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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節 壓酷砸的懺悔(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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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讓她放心,我有生以來打賭就沒有輸過,然後拉著長音說:「侵犯人身的量刑從來沒有到過10年,即使是在違反槍支條例的情況下。」

「誰說這是侵犯人身?這是謀殺未遂。」

我沒有想到這一點。不管怎麼樣,這就得證明犯罪的意圖了。「菅谷說過‘去死吧,你這個混蛋’或者‘我要殺了你’這樣的話嗎?」

關口皺了皺眉頭:「沒有,他沒有說過。」

「哦,那你準備怎樣去證明意圖?」

「法理是‘故意的過失’sup(4)/sup。通情達理的人都知道,如果你近距離開槍打中一個人的胸部和內臟,那個人極有可能會死。」

「菅谷不傻,他就會說本來是打算嚇唬他們一下的。否則把槍頂到他們頭上不就完事了。開了兩三槍,他跑了——驚慌失措,沒有殺人的意圖。」

「你大錯特錯了,傑克。這傢伙是個打手,他才不在乎他們是死是活,他們死了他才高興呢。」

「也許是這樣,但有人會蠢到承認這一點嗎?」

「哦,他會向我承認的。」

「祝你好運。讓我來拿名單的時候告訴我一聲。」

我們用我們打的賭繼續互相揶揄著,但關口對一件事很在意:他討厭山口組,很高興他們沒有在埼玉活動。「他們一旦在一個縣裡紮下根來,就會像癌症一樣蔓延開來。我會隨時讓住吉會去對付那些傢伙的。」

長話短說,除了違反槍支武器法之外,關口還讓菅谷受到了謀殺未遂的起訴。他訴諸菅谷的「男子漢的驕傲」,讓其說了實話。菅谷被判了10年刑,我不得不帶著關口一家出去吃烤肉——吃了一頓上等的日本牛肉,損失了3萬日元(300美元)。

柴田笑了。

「傑克,有時你真是個笨蛋。跟警察是絕不能打賭的。連我都聽說過關口這個人。他不是我們的朋友,但每個人都尊敬他。而菅谷那傢伙——我也很佩服他。壓酷砸過去就是那樣的——你犯了罪,也坐了牢。這就是極道。你既不抱怨,也不辯解,就像那個小崽子當時做的那樣。你活著得像個人樣,受罰也得像個人樣。

「現在的小混混都怕去坐牢,太他媽沒志氣。所以,我們就把髒活包出去給中國人和伊朗人幹。那些人被抓了也什麼都不說,只是被驅逐出境而已。菅谷即將出獄,他會發現沒有哪個組織會要他,也沒有什麼地方會欣賞他的付出。」

「你真的這麼認為?」

「現在什麼都講錢。對上司的忠誠、榮譽、忍耐、義務——這些都不重要了。菅谷開槍打的國粹會現在已經成了我們這個團體的一部分。我們去年跟他們合併了,所以我們現在來到了東京。用不了多久,我們就會控制整個國家,雖然我認為這未必是一件好事。」

我有點摸不著頭腦:「你本身就是個壓酷砸,你的團隊自豪感跑到哪裡去了?」

他笑了。「也許我會對自己曾經是這個組織的成員而感到驕傲。不過,人越接近死期,懷疑的事情就越多。你會開始懷疑,你以前認為理所當然的一切是不是那麼美好。我加入的這個組織和以前不一樣了。規模變得過大就會失控,事情就會變質。很多壓酷砸都沒了規矩,他們不尊重普通市民,什麼都不尊重。他們參與了各種下流卑鄙的勾當,尤其是後藤組。」

「比以前還多?」我問道,真不願意破壞了他的懷舊情緒。

他靜了下來,把雙手放在膝蓋上,做了一次深呼吸。「也許吧,」他說道,「也許始終都是下流卑鄙的。我不知道。我一生中做過不少的壞事,但也做過一些正確的事情。我從未背叛過我的上司,從未出賣過一個朋友,從未臨陣脫逃過。也許這些遠遠不夠,但還是可以評判我的為人的。」

「可以說明一些問題。」

「當然可以。好啦,你想問我什麼事情?」

「我有兩件事情。」

「我沒有要你去數數。問吧。」

「我的一個朋友不見了,有兩三個月沒有見到她了。」

「把名字給我。」

「海倫娜。」

「你有她照片嗎?」

我給了他一張。他看了一眼照片,目光轉回來看著我。

「說詳細點給我聽。」

我把詳細情況告訴了他——她是誰,我曾請她做了什麼。當我提到後藤組和那個非政府組織的名稱時,他突然往回縮了一下,嘴裡喃喃地說了些什麼,然後示意我到他坐著的窗邊去。我幾乎聽不到他在說什麼,就把身子探了過去。

他狠狠地摑了我一個耳光,力量大得驚人,我向後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我的耳朵裡嗡嗡作響,覺得那隻耳朵已經聾了。他站起身來,怒視著我,示意我起來。他的呼吸顯得有點沉重,但似乎沒有什麼大礙。我的感覺卻不太妙。

「你到底在想什麼?」他對我尖聲喊道。

「我不知道。」

「你應該知道。你不是個小孩,你是個男人。你不應該讓她去調查那個組織。你怎麼了?」

「該死,柴田。我告訴她不要再查了。」

「那你應該知道她不會停下來的。你喜歡這個女人,也許不僅僅是喜歡,她也一定很喜歡你。那你為什麼還要冒這個險?有的時候你真他媽的聰明,傑克先生,有的時候你卻只是個他媽的白痴。」

他伸出一隻手來把我拉了起來,他的手勁很大。然後他又坐了下來。

「我會去查一下。我認為你得不到你想要的答案,但我會去打聽一下。好了,另一件你想知道的事情是什麼?」

我坐在床上,想要挺直身子坐穩,但我的平衡器官好像有點不聽使喚了。

「我知道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做肝臟移植的不止後藤一個,我聽說還有別人。我想知道另一個人的名字。」

柴田遞了一根菸給我,我接了過來。他已經快把那盒好彩抽光了。

他搖了搖頭,盯著地板看了幾分鐘,然後抬起頭來盯著我的眼睛看。我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但他又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想幹什麼了,我認為這是不明智的。但我明白你的心思。你一定要沿著這條路走下去嗎?這可是一條‘野獸之道’啊。」

「野獸之道?」

「有的時候,山上的動物會反覆走相同的路線,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條道路。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可能會以為這是人類開闢的道路——它看上去是那樣的。如果你走上這條道路——野獸之道——就哪裡也到不了。人在荒野中迷了路,走上這種道路只會越走越迷糊。有的時候,他們走不出去了,就死在那裡。它不是人走的路,是一條危險的岔道。你確定那是一條你要選擇的道路嗎?它是不會把你帶到你想要去的地方的。」

「喂,我只是在作報道。我不打算做什麼傻事。」

「是的,你根本沒有打算。想一想吧。看著正道,別走錯路了。」

接著,這老傢伙又朝我臉上抽了一巴掌,手更重了,而且在我這次摔倒的時候還飛起一腳踢在我的肚子上。我竭力不讓自己吐出來,但身子縮成一團,像個胎兒,覺得自己非常傻,又有點害怕。其實是真的害怕了。

「我現在不是在開玩笑。你不能掉以輕心,不要相信任何人。如果你認為這很痛苦,那麼如果後藤知道你們在幹什麼,他會讓你或你的朋友痛苦一千倍。別幹蠢事。」

「我明白了。」

「那就好。別坐在地上偷懶,再給我拿些好彩來。這一盒抽完了。煙盒在電視那邊。」

我把煙拿了過來,但我不想交到他手裡。我絕不會走到他打得到我的距離之內了,而是把那條煙朝著他的頭扔了過去。他伸手接住煙,咯咯地笑了起來。然後,我們又談了很久。臨走的時候,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煙霧探測器重新裝上了。站在椅子上真的很難保持平衡。一定要有人狠狠地扇你,你才會想通一些事情。

2007年,柴田死了。但他在去世之前跟我通了電話,給了我一個名字:美尾久敏——美尾組的創始人。他也是高利貸帝王梶山的後臺老闆。這就很好理解了。後藤教會了梶山把錢轉移到拉斯維加斯的辦法,後藤也認識美尾就不足為奇了。我現在可以肯定,後藤的案子不是一個孤立的事件,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發生的一些事情非常蹊蹺。我遵守了與柴田的約定,把那封信函交給了他的妻子,她答應等她的兒子長到看得懂的時候交給他。我有朝一日可能會回去確認一下他是否得到了那封信。

他沒有給我帶來任何有關海倫娜的訊息。

柴田走了的那年秋天,關口也走了。我突然失去了兩個主要的訊息來源——壓酷砸的和警方的。我的那篇準備揭穿後藤的老底的報道一下子變得希望渺茫了。

關口那年48歲。回想起來,我認識他和他的家人已經快14年了。他在8月底一個雨天的下午3點45分嚥下了最後一口氣。我們全家人當時已經回到日本,跟我的岳母住在一起。這對孩子們來說有好處——他們的英語已經非常熟練,現在該溫習一下日語了。

就在我們準備返回美國的前一天——8月29日左右——我們一起在中餐館吃飯的時候,關口的妻子打電話來告訴我說,他去世了。我當時就想取消航班,留下來參加葬禮。

我的決定讓大家——除了孩子們——很生氣,我跟淳和我的岳母發生了激烈的爭吵。她們都認為我應該等下一次來日本的時候再去守靈拜訪他的家人,我不同意。沒有人想得到,一個滿腦袋怪念頭的猶太小鬼和一個比他大10歲的打擊有組織犯罪的警察竟然會成為這麼要好的朋友,然而,經過了這麼多年的風風雨雨,這樣的事情就是發生了。我想留下來,但淳一直不答應。我問淳能不能由她自己帶孩子回家,我會把她送到成田機場,然後叫人到美國的機場去接她,開車送他們回家,但我受到了指責,說我把個人的需求凌駕於家庭的需求之上。

我們吃完飯,離開中餐館回到淳的家裡。我想,我至少應該去看望一下關口的家人,同時表達我對死者的敬意。晚上10點,我叫了一輛計程車,冒雨前往地處荒涼的甲南的關口家。淳跟我一起去了,但我們一路無話。雨下得太大了,計程車在路上不得不停了一兩次,光車費就花了近250美元。

半夜跑到關口家裡去,恍若回到過去的時光,但這次不同往常了。我穿著一身我帶在身邊的黑西服,還從淳的母親那裡借了一條黑領帶。

我知道,葬禮和守靈都是沒有什麼意義的儀式,但對仍然活著的人來說並非如此。我答應過關口,他去世的時候我會去參加他的葬禮,跟他告別;我會穿上一身道地的西服;我會盡量穿對襪子。我至少欠了他一炷香。你會以為人們會理解,有時承諾在死後也是必須遵守的。這是我人生中少有的幾個遺憾之一:我曾答應去參加他的葬禮,但我沒去成。

我到他家的時候,他的遺體已經運回來了,但不是按日本常見的佛教的方式擺放的,看來準備舉行的是神道教葬禮sup(5)/sup。我到那兒的時候,他的遺體停放在客廳裡的一個蒲團上——神道方式。我對神道教儀式一無所知,是一種全新的體驗。

和我所認識的其他人相比,關口教了我更多有關報道、審訊、榮譽和信任的東西。我幾乎把他當成了第二父親。我是先把我的貝尼帶去給他看過之後才帶去給自己的父母親看的。看來即使死了,關口仍然可以讓我學到一些關於日本的事情。

看到他那樣躺在榻榻米上,心裡有一種怪異的感覺。他們拿下他臉上蓋著的白布,讓我瞻仰他的遺容。他看上去似乎在笑——那種在我面前擺著一則訊息、說一則爛笑話或者又贏了一次我跟他打的賭的時候常有的沾沾自喜的傻笑。

前幾個月裡,他一直在劇痛中度日,連靜脈注射嗎啡都不管用了。癌細胞已經擴散到了他的全身。有一陣子他堅持每天到離他在埼玉的家大約三個小時、位於臺場的有明癌症研究所去。他看的是門診,所以,在接受了化療和放療的摧殘之後,他還得乘著電車艱難地返回埼玉,遇到上下班的高峰時段,車上連座位都沒有。

我堅持要出錢讓他治療後在離醫院不遠的臺場太平洋大酒店裡逗留一下,他在回家之前需要休息。當然,他不同意並拒絕了。他不能接受那樣的禮物。作為一名警察——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還在工作——他不想從我這裡得到些什麼,更不用說值錢的東西了。我告訴他,那個酒店是僱我做事的一家公司開的,我免費得到了那個房間。

這當然是個謊言。我認為他知道這是個謊言,也知道我對此心知肚明。但這個謊言是必要的,這使他能夠接受這個禮物,而我就是想要他接受這個禮物。這在日本是很常見的事情——首先必須維護好公眾心目中的形象,也就是「表面原則」,然後再考慮真正的意圖。這個「表面原則」就是,他只是借用了一個房間。這樣,不論對他還是對我都說得過去。「說謊也是一種權宜之計」——這是來自一段佛經的諺語。

那段佛經裡有個故事,講的是一群孩子在一所房子裡玩耍的時候,房子起火了,非常危險,如果那些小孩再不出來就會被燒死。但那些小孩玩得太起勁了,不願離開那所房子。人們吆喝著讓他們出來,他們就是不聽,還把裡面的門閂插上。這時,有個人跟那些孩子說,到房子外面來就有好吃的糖果在等著他們。這是個謊言,卻讓孩子們離開了那所房子,他們因此都得救了。

「說謊也是一種權宜之計。」有的時候的確如此。

可惜的是,我沒有力量讓他離開那所房子。我能夠為他做到的就是在房子燒塌的時候讓他覺得稍微舒服一些而已。

我知道怎樣在佛教葬禮上致告別禮,但這次我就不知所措了。我按關口夫人的指導做完儀式——給他餵了水sup(6)/sup之後鞠躬。我在他的頭旁邊擺著食品的桌子上放了一根香菸。

讓他得了癌症的不是香菸,而是背叛。幾年前,警隊裡的另一個警察向一家報社洩露了對他不利的訊息。他是關口的一個同事,對關口取得的成就一直心懷不滿。

關口的「罪行」是,在把一個壓酷砸帶到派出所實施拘捕之前,開啟了他的手銬,還給他買了一碗拉麵吃。關口還制止了一起險些發生的監獄暴動,而他所做的就是把一個壓酷砸拉到拘留所外面,讓他抽了一根菸。所有這些事情都違反了警察規定。企圖加害關口的那個警察把這些事情告訴了《每日新聞》的記者,結果被報道出來了,而且所有的報紙都在跟進。總之,他成了「不良警察」。

他被剝奪了警探的職位,降職,受到了訓斥,調去管交通了。他在那兒幹了好幾年也無人過問。這件事給他的打擊很大,他很可能就是在那段時間得了癌症。我認為這才是真正的原因——讓他經歷了背叛、羞辱,最後產生了挫敗感。

在他去世前的幾個月,他曾請求我為他做幾件事情。我至今遵守著大部分的約定。我答應過他,我會定期去看望他的夫人和他的女兒們,我還在這樣做著。難以相信他的女兒們現在都成年了。我看著她們,還覺得她們是那兩個試圖讓我相信我不可能是猶太人的6歲和9歲的小女孩(因為她們在學校裡學過,猶太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都被殺光了)。年紀小的那個還曾想把我帶到學校去做「展示和講述」課sup(7)/sup上的展品呢。

關口活得規規矩矩,死得也從從容容。我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看起來氣色很不錯;就是那個時候我相信他快要死了。大多數人似乎都會有迴光返照的現象:半瘋半癲的人變得神志清醒起來,癌症病人顯得氣色好看起來。在去世的前一天跟家人說話的時候,他的話語充滿著樂觀和自信,他們的交談很愉快。他是在家人的陪伴下平靜地離開這個世界的。這是關口太太告訴我的,我很高興聽到這樣的話。

按照佛教的說法,49天之後,你就會脫胎換骨;不過,按照神道教的說法,50天后,你就會成為神——關口的家人是這樣說的。我看著他,心想,真希望這會靈驗。

有神在你身邊總歸是好的。

我知道自己遇到了麻煩。我知道我的家人被我拖入了危險的境地。海倫娜仍然下落不明。

我還能記得關口臉上的笑容,看起來好像他是在假寐。在我的想象中,我能聽到他在跟我說話。我想讓他告訴我該怎麼辦。我想聽到他這樣說:「傑克,有的時候你不得不先後退再反擊。問問你自己,現在幾點了?」

嗯,上帝知道我討厭被人打屁屁。後退好像不再是一種選擇,說不定是反擊的時候了。反擊的勝算似乎更大些。

(1)我的兒子雷出生於2004年5月,當時我還在負責警方採訪。他的名字源於日語中的「禮」。

(2)即神戶牛肉。

(3)20世紀前半期,世界上最有威力的手槍之一,這種槍具有結構緊湊、威力大的特點。中國仿照託卡列夫製造了五四式手槍。——譯註

(4)原文是「未必の故意」,這是日本法律中特有的量刑標準,和中國法律中的「故意犯罪過失」有所不同。——譯註

(5)神道是日本的傳統民族宗教,最初以自然崇拜為主,屬於泛靈多神信仰(精靈崇拜),視自然界各種動植物為神祇。日本國內約有1.06億人信仰此教,佔日本人口的比例近85%。一般說來,日本人都以神道的方式舉行婚禮,而在死後按佛教的儀式來舉行葬禮。——譯註

(6)讓死者嘴裡含一口水,以免在黃泉路上受飢渴之苦。神道教儀式中的這一環節是由近親進行的,說明他被視為這個家庭的親人。——譯註

(7)指學生們以所帶實物展開討論的一種課堂練習形式。——譯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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