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家人在身邊的時間顯得更為難熬。病房裡只能聽到心跳監測儀器跳動的聲音,不知道哪一天突然「嗶」的一聲,一條生命就這樣走到了盡頭。幸好透過家人們的責備聲,我還能夠聽到素媛爸爸鏗鏘的心跳。
這一週對我來說是相當大的考驗,可謂已經遠遠超出了我所能負荷的最大限度。我憑藉著幾乎不能稱之為希望的希望支撐著,幻想著一家人重新團聚的那一天。雖然已經在這場戰爭中輸得很慘,但我決不會就此妥協。因為我是那么的冤枉、那么的委屈。比起就此認輸,我更願意活在希望的幻想中。
寬恕是絕不可能的。因為正是那個傢伙玷汙了我們的寶貝,而且現在還將我們家最值得依靠的大樹也連根拔起,一點希望都不留。
民昭每天都會給我開一些藥物。這些藥物能夠使我意識變得模糊,暫時忘記一些事情。我正是依靠著這些藥物才堅持了下來。每當意識模糊的時候,我就會想起「我們」一家人。然而就算再困,我也從來沒有閉眼超過3秒鐘。
真是不願再回憶起來的一週時間。
我在素媛爸爸睜開眼睛的那一刻徹底地昏倒了。不知是因為終於放下了心,或者是因為又有了依靠,素媛爸爸睜開眼睛後就那樣一動不動地望著天。
「總算活過來了。現在,我要休息一下。太累了。素媛爸爸,我……愛……你。」
我就這樣靠在素媛爸爸的懷裡昏睡了過去。
到底睡了多久?醒來竟然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手上還打著吊瓶。睡著的時候我做了一個很美很美的夢,夢中素媛爸爸一邊唱著催眠曲一邊輕撫著我的頭,這是我們戀愛時也從沒有過的場景。但那感覺太過真實,差點讓我誤以為真。為什么會夢到這些呢?
我下意識地望向四周,發現民昭正守在我的床前。「姐姐,你好些了嗎?」民昭關心地問我。而我看了看錶後沒有問她「我到底睡了多久?」而是問道:「素媛爸爸還有素媛怎么樣了?」她拉起我的手,這一動作讓我感到很不安,於是手便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民昭沒有正面回答我,而是顧左右而言其他。
「你睡了整整3天。不,應該說是昏迷了3天。以前就算吃了我給你開的藥,你也睡不著嗎?」
我同樣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繼續問著素媛和素媛爸爸的情況。「素媛爸爸還有素媛怎么樣了?」她聽後笑了起來。
「都很好。姐姐,你好好休息。學長他很好,現在正睡著。素媛也在我家睡得正香呢。」
她用手指著牆上的鐘表。已經是凌晨3點了。
「你和學長的情況,明天早上主治醫師會具體說的。不過我還有些話要對姐姐說。」
「什么話?」
「明天,明天我再告訴你。今天你就好好地睡一覺,我要回去看著素媛了。」
想到素媛還是一個人,我就沒有再繼續固執地問下去。民昭緊握了一下我的手便離開了病房。
房門關閉,黑暗再次襲來。我就在這片黑暗中呆呆地望著天花板,這是一個什么也感受不到的空間。要是能夠一直這樣就好了,沒有任何感受和感覺,完全處在「無」的狀態。置身於這片黑暗當中,我突然理解了素媛爸爸之前的所作所為:
他當時也許真的就認為那才最好的解決方法吧?就像電影《美麗心靈的永恆陽光》中最令人憎惡、最軟弱的主人公那樣,將死作為去除記憶的手段?雖然我在內心深處一直不願承認這是真的,但現實是那么冷酷、那么殘忍。好吧,好吧,他就是想要通過去除這段記憶來抹去素媛的傷痛。但是即便這樣做也不能讓那個可惡的傢伙從地球上消失,不能真的幫助素媛抹去記憶啊。我相信,素媛爸爸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不過是想通過逃避來減輕自己的痛苦而已。也許他甚至想過要一起帶走我和素媛。想到這我不禁毛骨悚然,因貧窮或是債務而殺死家人再自殺的新聞也屢見不鮮。但我仍舊不能苟同。如果有做這些的決心,何不努力地活下去,而且就算死又何必牽累家人。但他們大概也是走投無路。如果是我,也許也會那樣做吧。就算是我,也會想帶著家人一起去另一個世界過幸福的生活吧。
不過想到這心裡又升起了另一個疑問:
他,到底是出於什么原因要自己一個人上路而不是帶著我和素媛一起?真的是想放棄一切了嗎?難道是帶著我和素媛會讓他感覺永遠也擺脫不了那種痛苦嗎?
黑暗中混雜著各種感情與思緒,看來寧靜只是暫時的。於是我又開啟了民昭放在這裡的安眠藥藥瓶。拿出一粒,接著又拿出了一粒。然而即便一口氣吞下了兩粒,我還是那樣繼續望著天花板發呆。因為太過害怕睡著,頻繁的夢魘讓我再也不敢輕易入睡。
我不知不覺地開始自言自語起來。
「我們,真的要去除掉所有的記憶嗎?難道這才是最好的辦法?」
睡意襲來,腦袋開始變得越來越沉。希望能夠夢到團圓的畫面,哪怕只有今天。
「姐姐,醒一醒。你怎么出了這么多冷汗?做噩夢了嗎?」
民昭的聲音將我從漫長的噩夢中解救了出來。病服正溼漉漉地粘在我的身上。就在我回頭想要找些水來喝的時候,發現素媛正用不安的眼神望著我。
「你帶素媛一起來了啊。」
素媛,我的寶貝女兒,握住了我冰冷的手。還沒來得及推翻噩夢中的場景,我就不得不馬上露出明朗的微笑。很快到了10點鐘。民昭摸著素媛的頭對我說:
「學長的主治醫生說好要過來。我先帶素媛出去了。」
話音剛落,敲門聲響起,為素媛爸爸做手術的那名醫生開啟門走了進來。民昭向他簡單地問了一聲好,便帶著素媛離開了。我沒有馬上招呼這名醫生,而是努力微笑著送走因不安而頻頻回頭的素媛。
房門關上,民昭和素媛消失在門外。這時我才表情僵硬地望向素媛爸爸的主治醫師。
「手術很成功,恢復得也很快。本來我們擔心會有出現麻痺的部位,但現在看來一切都很好。」
聽到醫生的話,一顆心終於落了地。沒想到緊張過後身體竟然疼了起來。我試圖用稍微舒服一點兒的姿勢靠在床上。
「但是……」
醫生話鋒一轉,令我的動作戛然而止。肌肉瞬間收縮並伴隨著麻痺出現,表情也如之前一般緊張不已。我又將身體恢復到原位,緊緊抓住醫生的手。
「病人出現了失憶現象,同時伴隨著智慧上的障礙。具體的您還要諮詢樸醫生。」
「您竟然說失憶?智慧障礙……又是什么?」
「因為這屬於精神科的範疇,所以由樸醫生來解釋應該更好。我能告訴您的也就只有這么多了。」
醫生儘可能地迴避著話題。我想要坐起來,但周圍的護士們阻止了我。
「不論怎樣您倒是告訴我啊。您是說素媛爸爸失去了記憶有可能成為智障嗎?那像話嗎?」
失去理性的我最終還是緊緊拽著醫生的手大喊大叫了起來,眼淚以及冷汗同時流了下來。醫生一言不發地垂著頭,好像找不到任何對策。
「您說這話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大家拼盡全力才固定住了發瘋的我。這時民昭推門走了進來,身後沒有素媛的影子。
「素媛呢?」
比起素媛爸爸,我更擔心素媛。
「別擔心。素媛正在接受美術治療。剩下的由我來解釋。」
聽了民昭的話,我才放過了那名醫生。只見他慌慌張張地逃離了病房。我一動不動地盯著她,她則偏坐在病床上拉起了我的手,在深吸了一口氣後一一道來:
「人啊,有一種能力,就是自己刪除掉自己的記憶。刪除掉那些比死亡更可怕的記憶。現在學長已經記不起素媛出事時的情景了。既叫分離性障礙,也叫選擇性失憶。」
「那么,醫生所說的智慧障礙又是什么呢?」
民昭撓了撓頭,似乎不知道要如何解釋才好。她皺著眉思索了好一會兒。
「我也不是很清楚。雖然學長頭部出血很嚴重,但並沒有傷到神經,相較之反而內臟出血造成的危害要更大一些。而且他的頭部也沒有受到什么外部衝擊,一切都很正常。」
「那么,就找不出原因了嗎?」
「我認為不是事故導致的。現在我可以肯定這是選擇性障礙,但是否伴隨有智慧障礙我不敢斷言。不過據我推測這可能是學長自己的選擇。他從意識裡希望自己能夠變得畫素媛一樣。因為他太想和素媛在一起,如果能夠和素媛一起,那么他會不惜一切代價。」
突然間不知怎的內心變得很平靜。究竟是為什么呢?最初的慌張和鬱悶全部一掃而光。當我閉上眼時最先想到的不是「為什么會變成這樣?」而是「今後我要如何守護我的家人們?」
「那么智慧障礙具體又是怎樣的症狀呢?是變成傻子的意思嗎?你說說看。」
我淡定地問民昭。現在再問為什么會變成這樣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還不如準確地掌握他的病情,好好地想一想以後要如何應對。
「智商大概相當於8〜12歲的孩子。具體情況還要等學長身體恢復正常之後才能知道。但他能記得姐姐是他的妻子,素媛是他的女兒,也能記得以前你們戀愛的事情,以及那之後和素媛一起的經歷。簡單來說就是行為和語言能力下降到8〜12歲。」
「你的話到底什么意思?我還是不是很清楚。」
我從民昭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來,抱住了自己的臉。而民昭則輕輕地環住了我。接著我又不死心地問:
「應該算幸運吧。即使這樣,也應該算是幸運的吧。」
但民昭沒有給我想要的答案。
「我也不清楚,到底是幸還是不幸。」
雖然醫院的醫生讓我好好休息,但那對我來說太過奢侈。我和素媛一起吃過飯後,在素媛睡著的時候,便和民昭一起去探望了素媛爸爸。來到病房門前,我突然開始害怕起來,甚至沒有勇氣開啟房門。民昭就彷彿知道我內心的掙扎一般,耐心地等待著我做好心理準備。我兩手緊緊握著拳頭,一步一步努力地向前邁進。終於拖著身體勉強開啟了房門。
病房內電視的聲音開得很大,上面正放著素媛經常看的那部動畫電影。素媛爸爸看得太過聚精會神,以至於根本不知道我們進來。他的背影讓人感覺到很弱小,就像小孩子一樣……我下意識地咬住嘴唇,像石頭一樣僵硬的身體做不出任何反應,只有心臟的跳動告訴我,我還活著。
民昭先看了看我的臉色,然後喚了素媛爸爸一聲。
「學長!」
這時素媛爸爸才回過頭。
「噢?老婆來了!」
素媛爸爸高興得從床上跳下來,一口氣衝到了我面前,然後用力抱緊了我。
「為什么現在才來?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你去哪了?素媛呢?素媛去哪了?為什么不來和我一起看動畫?」
不論是行動還是語氣都與出事前的素媛一模一樣,真是讓我無言以對。太荒唐了,太荒唐了!真不知道要如何接受才好,居然一下子就變成孩子了!將他視為孩子覺得太過委屈,但將他這么一個看著你高興得跳來跳去的人視為大人又太過牽強。眼前真是一片黑,之前所經歷的一切苦難都並不算什么,因為如今我又有了一個更大的包袱,而且是絕對不能遺棄的包袱。雖然不是強加的,卻是不得不揹負起來的負擔。
「老婆你為什么哭啊?」
素媛爸爸看到我臉上的淚水後,急忙問我。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淚水。他急忙找來紙巾幫我擦眼淚。
他的眼中也含著淚花。
「別哭了,老婆,別哭。」
說著說著素媛爸爸也開始落淚。我回抱住了他。因為我想要確認一下,這個人是否可以依靠?是否能夠給我力量?他的身體依舊很溫暖,我清晰地感覺到了他的肩膀在顫抖,他的心臟在跳動。我們多久沒有擁抱過彼此了?上次像這樣擁抱是什么時候呢?
「我是應該覺得幸福嗎?畢竟又能夠再次擁抱。真是太複雜了,這所有的情況。真希望這一切都是假的。」
我不斷地催眠自己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噩夢。只要我醒來,素媛爸爸和素媛就會一如從前那般笑著站在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