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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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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尼采也說了:吾友,在說故事之前,我已經先把道德寓意告訴了你。」

「阿爾弗雷多,親愛的,拜託,長話短說。」

餐廳經理猜到我們還不打算離開,因此又給大家倒了格拉巴酒和森布卡酒。

「在我覺得自己快失去理智的那個溫暖的夜,我坐在下榻的那家破旅館的破酒吧裡,除了戴著奇怪無邊便帽的夜班職員之外,還有誰會坐在我旁邊的桌子那裡?下班了?我問。下班了,他回答。那你怎麼不回家?我住這裡。睡前喝一杯而已。

「我盯著他看。他也盯著我瞧。

「毫不耽擱,他一手握著酒杯,一手拿起酒壺。我以為我打擾、冒犯到他了,他想獨處,想換到離我遠一點的桌子去,奇怪的是,他卻往我這桌來,坐在我正對面。想試試這個嗎?他問。當然,有何不可,我想,在羅馬的時候,在泰國的時候……當然,我聽過各種故事,所以或許眼下也有可疑和令人不快的地方,不過我們還是湊合湊合吧。

「他打了個響指,不由分說地替我點了一小杯。說到做到。

「喝一口。

「我不太想,我說。

「喝一口就是了。他替我倒了一點,也給自己倒了一點。

「那酒相當好喝。玻璃杯還沒我祖母補襪子用的頂針大。

「再喝一口——再確定自己要不要喝。

「我也乾了這杯。毫不費力。有點像格拉巴酒,只是比較烈,但沒那麼酸。同時,夜班職員一直盯著我看。我不喜歡被別人這樣用力地盯著看。他的那一瞥幾乎讓人受不了。我幾乎察覺到有人要開始咯咯笑起來。

「你一直盯著我看。我總算說出來。

「我知道。

「為什麼盯著我看?

「他靠向我這邊的桌子說:因為我喜歡你。

「聽著——我發話說。

「再來一杯。他給自己倒了一杯,也給我倒了一杯。」

「我這麼說好了,我不是……可是他不讓我說完。」

「所以更應該再喝一杯。」

「我心裡邊開始發出紅色預警。他們把你灌醉,把你帶向某地,將你洗劫一空,當你向沒少接受竊賊行賄的警察申訴時,他們會對你做各種指控,而且還有照片佐證。另一層憂慮掃過我的心:如果點酒的人喝染色茶假裝酒醉,那酒吧賬單會是天文數字。最老套的詭計。我是怎麼了?又不是無知小孩。

「我想我沒什麼興趣。拜託,我們這就……

「再來一杯。他微笑。

「我正打算重複我那老套的說詞拒絕,卻聽到他說‘再來一杯’。我幾乎快要笑出來。

「他看我笑,不在乎我為什麼笑,只在乎我笑了。這時他給自己倒了一杯。

「聽著,朋友,希望你別誤以為我會付這些酒的錢。作為小布林喬亞的我,總算說出了口。我很清楚這種裝模作樣的周到,到頭來總是要佔外國人便宜。

「我沒要你付酒錢。或者說,也不會要你付錢給我。

「諷刺的是,他不覺得被冒犯。他一定早料到這樣,而且肯定做過上百萬次——說不定這就是他的工作。

「來,再來一杯……敬友誼。

「友誼?

「你不必怕我。

「我可不會跟你上床。

「或許你不願意,或許你願意,夜還不深,我也還沒放棄。

「這時,他摘掉帽子,放下頭髮,我無法理解,這麼一大堆頭髮竟然能盤起來塞在這麼小的無邊便帽裡。他是女的。

「失望嗎?」

「不,正好相反。」

「纖細的手腕,害羞的氣質,天底下最柔軟的肌膚,似乎要溢位眼眶的柔情,臉上沒有那種老江湖會有的幸災樂禍,而是發自內心地允諾著床笫之事的溫柔和忠貞。我失望嗎?或許吧——因為那一瞬間的刺激已經消散。

「她伸手碰我的臉頰,停在那裡,好像是要撫去我的錯愕與驚訝。好些了嗎?

「我點頭。

「你需要再來一杯。」

「你也是。我說,這次是我為她倒了一杯酒。

「我問她為什麼故意誤導大家,讓人以為她是男的?我以為她會說‘這樣工作比較安全’,或者更瀟灑點,例如‘為了這樣的時刻’。

「接著是一陣傻笑,這次是真的,彷彿她剛剛完成一個惡作劇,卻對結果沒有一絲不快或驚訝。但我是男人,她說。

「她點了點頭,不理會我的訝異,彷彿點頭本身就是惡作劇的一部分。

「你是男人?我問,失望的程度不亞於發現她是女人的時候。」

「恐怕是的。」

「他兩肘撐著桌面,身體往前傾,鼻尖幾乎碰到我的鼻子,說道:‘我非常、非常喜歡你,阿爾弗雷多先生。你也非常、非常喜歡我——美妙的事情是,我們彼此都知道。’

「我盯著他(或‘她’,天曉得)打量。再來一杯吧,我說。」

「我正打算這麼提議,我頑皮的朋友說。」

「你希望我是男人還是女人?她(他)問,彷彿我能夠逆轉一個人的性別。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想說,‘我希望你只是一段插曲’。所以我說:‘我希望你都是,或介於兩者之間。’

「他似乎大吃一驚。

「真調皮、真調皮,他說,彷彿那晚他第一次真的因為我的放蕩被嚇到了。

「當她站起來走進盥洗室時,我注意到她穿著連衣裙和高跟鞋。我忍不住盯著她最美的腳踝上最美的肌膚一直看。

「她知道她已經再度俘獲我,便開始發自內心地傻笑。

「幫我看著我的錢包好嗎?她問。她一定察覺,如果不要求我替她看著東西,我可能就會買單離開酒吧。

「簡而言之,這就是我所謂的聖克萊門特症候群。」

掌聲響起,而且是充滿深情的掌聲。我們不僅喜歡這個故事,而且喜歡這個講故事的人。

「evvivailsindromodisanclemente105!」「真了不起女子」說。

「‘症候群’這個詞不是陽性的,而是陰性的,應該用lasindrome.」坐在她旁邊的人更正道。

「evvivalasindromedisanclemente!」某個顯然很想引人注目的人高呼著。他很晚才到,而且以標準的羅馬方言對餐廳老闆大喊借過,以此來跟同伴報到。大家早就開始用餐了。他說他在米爾維奧橋附近轉錯彎,接著就找不到餐廳了……結果他錯過了前面兩道菜。這時他坐在桌子的最末端,他和他從書店載來的那些人只吃到了店裡僅剩的乳酪。此外,每個人還有兩份水果餡餅,因為就只剩這些了。他用酒來彌補錯過的食物。不過詩人關於聖克萊門特的演講,他倒是大部分都聽到了。

「我認為所有這些關於聖克萊門特的閒話,」他說,「都相當有魅力,我傾向於一種信念,那就是,生活有時足夠仁慈,能夠給予我們有效的隱喻來幫助我們看清自己是誰,渴望什麼,又要去往何方。可是隱喻是一回事,生活又是另一回事。或許,聖克萊門特並非真正的隱喻,而泰國才是——不過,或許是我錯了,我喝太多了。」

「evviva106!」阿曼達打斷他,向晚來者敬酒,拼命想讓他閉嘴。

「evviva!」其他人也舉杯慶祝。

「最好再寫一本詩集——而且要快點。」「真了不起女子」說。

有人提議去離餐廳不遠的一家冰激凌店。不要,不要冰激凌吧,我們去喝咖啡。我們都擠上車,沿著隆古特佛列堤防(lungotever),往萬神殿去。

在車上,我非常開心。但我一直在想,聖克萊門特教堂與我們度過的這個夜晚多麼相似:事件環環相扣,直至完全難以預料,就當你以為這個迴圈已經終結時,又有新的事情發生,之後,再有其他事發生,直到你意識到自己能夠如此輕易地回到起點,也就是古羅馬中心,而事實上我們正前往那裡。一天前,我們在月光下游泳。此刻我們卻在這裡。再過幾天他就不在了。如果他一年後能回來多好。我悄悄伸出一隻手臂摟著奧利弗,一邊靠著阿達,睡著了。

一票人到達鹿角咖啡館107時,已經過了凌晨一點。每個人都點了咖啡。我以為我理解大家為何在鹿角咖啡館附近宣誓,或許我想要自以為自己理解了,可我不確定。我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喜歡那樣。或許其他人也不喜歡,卻覺得有義務從眾,宣稱自己不宣誓就活不下去。一大群喝咖啡的人在這家著名的咖啡館附近站著或坐著。我很愛觀察這些著裝輕盈的人,他們離我那麼近,而且有個共通點:愛這個夜晚,愛這座城市,愛這裡的人,熱切地渴望著同行——與誰都可以。愛任何事物,只要它能阻止一同來到這裡的小群體解散。喝過咖啡之後,就在我們這群人考慮著散場時,有人說:「不行,我們還不能說再見。」有人提議到附近的一家酒吧,那兒有羅馬最棒的啤酒。有何不可?所以我們穿過一條狹長的邊巷,往鮮花廣場走去。露西婭走在我和詩人中間。跟兩姐妹聊天的奧利弗跟在我們後面。「福斯塔夫」跟「真了不起女子」交上了朋友,閒聊著聖克萊門特。「多麼棒的人生隱喻啊!」「真了不起女子」說。「拜託!沒必要太極端,把這個也克萊門特化,把那個也克萊門特化。那只是言語的象徵,你也知道。」「福斯塔夫」說,他或許受夠了他的教子今晚出盡風頭。我注意到阿達獨自走著,便往回走,去牽她的手。她一身白衣,曬黑的皮膚有一種光澤,讓我想碰觸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膚。我們沒說話。我聽見她的高跟鞋輕敲石板路的聲音。黑暗中,她看起來像幽靈。

我希望這段路沒有盡頭。這條安靜荒涼的巷子很黑,巷子裡古老的有凹痕的鵝卵石,在潮溼的空氣裡閃閃發亮,彷彿古代搬運工在啟程回家之前,無意灑落了雙耳細頸罐裡黏稠的液體。所有人都離開了羅馬。這座已歷經滄桑的空城,現在只屬於我們,屬於這位用意象塑造羅馬的詩人,即便只有今夜。今晚的悶熱不會消散。我們原本可以繞著圈子走來走去,不過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介意。

我們漫步在燈火稀疏、恍若無人迷宮的街道上時,我很好奇所有關於聖克萊門特的閒談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我們如何穿越時間,時間又如何穿越我們;我們如何改變,不斷變化著,再回歸原樣。人會逐漸老去,卻可能只學會了這一點。那是詩人的教訓,我猜。差不多一個月之後,當我再度造訪羅馬,今晚與奧利弗共遊此地的事卻顯得毫不真實,彷彿發生在一個完全不同的我身上。那個三年前因為商店跑差提議帶我去一家廉價電影院(那家電影院因裡面所幹的勾當出名)而萌生的願望,在從今天開始的三個月之後,也變得如同三年前一樣,未曾實現。他到來。他離去。其他什麼都沒改變。我沒改變,世界沒改變。但一切都將不同,剩下的只有夢和奇怪的回憶。

我們抵達時,酒吧就要打烊了。「我們兩點打烊。」「嗯,我們還有時間喝幾杯。」奧利弗想要一杯馬提尼,美國的馬提尼。多好的主意啊,詩人說。「我也要。」另一個人插話道。一臺大型點唱機正在播一首我們聽了一整個七月的夏季流行歌。一聽到「馬提尼」三個字,「福斯塔夫」和出版商也點了。「嘿,掌櫃的!」「福斯塔夫」大喊。侍者說我們只能點葡萄酒或啤酒,調酒師今晚提早走了,他的母親因為去了醫院病重又被送進醫院了。侍者說得顛三倒四,惹得大家都忍不住要笑。奧利弗問他馬提尼的價錢。侍者朝收銀小姐大聲問,收銀小姐告訴了他。「我們知道怎麼調自己想要的酒。由我來調酒,你們照定價收費,如何?」

侍者和收銀小姐有些遲疑。老闆早就離開了。收銀小姐說:「為什麼不呢?如果你知道怎麼調的話,facciapure108.」

一陣掌聲為奧利弗響起,他從容地走到吧檯後,一會兒工夫,往杜松子酒和少許苦艾酒里加入冰塊之後,他開始用力搖晃調酒瓶。吧檯旁的小冰箱裡沒有橄欖。收銀小姐走過來看看,拿出一碗。「喏!」她直視奧利弗的臉說,意思好像是:就在你眼前啊——你找過嗎?還要什麼?「或許我能慫恿你喝一杯我調變的馬提尼。多瘋狂的一夜啊。再多喝一杯也無妨。調一小杯吧。」「要我教你嗎?」

接著他開始解釋不加冰塊的幹馬提尼的複雜細微之處。他不介意在酒吧夥計的協助之下擔任調酒師。

「你在哪裡學的?」我問。

「雞尾酒入門。多虧哈佛。大學期間,每個週末我都靠當調酒師來賺錢。接著我當上了主廚,然後開始承接筵席業務。只有撲克牌是擺脫不了的習慣。」

他的大學時代——每次他提及——就會擁有萬眾矚目、閃閃發亮的魔力,彷彿那些都屬於另一段人生,已成過往,而我無緣參與。關於其存在的證據正慢慢流淌,像現在這樣,流淌在他的調酒能力中,或品嚐出鮮為人知的格拉巴酒的能力中,或在對所有女人的交談中,或從世界各地寄到我家來署名給他的神秘信封中。

我從未嫉妒他擁有過去,也未因此感受到威脅。他人生的這些面向擁有神秘的特質,我出生前很久,在我父親的生命裡也出現過,至今仍迴響不已。我不嫉妒先於我而存在的生命,也不渴望回到他正當我這個年紀的時光。

我們現在至少有十五個人,大夥兒佔據其中一張鄉村風格的大粗木桌。侍者又一次通知打烊。十分鐘不到,其他客人就都離開了。侍者把金屬門往下拉,因為已經到了打烊時間。點唱機插頭立刻被拔掉。如果大家繼續聊天,我們可能會在這裡待到天亮。

「我嚇著你了嗎?」詩人問。

「我?」我問,不確定為什麼這麼多人圍在桌邊,他卻偏偏問我。

露西婭盯著我們看。「阿爾弗雷多,我恐怕他比你更瞭解墮落的年輕人。而且是完全放蕩的那一種。」她摸著我的臉頰(至此這已是她慣有的動作),慢條斯理地說。

「這首詩關於一件事,而且只關於一件事。」「真了不起女子」說。

「《聖克萊門特》其實談到四件事——至少、至少!」詩人反駁道。

第三次通知打烊。

書店老闆制止侍者:「聽我說……何不讓我們繼續留在這裡?結束後我們會送這位小姐去坐計程車。而且我們會付錢。再讓我們喝一輪馬提尼?」

「隨你們便,」侍者脫下圍裙,他對我們絕望了,「我要回家了。」

奧利弗走向我,要我彈幾首曲子。

「你想聽什麼?」我問。

「什麼都好。」

這將是我對此生最美好的一夜表達感謝的方式。我啜了一口我的第二杯馬提尼,感覺就像爵士樂鋼琴師一樣頹廢——嗑煙、酗酒,像電影結局那樣被發現死在排水溝裡。

我本來想彈布拉姆斯,但直覺告訴我該彈點安靜而讓人沉思的曲子。所以我彈了一段能讓我安靜、沉思的哥德堡變奏曲。人群中傳出一聲嘆息,我感到欣慰,因為我只能用這種方式回報這不可思議的一夜。

有人要我彈點別的,我提議彈布拉姆斯的隨想曲。他們都同意這是個好主意,直到我著了魔,彈了起始的幾個小節之後,突然彈起義大利小歌謠。其中的對比讓他們很驚訝,大家唱了起來,儘管聲音並不和諧,因為每個人唱的都是他們各自所瞭解的義大利小歌謠。到了副歌部分,我們約好一起唱同樣的歌詞,那是傍晚時我和奧利弗聽那個扮演但丁的街頭藝人吟誦過的。人人渾然忘我,有人要我再彈一首,我就又彈了一首。羅馬的義大利小歌謠109通常是言語粗俗、抑揚頓挫的歌謠,而不是那不勒斯那種撕心裂肺的曲調。彈完第三首之後,我看了看奧利弗,說我想出去呼吸一點新鮮空氣。

「怎麼了?他不舒服嗎?」詩人問奧利弗。

「沒有,只是需要透透氣。請你們先別走。」

收銀小姐彎下腰來,單手抬起捲簾門。我從收攏一半的捲簾門下鑽出去,霎時感覺到無人小巷吹來一陣清新的風。「我們走走好嗎?」我問奧利弗。

我們順著暗巷散步,正如但丁作品裡的兩個遊魂,一個年輕,一個年長。天氣依舊炎熱,我看見街燈的光芒照在奧利弗額頭上。我們往鴉雀無聲的小巷深處走,然後進入另一條,彷彿是被拽入了虛幻又悶熱的精靈巷弄,這些巷弄似乎引領著你在恍惚又驚訝的狀態下進入一個別樣的地下王國。我只能聽見小巷裡的貓叫和附近流水飛濺的聲音。可能是大理石噴泉,或羅馬多到數不清、隨處可見的市設fontanelle110.「水……」我氣喘吁吁地說,「馬提尼不適合我,我醉得很厲害。」

「你根本不該喝。你喝了威士忌,接著是葡萄酒、格拉巴酒,現在又喝了杜松子酒。」

「完全夠培養今晚的‘性’致了。」

他竊笑說:「你看起來臉色蒼白。」

「我好像快吐了。」

「最好的解藥就是吐出來。」

「怎麼做?」

「彎腰,然後把手往嘴巴里伸。」

我搖搖頭。絕對不幹。

我們在人行道上找到一個垃圾箱。「吐在裡面。」

我通常都會抗拒嘔吐這件事。現在卻是因為太丟臉,所以做不出這麼幼稚的舉動。在他面前吐也令我不自在。我甚至不確定阿曼達有沒有跟來。

「來,彎腰,我會扶住你的頭。」

我拒絕。「很快就好。真的。」

「張開你的嘴。」

我張開嘴。他一碰到我的小舌,我還搞不清狀況就吐了。

但有人扶著我的頭,多麼令人感到安慰啊。在別人吐的時候扶著他的頭,又是多麼無私的勇氣。我能夠為他做同樣的事嗎?

「我想我吐完了。」我說。

「我們看還有沒有。」

果然,又吐了一次,吐出更多今晚的食物和飲料。

「你豌豆都不嚼的嗎?」他笑著問我。

我多麼喜歡他這樣取笑我啊。

「只希望我沒弄髒你的鞋。」我說。

「這不是鞋,是涼鞋。」

我們倆差點大笑出來。

我看看四周,發現我吐的地方緊鄰帕斯奎諾雕像111。在羅馬最受尊敬的諷刺作家正前方嘔吐,多像我的作風。

「我發誓,裡面有連咬都沒咬過,原本可以拿去給印度小孩吃的豌豆喔。」

笑得更大聲了。我用噴泉裡的水洗臉、漱口。

我們看到扮演但丁的街頭藝人再次出現在我們正前方。他摘了帽子,黑色的長髮散開來。穿著那身服裝,他肯定已經汗流浹背了吧。這時他正和扮演納芙蒂蒂王后112的人吵架,納芙蒂蒂也摘下面具,頭髮因為汗水而纏在一起。「今晚我會去拿我的東西,晚安,離開你真是可喜可賀。」「彼此彼此,vaffanculo113!」「epoit’inculo!」114「納芙蒂蒂」邊說邊朝但丁丟了一把硬幣,他躲開,不過還是有一枚打中了他的臉。「哎喲!」他尖聲叫道。我一度以為他們會打起來。

我們沿著另一條同樣黑暗、荒涼卻閃著光的小巷回去,接著走到聖瑪利亞靈魂之母堂。我們的上方是一盞微亮的嵌於街角古舊小屋牆壁上的街燈。從前,那裡裝的可能是煤氣燈。我停下來,他也停下來。「在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我竟然吐了。」他沒在聽。他把我按到牆上,開始吻我,胯部頂著我,雙臂向上,幾乎讓我離開地面。我閉著眼睛,但我知道,他曾經為了察看四周有沒有人經過而停止吻我。我不想看。讓他去擔心吧。接著我們再度接吻。然後,雖然我閉著眼睛,但我確實聽到兩個人的聲音,是老人家,他們憤憤不平地咕噥著,說要仔細看看這兩個傢伙,驚歎著從前哪會看到這一幕場景。但我不理他們。我不擔心。如果他不擔心,我也不擔心。就讓我這樣度過餘生:跟他一起,在夜晚,在羅馬,緊閉雙眼,一條腿環繞著他。我考慮幾星期或幾個月後再度回到這裡——因為這裡是我們的天地。

我們回到酒吧,卻發現大家都離開了。當時應該已是凌晨三點,甚至更晚。除了極少的車輛經過之外,市區一片死寂。後來我們不小心走到位於萬神殿旁、一向人潮擁擠的羅通達廣場(piazzarotonda),那裡此刻也是異乎尋常的空蕩蕩,只有幾個拖著巨大背包的旅人、醉漢和平常就有的毒販。奧利弗攔下街頭小販,替我買了一杯檸檬蘇打。苦苦的檸檬味很清爽,讓我覺得舒服多了。他還買了一杯苦橙汁和一塊西瓜。他要分我吃一口,可是我吃不下。多美妙啊,在這樣溼熱的夜晚,拿著檸檬蘇打,有人摟著我,微醺地走在羅馬閃閃發亮的鵝卵石路上。我們向左轉,往菲波廣場(piazzafebo)走,突然,不知從哪裡傳來了吉他聲。我們走近,發覺那人唱的不是搖滾樂,而是很老、很老的那不勒斯歌謠《明亮的窗戶》。我花了好一會兒才聽出來。接著我想起來了。

多年前,我還是個小男孩時,馬法爾達教過我這首歌。這是她的搖籃曲。我對那不勒斯幾乎一無所知,除了馬法爾達夫婦說過的事,以及隨父母去過幾次之外,我從來沒接觸過那不勒斯人。但這首悲歌的片段,激起我對逝去的愛、對我生命中以及我祖輩生命中丟失之物濃濃的懷舊之情,這情感讓我回憶起像馬法爾達的祖先那樣單純的老百姓,他們貧窮、憂鬱的世界,在老那不勒斯的vicoli115裡苦惱匆忙地生活。此刻我想一字一句地與奧利弗分享他們的記憶,彷彿他也像馬法爾達、曼弗雷迪、安喀斯和我一樣,都是我在異鄉港市遇見的南方同鄉,能夠立刻明白何以這首古老的歌謠,如同以幾乎失去生命的語言為死者做的古老禱詞,讓那些一個音節也聽不懂的人都會熱淚盈眶。

這首歌讓他想起以色列國歌,他說,或許是受到了《莫爾道河》116的啟發?想了想,也可能出自貝里尼歌劇《夢遊女》117中的詠歎調。溫暖,但還是不對,我說,雖然這首歌常被歸為貝里尼的作品。我們正在克萊門特化,他說。

我把歌詞從那不勒斯語譯成標準的義大利語,再譯成英語。這首歌講述了一個年輕人經過愛人窗前,卻聽到她的姐姐說,愛人娜娜已經死了。曾經鮮花盛放的嘴裡,只有蟲兒探出頭來。再會,窗戶,因為我的娜娜再也無法往外看了。

當晚一個似乎落單且醉意頗濃的德國遊客,聽到我把歌翻譯成英文,便往我們這邊走來,用結結巴巴的英語問我,能不能好心把歌詞也譯成德語。回旅館的路上,我教奧利弗和那個德國人怎麼唱副歌,我們三個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聲音在狹窄潮溼的羅馬巷弄裡迴盪。

我們都各自胡亂唱著屬於自己的那不勒斯語。最後,我們在納沃納廣場向那個德國人道別。回旅館的路上,奧利弗和我又開始輕聲唱起副歌:

chiagnevasempecadurmevasola,

modormeco’limuorteaccompagnata.118

如今已過多年,我依然覺得自己的耳畔迴響著,兩個年輕人在即將破曉的時候,用那不勒斯語唱這些字句的聲音。他們在古羅馬昏暗的巷子裡相擁,一次一次吻著彼此,不知道那是他們能夠做愛的最後一夜。

「明天我們去聖克萊門特吧。」我說。

「已經是明天了。」他回答。

81義大利語,「他連聲道歉也沒有」。

82義大利語,「沒必要抄這麼多近路吧」。

83義大利語,「我們等你」。

84聖母升天節(ferragosto):於每年八月十五日慶祝的義大利節日,原本是慶祝盛夏與農忙結束的日子,後來羅馬天主教採用這一天當作聖母升天節。通常在這個節日前後會放約兩週到一個月的長假,義大利人利用這段時間去度假,所以是羅馬一年中人煙最稀少的時候。

85貝阿特麗絲·波提納利(beatriceportinari, 1266—1290):義大利佛羅倫薩人。但丁九歲在宴會上遇到她便深受吸引,雖無緣結為連理,但對她的愛卻持續一生。她是但丁創作《新生》(lavitanuova)的主要靈感來源,也出現在《神曲》的最後一部《天堂篇》(paradise)裡,擔任但丁的嚮導。

86義大利語,「吉多,我願強大的魔法帶領/拉波以及你、我,登上/一艘神奇的船艦。其魔法的帆/將風比翼,追隨我們的思想而去。」

87義大利語,「就在他觸碰我的時候,我再也無法移開/我的目光,只能凝視著他烤焦枯萎的容顏,/直到受傷的面具之下/記憶中的輪廓浮現。/我的手伸向他的臉,/並回答:‘布魯涅託先生,您在這兒嗎?’」

88布魯涅託·拉提尼(brunettolatini,1220—1294):義大利哲學家、學者、政治家。

89義大利語,「我們哪裡在乎,我們何須在意,/如果掌櫃的在我們的酒裡摻水,/我們只會告訴他,我們只會說:/‘你摻了水,/我們不付錢。’」

90義大利語,「進來,進來」。

91義大利語,「真正的書迷啊」。

92 見前文第107頁註釋1。

93義大利語,「你太放蕩了」。

94《哀怨》(tristia):奧維德遭流放後,於西元八年完成的詩作,也名為《哀怨》。

95義大利語,「厲害」。

96義大利語,「真厲害」。

97義大利語,「真了不起」。

98約翰·福斯塔夫爵士(sirjohnfalstaff):莎士比亞筆下的喜劇人物,體態臃腫、步履蹣跚,出現在《亨利四世》(henryiv)及《溫莎的風流娘們》(themerrywivesofwindsor)等劇中。

99義大利語,「玩笑」。

100阿爾巴諾湖(lakealbano):位於羅馬東南方的火口湖。

101革利免(titusflaviusclemens,150—約215):基督教神學家、基督教早期教父,亞歷山大學派代表人物。為了區分同名的教宗聖克萊門特一世,常被稱作「亞歷山大的革利免」,後者則被稱作「羅馬的革利免」。

102尼祿(nero,37—68):羅馬暴君,即位時未滿十七歲,早年實施仁政,後來實施一連串暴政,以焚燒羅馬城、迫害基督徒而惡名昭彰。

103密特拉神(mithras):原為印度、伊朗古代神話中的光明之神,後經波斯傳到希臘世界。到三四世紀,對密特拉的崇拜得到羅馬軍人的傳播與支援,成為發展中的新宗教基督教的主要對手。

104教宗聖克萊門特(pope):指教宗克萊門特一世,於88—99年間任教宗,羅馬天主教的傳統一般認為他是第四任教宗,也是基督教早期的使徒教父之一。

105義大利語,「聖·克萊門特症候群萬歲」。

106義大利語,「萬歲」。

107鹿角咖啡館(caffèsant’eustachio):位於萬神殿附近,因其斜對面的教堂頂端有鹿角而得名。——編注

108義大利語,「請便」。

109義大利小歌謠(stornello):流行於市井的結構簡單的義大利民歌。

110義大利語,「飲水泉」。

111帕斯奎諾雕像(pasquino):這尊雕像可追溯至西元前三世紀,十六世紀時開始被貼諷刺詩文以批評教宗或政府,後成風俗,故被稱為羅馬第一座「會說話的雕像」。目前安置在納沃納廣場附近。——編注

112納芙蒂蒂王后(queennefertiti,西元前1370—西元前1330):古埃及第十八王朝國王阿肯納頓(ikhnaton,?—bc1336/bc1334)的王后。

113義大利語,「我操」。

114義大利語,「操你自己吧」。

115義大利語,「小巷弄」。

116《莫爾道河》(moldau):史麥塔納所作交響詩《我的祖國》(mávlast)中最有名的一段。

117《夢遊女》(sonnambula):由貝里尼譜曲的兩幕歌劇,於1831年在米蘭首次公演。

118義大利語,「她總因獨眠而哭泣,/此刻她與亡者同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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