做了。」隔天吃早餐的時候,我告訴父親和奧利弗。
「那為什麼沒做?」
「不知道。」
「寧可試過,失敗了……」奧利弗用那句換湯不換藥的老話,半開玩笑、半安慰我說。「我只需要鼓起勇氣,伸手碰她,她會答應的。」我說,一方面迴避他們倆進一步的批評,一方面也表示,自嘲的話我自己來就好,多謝。我是在炫耀。
「回頭再試。」奧利弗說。這是自我感覺良好的人做的事。不過我也感覺到他有某種企圖,而且不肯老實說。或許在他愚蠢但好意的回頭再試背後,有些微微不安也說不定。他在批評我。或在尋我開心。或看透了我。
「回頭不試,更待何時?」他終於說了出來,令我感到心痛。只有看透我的人才這麼說。
父親喜歡這個說法。「回頭不試,更待何時?」呼應了希勒爾拉比35著名的訓令:「此時不做,更待何時?」
奧利弗立刻收回他略微帶刺的言論,說出更溫和的版本:「換作我絕對再試一次,而且會再接再厲。」不過回頭再試是他拉來遮掩回頭不試,更待何時的布幔。
我重複他這句話,彷彿那是先知的咒語,反映出他如何度日,以及我將如何度日。藉著重複這句出自他口的咒語,或許我將在一條通往塵世真理的秘徑上跌跌撞撞,那是我迄今無法理解的真理,卻與我、生命、他人以及我和他人的關係都有關。
回頭再試是我每晚發誓要採取行動拉近奧利弗與我的距離時,對自己說的最後幾個字。回頭再試的意思是:我現在沒有勇氣。還沒準備好。上哪兒去找回頭再試的意志與勇氣,我不知道。但打定主意要採取行動而非坐以待斃,讓我覺得自己已經做了什麼,好像我還沒投資,更別說賺錢,卻已經開始覺得自己在盈利了。
但我也知道,我是在用回頭再試為人生築起一道防線,幾個月,幾個春夏秋冬,一年又一年,整整一生就這樣過去,除了銘刻在每一天的「回頭再試」之外,什麼都沒有發生。對於奧利弗這樣的人來說,回頭再試是有用的。回頭不試,更待何時則是我的示播列36。
回頭不試,更待何時?如果他看穿我,用那八個尖利的字揭穿我一個又一個秘密,怎麼辦?
我必須讓他知道,我對他毫無興趣。
令我徹底陷入消沉的是,幾天後的早上,我在花園跟他說話時,不僅發現他對我為基婭拉說的奉承話置若罔聞,而且發現自己完全搞錯了。
「你說搞錯了,是什麼意思?」
「我沒興趣。」
我不知道他的意思是沒興趣討論,還是對基婭拉沒興趣。
「大家都有興趣。」
「嗯,或許吧。可是我沒有。」
仍然不明朗。
他的聲音立刻開始有些冷淡、不耐煩和吹毛求疵。
「可是我看見你們在一起。」
「不關你的事。總之,我不跟你或她玩這種遊戲。」
他抽了口煙,以他平常那種冷冰冰且帶有威脅的眼神,扭頭盯著我看,彷彿能以關節內窺鏡般的精準,切開並鑿穿你的內臟。
「我很抱歉。」我聳聳肩說,然後繼續看我的書。我再度踩過自己的邊界,除了歸咎於太欠考慮之外,沒有其他優雅的退場方式。
「或許你應該試試。」他突然插話。
我從來沒聽過他用這種機巧的語氣說話。通常,我是那個在得體與否的邊緣踉踉蹌蹌的人。
「她不會想要和我有任何瓜葛的。」
「你希望她想要嗎?」
這是要扯到哪裡去?為什麼我覺得陷阱只有幾步之遙?
「不希望吧。」我小心翼翼回答,沒意識到我的畏縮讓我的「不希望」聽起來幾乎像問句。
「你確定?」
我是否在不經意間讓他深信我一直對基婭拉有意思?
我抬頭看他,彷彿要正面迎戰。
「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你喜歡她。」
我厲聲反駁:「你才不知道我喜歡什麼。完全不知道。」
我努力讓我的話聽起來既傲慢又神秘,就像在談及像他那樣的人永遠也無法明白的人類經驗。但是我的話聽起來卻只有暴躁和歇斯底里。
就連沒那麼精明的人類靈魂觀察者,也能在我的執意否認中,看出我只是拿基婭拉當幌子。
然而,比較精明的觀察者,卻能以之為引子,導向完全不同的真相:推開那扇門,但後果請自負——相信我,你不會想聽的。或許你應該及時掉頭離開。
但我也知道,只要他對真相稍微露出懷疑,我就會盡一切力量讓他再度陷入茫然。然而,如果他毫不起疑,我慌亂的言辭可能同樣使他孤立無解。到頭來,比起他繼續追究,搞得我作繭自縛,倒不如讓他以為我對基婭拉有意思,這樣我還更開心一些。無言——我可能會承認我從沒為自己設想過一切會如何,也並不知道自己內心深處有什麼要去坦白。無言——我可能會更願意跟隨身體的渴望,而不是去講提前幾小時準備好的俏皮話。我可能會臉紅了又紅,因為我曾經臉紅、胡言亂語,終至崩潰——那時我將處於何種境地?他又會說些什麼?
與其再多花一天勉強做出連自己都難以置信的決定——回頭再試,我想,倒不如現在就崩潰。
不對,他最好永遠不知道。我能忍受。我能一直、一直忍受下去。我甚至不驚訝自己能如此輕易接受這一點。
有時候,忽然之間,我們之間會迸發出溫柔時刻,那些我渴望向他訴說的話幾乎就要脫口而出。那是我所謂的綠色泳褲時刻——即使我的顏色理論完全被推翻,我已經沒信心再在「藍色」日子裡期待友善,或在「紅色」日子裡小心翼翼。
音樂是我們很容易聊起的話題,尤其是我坐在鋼琴前,或他希望我用某某風格彈點什麼的時候。他喜歡我在一首曲子裡融合兩位、三位甚至四位作曲家的風格,再按照自己的方法去改編。有一天,基婭拉哼起一首流行歌。那天風大,沒人去海邊,甚至也沒人在戶外逗留,我即興彈起一首布拉姆斯改編自莫札特的變奏曲,我們的朋友突然都聚在起居室鋼琴的四周。「你是怎麼做到的?」有一天早上他躺在「天堂」時問我。
「有時候,理解藝術家唯一的方法,就是設身處地,走入他們的內心,其他的一切就會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我們又談起書。除了父親之外,我很少跟任何人談論書。
或者我們談音樂,談蘇格拉底以前的哲學家,談美國的大學。
或者還有維米尼。
某個早上,她第一次打擾到我們時,我正在改編布拉姆斯《韓德爾主題變奏曲》的最後幾段變奏。
她的聲音驅散了上午十點前後濃郁的暑氣。
「你在做什麼?」
「工作。」我回答。
趴在泳池邊的奧利弗抬頭看了看,汗水從他的肩胛骨間傾瀉而下。
「我也是。」她轉身問奧利弗同一個問題時,他說。
「你們在聊天,不是在工作。」
「一個道理啊。」
「我希望我能工作。可是沒人肯給我工作。」
從來沒見過維米尼的奧利弗抬頭看我,一副完全無助的樣子,完全不清楚我們在說什麼。
「奧利弗,這是維米尼,我們如假包換的隔壁鄰居。」
她伸出手來,奧利弗跟她握了握手。
「維米尼的生日和我同一天,不過她才十歲。維米尼也是天才。對不對,你是天才吧,維米尼?」
「他們是這麼說沒錯。但在我看來我可能不是。」
「為什麼?」奧利弗問,語氣盡量不顯得太小心翼翼。
「如果老天將我造就為天才,品位未免太差。」
奧利弗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驚訝:「你說什麼?」
「他不知道吧?」她當著奧利弗的面問我。我搖搖頭。
「他們說我可能活不久。」
「你為什麼這麼說?」他看起來震驚極了,「你怎麼知道?」
「大家都知道。因為我有白血病。」
「可是你這麼美,看起來這麼健康,而且這麼聰明。」他反駁道。
「如我剛才所說,這不過是個冷笑話。」
奧利弗正跪在草地上,手裡的書差點掉地上。
「或許你哪天來讀書給我聽,」她說,「我人真的很好——你看起來也很好。那麼,再見嘍。」
她翻過牆。「對不起,讓你見著鬼了,嗯……」
你幾乎能看出她想要收回自己錯用的比喻。
如果說那天音樂尚未將我們的距離拉近哪怕幾個小時,維米尼的意外現身卻做到了。
我們整個下午都在談她。我不必找話說。幾乎都是他在說話、問問題。他被迷住了。就那麼一次例外,我談的不是自己。
他們很快成為朋友。早上維米尼總是在他晨跑或晨泳回來後起床,然後他們一起走到大門,小心翼翼下樓梯,往巨石走去,坐在那裡聊天聊到早餐時間。我從來沒見過這麼美或更深刻的友誼。我從來不覺得嫉妒,也沒有人(當然包括我)敢介入或偷聽他們的對話。我永遠忘不了,每次他們開啟通往海濱的門以後,維米尼向他伸出手的模樣。除非有較年長的人陪伴,她很少冒險走那麼遠。
回想那年夏天,我永遠無法理出事情發生的順序。記憶中只有幾個關鍵場景,除此之外,我還記得那些「重複」的時刻。早餐前後的晨間慣例:奧利弗躺在草地上或泳池邊,我坐在我的桌子旁。接著是游泳或慢跑。然後他騎輛腳踏車到城裡去見譯者。在另一座花園陰涼處的大桌子上或在室內吃午餐,總有一兩位客人在「正餐苦役」時報到。午後時光,陽光充足,萬籟俱寂,絢爛又奢侈。
那年夏天,我還記得一些瑣碎場景:父親總好奇我如何利用時間以及為什麼我老是落單;母親鼓勵我,如果對舊友沒興趣,就去交新朋友,不管如何就是別老在家裡晃來晃去——書、書、書,老是書,還有吉他。他們倆都求我多去打網球,晚上多去跳舞,去認識人,自己去體會為什麼其他人在我們的人生中是如此不可或缺,而不是你只能與之維持一定距離,慢慢走近。他們告訴我:必要時可以做些瘋狂的事。他們永遠都在窺探著,想去發掘那些透露我心碎內情但又神秘難解的蛛絲馬跡,想以自己笨拙、擾人又深情的方式,即刻給我治療,彷彿我是迷途計程車兵,誤闖了他們的花園,傷口若不立即止血就會死去。「你隨時可以找我商量,我也經歷過你的年紀,」父親以前常說,「相信我,你覺得只有你能感受你經歷過的事,但是相信我,我全經歷過,也因此吃過苦頭,而且不僅一次——有些我從來沒能克服,有些我仍像你現在一樣無知,但人心的每個曲折、每處暫留和每個地方,我幾乎都明白。」
還有一些其他場景:飯後的寂靜——有些人小睡,有些人工作,有些人閱讀,整個世界沉浸在安靜的半音裡。屋外世界傳來的聲音溫柔地透進來,在這段美妙的時光裡,我確信我已經在神遊他方了。午後的網球。淋浴與雞尾酒。等候晚餐。賓客再度光臨。晚餐。他二度造訪譯者。散步進城,深夜回來,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有朋友做伴。
還有些例外:暴風雨的下午,我們坐在起居室裡,聽音樂和冰雹重重拍打每扇窗戶的聲音。燈光熄滅,樂聲停止,我們擁有的只是彼此的臉。一位阿姨嘁嘁喳喳講述她在密蘇里州聖路易斯市度過的可怕歲月,而且把「聖路易斯」念成了「三盧伊絲」。母親正在追蹤伯爵茶香味的源頭,背景聲則是曼弗雷迪和馬法爾達從樓下廚房一路傳上來的——夫妻倆壓低聲音拌嘴的嘈雜聲。雨中,園丁披斗篷、戴風帽,消瘦的身影正與大自然搏鬥,即使下雨也要去除草。父親在起居室的視窗揮揮手臂示意:回來,安喀斯,回來。
「那個人讓我有點受不了。」阿姨會這麼說。
「那討厭鬼可是有副菩薩心腸呢。」父親則會這麼說。
這些時光都因為恐懼而緊繃,彷彿恐懼是深沉的幽靈,或迷路受困於這座小城的珍禽,煤煙色的翅膀以永遠洗不掉的陰影為活著的一切綴上斑點。我不知道我害怕什麼,也不知道我為什麼這麼煩憂,更不知道這般輕易造成恐慌的事,為何有時感覺像最黑暗時的希望,帶來不真實的喜悅,套著絞索的喜悅。與他不期而遇,我的心怦然一跳,讓我恐懼又興奮。我怕他出現又怕他不出現,怕他看我又更怕他不看我。痛苦終於使我疲憊。灼熱的午後,我簡直精疲力竭,在起居室的沙發上睡著了。雖然做著夢,卻清楚知道誰在房裡,誰躡手躡腳進來又出去,誰站在那裡,誰盯著我看了多久,誰儘可能在不發出沙沙聲以免吵醒我的狀況下,在找當天的報紙,後來只得放棄,改找當晚的電影放映表。
恐懼從未離開。我醒來時它就在。早上聽到他淋浴的聲音,知道他會下樓跟我們吃早餐,眼見它化為喜悅;然而,他不喝咖啡,而是迅速走出屋外,立刻在花園裡工作時,又只能眼見它變得悶悶不樂。到了中午,等待他給我只字片語的痛苦超乎我所能承受的。我知道再過約莫一小時,我只能獨自躺在沙發上了。感到如此倒霉、如此不起眼、如此痴迷、如此不成熟,這一切令我憎恨自己。你就說句話吧,你就碰碰我吧,奧利弗。看我久一點,看淚水從我眼中湧出。夜裡來敲我的門,看我是否為你開啟了一條小縫。走進來。我的床永遠為你空著。
我最恐懼的是整個下午或晚上都見不到他的蹤影,不知道他上哪兒去了。有時候我看到他橫越過小廣場,或跟我從來沒在那裡見過的人說話。可是那不算。近打烊時間,大夥兒總會聚集到小廣場上,他很少多看我一眼,只會點個頭。那物件與其說是我,不如說是我的父親,而我正好是他兒子。
我的父母,尤其是父親,對他再滿意不過。奧利弗顯然比其他許多夏季住客要能幹。他幫父親整理文稿,處理許多外國寄來的信件,而他自己的書顯然也有進展。他的私生活和他在私人時間做什麼,是他的事。「如果年輕人只能慢跑,那誰來快跑?」這是父親自創的笨拙格言。在我們家,奧利弗永遠不會錯。
因為我父母從來不關心他在不在家,我覺得我最好別表現出自己對此有多麼焦慮。我只在父親或母親想知道他的下落時,才會提到他的缺席。我裝出跟他們一樣驚訝的樣子。「噢,對啊,他出去好久了。不,不知道。」我也得注意別顯得太驚訝,太過虛假會讓他們警覺到什麼正啃噬著我。他們總能一眼識破謊言,可到現在還沒發現我真正的情感,真令我吃驚。他們總說我「太容易依戀」,然而直到今年夏天,我才總算了解他們所謂「太容易依戀」的意思。顯然,我過去也是這樣,在我或許還太年幼、難以自我覺察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注意到了。這一點在他們的生活裡泛起警覺的漣漪。他們為我擔憂。他們的擔憂是對的,我只希望,他們永遠不要知道事態發展已經遠超過他們尋常的擔憂。我知道他們絲毫不懷疑,這一點令我困擾,即使我也不希望事情往反方向發展。我因此知道,如果我不再這樣袒露自己,並且能夠如此隱瞞我的生活,那麼我終能避開他們或他。但我會付出什麼代價?我真的希望這樣避開每個人?
沒人能傾訴。我能對誰說?馬法爾達?她會難以承受。我阿姨?她可能會告訴每一個人。馬爾齊亞?基婭拉?我的朋友?他們會立刻棄我而去。等表親來的時候對他們說?免談。父親的見解最開明——可是談這種事?還有誰?寫信給我的老師?看醫生?說我需要心理醫生?告訴奧利弗?
告訴奧利弗。我沒有人能傾訴,奧利弗,所以我恐怕能傾聽的那個人必須是你……
有一天下午,我得知屋裡空無一人,於是我上樓去他房間。我知道他也不在房間。我開啟他的壁櫥——沒有住客的時候,這裡是我的房間,我假裝想找我落在底層抽屜的東西。我原本打算快速翻找他的檔案,但一開啟壁櫥,我就看見那個。掛在掛鉤上的,是今天早上他沒穿去游泳的紅色泳褲。掛在壁櫥裡,而不是晾在陽臺曬乾。我這輩子從沒偷看過他人的私物。我拿起他的泳褲,拿到面前,臉埋進布料間摩挲,彷彿想要蜷縮在裡面,讓自己迷失在衣料皺褶間。原來這就是他身上沒塗防曬乳液時的味道啊。這就是他的味道,這就是他的味道,我一再告訴自己,在泳褲上尋找比他的氣味更私密的東西,吻遍泳褲的每一寸,甚至想找到一根毛髮,或任何東西。但願我能把它偷走,永遠放在身邊,永遠不讓馬法爾達洗,冬天離開這兒的那幾個月依賴著它,嗅著它,讓奧利弗得以重生,像他此刻赤裸裸地與我在一起一樣。一陣衝動之下,我脫掉我的泳褲,穿上他的。我知道我想要什麼,而且我是抱著讓人鋌而走險的陶醉和狂喜渴望著,我要冒險,一個人在爛醉時也絕對不願意冒的險。我想穿著他的泳褲達到高潮,留下證據讓他發現。這時一個更瘋狂的念頭盤踞著我的心。我掀開他的被褥,脫下他的泳褲,一絲不掛地躺在他的被單下摟著他的泳褲。讓他發現我吧——我會面對他,總有辦法的。我認得這張床的感覺。我的床。但他的氣味圍繞著我,健全又慈悲,就像在猶太教贖罪日37那天,一個碰巧站在我旁邊的陌生老人,把他的祈禱披巾蓋在我的頭上時,我突然聞到的奇異氣味,那氣味與那個永遠在流散的民族融合,只有當一個存在與另一個存在一同包裹在一塊祈禱披巾裡時,這個民族會再度聚合起來。我拿起他的枕頭蓋在自己臉上,粗野地吻它,雙腿夾著它,告訴它我沒有勇氣對世上其他人說的事。我告訴它我想要什麼。只要片刻我就會和盤托出。
秘密跑出我的身體。就算他看到又怎樣?就算他逮到我又怎樣?怎樣?怎樣?會怎樣?
從他房間走回我房間的路上,我想知道自己夠不夠瘋狂到再次嘗試相同的事。
那天晚上我發覺自己密切關注著屋裡的每個人。強烈的羞恥感來得比我想象的還快。我隨時都能毫不猶豫地偷偷溜回樓上。
有一天晚上我在父親的書房裡讀書,讀到一位英俊年輕騎士瘋狂愛上公主的故事。公主也愛他,但似乎並未意識到騎士也愛著她,所以儘管兩人交情匪淺,或者正因為他們之間隔著一道友誼的防線,他發現自己因為公主直率得難以親近,而變得非常卑微和寡言少語,完全無法向公主訴說自己的愛意。有一天他直截了當問公主:「說出來好,還是死好?」
我絕對連問這種問題的勇氣也沒有。
但我對他的枕頭所訴說的讓我發現,至少有那麼一刻,真相曾經上演,開誠佈公,我已經享受過說出來的快感。即便我喃喃自語著那些我不敢對著鏡中的自己說的話,而他碰巧經過,我也不在乎,不介意。讓他知道吧,讓他看到吧,如果他想要的話,也讓他判決吧。只要不公之於世就好。即使現在你就是我的世界,即使你眼裡矗立著一個厭惡又鄙夷的世界。奧利弗,一旦你知道之後,我寧可死也不願面對你鋼鐵般冷酷的眼神。
1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西元前535—西元前475):古希臘哲學家。——後文註釋如無特別說明,均為譯註。
2原文此處為to-die-for,意為「非常吸引人」。
3卡羅·列維(carlolevi,1902—1975):義大利猶太裔畫家、作家、記者、醫生和藝術家。他的最著名的小說是《基督停留在恩波利》,最早出版於1945年,是他對因加入反納粹活動而被流放的生活的回憶。1979年,義大利導演弗蘭切斯科·羅西導演的同名電影上映,使這部小說更廣為人知。此處小說主人公對b城的揶揄和這部小說有關。——編注
4布索尼和李斯特一般被視為改編巴赫的典範。
5特洛伊人(trojans):特洛伊(troy)現為土耳其西部的一座古城廢墟。根據希臘傳說,特洛伊城曾被希臘聯軍圍困十年之久。荷馬在《伊利亞特》裡講述了這個故事。萊斯特律戈涅斯人(lestrygonian)為傳說中住在西西里島的巨人食人族。
6《特里斯坦》(tristan):在此可能指華格納(richardwagner,1813—1883)的歌劇《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tristanandisold)。
7門柱聖卷(mezuzah):猶太人將刻有《舊約·申命記》6︰4–9與11︰13–21經文的小塊羊皮紙捲起來放入容器,常掛在門框等處,以宣示自己的信仰。
8大衛之星(starofdavid):猶太教的象徵,由兩個等邊三角形交錯迭合組成的六角星形。
9原文此處為法語tête-à-tête,「兩人私下裡」。
10義大利語,「短途旅行」。
11因為此處的「曬太陽」用了apricate這個有拉丁字源的罕用詞。
12海德格爾(martinheidegger,1889—1976):德國哲學家。
13珂雪(athanasiuskircher,1601—1680):德國耶穌會教士、學者,有時候被稱為「最後的文藝復興人」。
14貝利(giuseppegioacchinobelli,1791—1863):義大利詩人。
15保羅·策蘭(paulcelan,1920—1970):猶太裔德語詩人。
16格勞克斯(glaucus)與狄俄墨得斯(diomedes)在特洛伊戰爭期間分屬敵對的兩方。雙方家族曾經是世交,因此在戰場上遭遇時不但沒有交戰,反而交換武器表示親善。格勞克斯的盔甲是黃金制的,狄俄墨得斯的盔甲是青銅製的,因此後來有「格勞克斯的交易」(aglaucusswap)這個詞,表示「顯然過於輕率的交易」。
17義大利語,「愛,讓每一個被愛的人無可豁免地也要去愛」。
18裡米尼城的弗蘭切斯卡(francescadarimini)為拉文納貴族(lordofravenna)基多之女,但丁的長詩《神曲·地獄篇》裡有她的故事。弗蘭切斯卡被迫嫁給裡米尼貴族(lordofrimini)喬瓦尼·瑪拉鐵斯塔(giovannimalatesta,?—1304),卻因為愛上小叔子保羅(paolo)而於1289年雙雙遭到殺害。
19洛布版(loebedition):美國銀行家詹姆斯·洛布(jamesloeb, 1867—1933)從1912年起投資出版譯自希臘語和拉丁語的古典文庫,被稱為洛布古典叢書(loebclassicallibrary)。
20義大利語,「拜拜」。
21義大利語,「牛仔」。
22義大利語,「大明星」。
23義大利語,「電影明星」。
24義大利語,「他害羞」。
25義大利語,「讓我來吧」。
26原文此處為signorulliva,即「奧利弗先生」的義大利語原文。
27義大利語,「真是個電影明星」。
28維吉爾(virgil,西元前70—西元前19):古羅馬詩人。
29萊奧帕爾迪(giacomoleopardi,1798—1837):十九世紀義大利詩人、學者、哲學家。
30義大利語,「我出門咯」。
31義大利語,「奧利弗呢」。
32義大利語,「是誰」。
33雅各(jacob),又稱以色列,為希伯來人的祖先,亞伯拉罕之孫、以撒之子。
34拉結(rachel),雅各之妻。
35希勒爾拉比(rabbihillel):活躍於西元前一世紀後半葉至一世紀初的猶太教聖人、《聖經》註釋家。
36示播列(shibboleth):出自《舊約·士師記》12︰5,基列人戰勝以法蓮人,以法蓮人在約旦河渡口試圖逃走,基列人令以法蓮人說「示播列」,以法蓮人因咬字不準而說「西播列」,基列人便將其抓住並殺掉。後來便以「示播列」喻指暗語。——編注
37贖罪日(yomkippur):贖罪日為七月初十,即猶太新年(又稱歲首節roshhashanah)後的第十天。猶太新年的活動,始於猶太新年,延續十天,到贖罪日進入高潮。猶太人在這十天中懺悔自己的罪過,請求神給自己多一年的時間自我省察。贖罪日當天要禁食二十五小時,並虔誠禱告,通常在猶太教堂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