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媛爸爸的追問把她從記憶中拽了回來,他絲毫不想在其他事情上浪費時間。這使她感到很鬱悶,但還是一副投降了的表情開啟抽屜拿出了素媛的畫。
「這是幾個月之前素媛第一次畫的畫。」
素媛爸爸留意到了畫下面標記的時間。
「我讓素媛畫全家福,但是素媛沒有畫你。在素媛看來,學長你根本不是家庭的一員,她只有媽媽。而且素媛也沒有畫自己,她是從第三者的立場創作了這幅畫,也就是說不論是自己,還是爸爸都不是這家庭的一員。」
正如樸民昭所說,畫中只有素媛媽媽一人。他失望地閉上了眼睛。隨後樸醫生又拿出了另外一幅畫。
「這是我和素媛一起畫的塗鴉。這樣做是為了引導孩子進行正向思維。最初素媛很排斥這種形式。當然了,畢竟當時素媛的腦海中除了噩夢的畫面再無其他,所以我加入了遊戲治療。經過多次的遊戲治療和塗鴉過後,我又讓素媛重新畫了一幅全家福。這是3個月之前素媛所畫的。我讓素媛試著畫一畫家人都在做些什么,當然動態的全家福會與靜態的全家福有些不同。」
因為實在沒有勇氣去看,所以他一直閉著眼睛。而她很瞭解素媛爸爸此刻的心情。
「這次有了一些好轉的跡象。學長,你看一下。」
他抬起千斤重的眼皮,看到畫中素媛媽媽正在做飯,而素媛正在房間裡跳繩。
「看,素媛已經開始將自己納入家庭的一員了。但仔細一看還是可以發現問題,畫中只有姐姐的背影,對吧?根本看不到正臉,這是漠不關心的表現。而且姐姐正拿著菜刀在做飯,對吧?這是警惕的表現。但是除了這些,還有一個更嚴重的問題,那就是素媛正獨自一人待在房間裡。她希望通過空間的劃分將自己與外界遮蔽起來,而且簡單的空間劃分還不能使她放心,所以她選擇用跳繩來偽裝自己。這是一種徹頭徹尾的自我保護。嗯!但即便這樣還是比之前好了很多。畢竟她已經將自己視為家庭成員,所以已經算恢復得不錯了。」
「真的有所好轉嗎?」
他心驚膽戰地問道。醫生堅定的回答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
「當然了。正在一點一點地好轉。好了!我們再來看看這幅畫吧,這是素媛2個月前所畫的。在這期間,我努力讓姐姐和素媛一起來畫,因為家庭成員間的互動能夠有效增進彼此的感情。她們各自拿著不同顏色的畫筆,一起完成作品。當然遊戲治療也一直沒有間斷。之後我又讓素媛畫了全家福,這次姐姐和素媛之間的警戒線完全消除了,效果很讓人滿意。素媛不但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畫得很近,而且還將媽媽畫得很高大。雖然高大的形象一方面是權力的象徵,但另一方面也意味著可以依靠。」
他望著畫很長一段時間。但是不論他怎么揉眼睛,都在畫中看不到自己。這使他十分消沉。
「為什么沒有我呢?」
「這需要時間,還不到時候,現在素媛還不能接受男性的存在。」
「連爸爸都不行嗎?」
「是的,連學長也不行。」
他痛苦地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
對話中斷,房間裡也縈繞著沮喪的氣息。她預想到了一件事。
大概是精神科醫生的直覺?素媛爸爸的話立刻應驗了她的猜想。
「什么時候素媛才能接受我呢?」
樸民昭久久沒有回答,因為她也還沒有理清現在的情況。實際上自從開始為素媛治療,這個問題就一直煩惱著她。
她想編造美好的謊言,因為謊言能夠給他帶來希望,讓他堅持下去。但她也很清楚,一旦謊言被揭穿,那種挫敗感是誰也無法承受的。
她就那樣望著他,望著他佈滿血絲的雙眼,望著他好像隨時都會流淚的悲傷的雙眼,無言以對。
「為什么不說話?到底要到什么時候?什么時候,素媛才能重新接受我?」
「呃……」
她下意識地發出了一聲猶豫的嘆息。
「沒關係,你說吧。」
他再三催促著。最終她低著頭說道:
「我也不知道。也許是明天,也許是1年以後,也許是永遠。」
聽到她的回答,素媛爸爸又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說不知道,這像話嗎?你可是醫生啊!」
「對精神科來說統計雖然很重要,但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個體。對不起……」
素媛爸爸怨恨地望著樸民昭。而樸醫生則迴避著他的視線,充滿了歉意。安靜的房間裡只有怨恨和歉意在徘徊。
「真想見見。」
「嗯?」
面對素媛爸爸出乎意料的發聲,她下意識地這樣地反問道。
「真想見見,我們素媛。」
「……」
「好想帶她去遊樂園。」
「……」
「好想抱抱她,看看她的樣子。」
「學長……」
「好想和素媛一起玩她喜歡的小熊。」
「……」
「好想讓素媛親親我。好想每天帶她去上學,給她零用錢,讓她騎在我的脖子上,帶她上街玩。」
他雙手抓著頭髮,哭得聲淚俱下。
「我想聽她再叫聲爸爸。每天晚上等著她打電話叫我回家,叫我回家的路上給她帶她愛的冰激凌。好想聽聽素媛的聲音。」
「你冷靜一下。」
他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著。樸醫生看到後趕忙拿來面巾紙跪坐在他的面前。她想要伸手為其擦掉眼淚,但最終沒有這么做。因為此刻素媛爸爸的表情就彷彿失去了一切,就算說他馬上就會痛苦地死掉也毫不誇張。對,就是這樣的表情。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好想和素媛一起伴著童謠跳舞。好想和素媛一起去看她最愛的《怪物史萊克》。最近又出了續集,好想帶她一起去看。」
「素媛,我的女兒素媛……好想……和她一起……」
那個傢伙,讓一個家庭失去了團圓這最基本的權利。他一時間的慾望,卻給一個家庭帶來了如此沉重的未來。
「學長,你聽我說。」
他們來到醫院附近的餐廳。但是他始終沒有動筷。她很難過,是同情?不,是比那更深刻的情感。她夾了一些泡菜放在他的碗中,可素媛爸爸依舊沒有要吃的跡象。
「學長,素媛現在已經好轉很多了,反而是姐姐的問題比較大。」
一直看著飯碗發愣的素媛爸爸突然抬起頭來,眼中滿是「她有什么問題?」的疑問。
「姐姐現在情緒很不穩定,而且有很嚴重的憂鬱症。她一直長期失眠,就算服用了安眠藥物,也最多隻能睡上3個小時左右。所以你不要過於埋怨她,畢竟她現在也很不容易。」
「……」
但是素媛爸爸聽後是一副「原來沒有什么啊」的表情。她夾了一口飯放入嘴中,還沒有來得及嚥下就彷彿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樣「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學長你還記得《歡喜城》嗎,好像學長還跟我炫耀過?我就是那時受了打擊所以放棄了學長……」
素媛爸爸沒有任何反應,現在煩躁的他根本聽不進去她的話。但是她急急忙忙地吃了兩口飯後又接著說道:
「學長好像跟我說是在看這部電影的時候向姐姐表白的。那時我就想,如果是我和學長一起去看的電影,是不是如今我們的立場就會不同了呢?現在我也在想。如果我們的立場改變了,是不是現在經歷這場苦痛就會是我而不是姐姐了呢?」
「學長,正因為當時不是我,所以現在的我才能過著如此幸福的生活,有著帥氣的老公,還有兩個可愛的孩子。‘如果沒有遇到學長’,我們拿姐姐來做這樣一個假設怎么樣?當時沒有去和學長看電影真是萬幸。不是這樣嗎?」
「你這是要將所有責任都推給我嗎?因為你也是女人,所以就同病相憐嗎?」
他的話中帶著憤怒,然而民昭依舊有條不紊地繼續著:
「《歡喜城》,那時掛掉學長的電話後,我就按捺不住好奇去看了這部電影。還記得電影中有這樣一句臺詞:‘離我遠些,貧窮也是會傳染的。’當時我不理解,但是現在懂了。你知道憂鬱症也會傳染嗎?雖然不是什么病毒,但是你知道所有的精神疾病都是會傳染的嗎?特別是對於小孩子傳染性更強。神奇吧?但這確實是真的。所以為了素媛,你也要包容姐姐。你沒有選擇,只要你是素媛爸爸……」
聽了民昭的話,他受到了震動。
「但是我沒辦法原諒她,只要看到她就止不住地要責備她。不僅心跳加速,手也會不自覺地伸上去。我真的很痛苦。」
他訴出了自己的苦衷。民昭夾了一大口菜送到他嘴邊。
「吃掉。快點!」
她強迫著將菜送入了他的嘴中。雖然他一直向後躲,心裡也依舊不情願,但還是敗給了固執的她。然而就在菜滑過食道的瞬間他瘋了似的奔向了洗手間。
民昭趕忙跟上去。他吐著剛才的菜和酸水。而她只能幫他反覆拍著後背。
「看來要去看內科了。你也要注意一下自己的身體才行。」
持續不斷的嘔吐讓他筋疲力盡。他就這樣蜷坐在坐便器旁邊喘息著。
「姐姐在素媛面前表現得很堅強,但是在學長面前表現得很畏懼膽小。這並不僅僅是因為自責,而是因為曾經最信任的人放棄了自己。素媛需要媽媽,而姐姐需要你。姐姐如果倒下了,那么素媛也就不可能再回到從前了。所以說學長你的角色很重要。」
他用袖子簡單地擦了擦嘴。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民昭看起來也是那么堅強,使他看到了自己媽媽的影子。
他小聲地自言自語著:
「難道只有我被打倒了嗎?為什么所有人都在努力地戰勝著困難。但是我到死也不會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