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還要繼續到店裡上班嗎?素媛需要你。現在她的病情又有了一點反覆,而且學長現在也強烈要求出院。」
「我沒有辦法,實在不知道要怎么辦才好,現在這樣應該已經算是最好的方法了。素媛痛苦我也很難過。但事情總有輕重緩急,現在太難了。」
「姐姐,就將店還交給學長吧。」
聽了民昭的話,素媛媽媽滿臉疑惑。
「我想了一整天。現在學長雖然有智慧障礙,但他本人很不想妥協。因此我覺得學長是很有希望好轉的,現在說絕望還為時尚早。學長,現在有很強烈的意願想要和素媛、姐姐一起生活,所以姐姐你的作用很重要。鑰匙就在你手上,你是這個家的中心,只有你能帶著大家走出現在的困境。」
素媛媽媽渾身像通了電流一般。「成為家庭的中心……」樸民昭的話既給她帶來了希望,也給她帶來了負擔。這讓她惴惴不安。
「我能做好嗎?」
面對素媛媽媽對自己的質疑,民昭卻十分肯定:「嗯,一定能夠做好。」雖然她希望民昭能夠用「一定能夠重新找回幸福」來安慰她,但民昭卻選擇了更加堅定的回答。
「一定要做好。因為你是素媛的媽媽,是深愛著學長的妻子……」
民昭走後,我煩惱了很多天。民昭沒有告訴我方法,只是說素媛爸爸可以正常工作,要我給他力量。但具體要如何做,我依舊感到很迷茫。
又一週過去了,我還是一如既往地代替著素媛爸爸在店中忙碌。今天感受到的痛苦,明天也一樣在繼續。沒有未來的生活,就像一條看不到前方的夜路。素媛爸爸大概也是如此吧。在千篇一律的生活中,失去了家庭這一依靠,感覺一切都失去了意義。沒有快樂、沒有意義,比身處地獄更加難熬。
在這期間,我學會如何整理賬簿,如何擺放商品,結賬也漸漸嫻熟起來。但是,我還不能完全適應素媛的痛苦,以及素媛爸爸的變化。現在對我來說,究竟需要什么?又要怎么做呢?
每天我的思緒都全部圍繞著素媛和素媛爸爸兩個人。不論是吃飯的時候,還是休息兩三個小時後拖著疲憊的身體去上班的時候,腦海都只有他們。
而其他的所有行為不過都是在下意識裡完成的。電話再次響起,鈴聲使我緊張起來。來電竟是從來沒有先給我打過電話的媽媽。接起電話我沒有叫媽,而是先問「有什么事?」但媽媽似乎比我還急。
「素媛……不但一直大喊大叫,而且見到什么都往嘴裡塞……」
這樣的情況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我拿著手機就向外跑。計算著到千戶洞的距離,我選擇了最快的小路。因為開車技術還不嫻熟,所以我選擇了乘計程車。
上了車便叮囑司機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帶我回家,同時不忘叮囑電話那頭的媽媽:
「媽,您冷靜一點,抱住她,然後給她唱歌。」
「嗯?你說什么?」
「我叫您抱起孩子給她唱歌!就是邊唱邊晃!要不然素媛會死的!快啊,快!」
不知不覺說話的聲音開始越來越大。司機師傅應該也意識到了問題的緊迫,所以加快了速度。
「媽,您把電話給素媛。快點給素媛,快點!」
媽媽並沒有計較語氣的不敬,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按我所說的做,將電話放在了素媛的耳邊。
「素媛啊,是媽媽。今天也想唱歌嗎?」
是瘋了嗎?我用與剛才截然不同的溫柔的聲音哄著素媛。
「媽媽正在回家的路上。素媛今天都玩了什么啊?媽媽給你唱歌好不好?」
說著我便開始唱起童謠,並隨著歌曲律動起來,盼望著素媛能夠感受到我的殷切。
但心靈相通似乎並不存在,神也不存在。素媛還是哭哭啼啼不發一言,這讓我毛骨悚然,素媛的突發狀況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那個人所帶來的恐懼依舊殘留在我們的生活中。
千戶洞就快到了,我的雙腿不聽使喚地顫抖著,身體也因為剛才的律動而大汗淋漓。但是我不能停下來,一旦停下來,就會哭得不能自已。我必須一直堅持到家,堅持到見到素媛為止。
計程車一到站,連找零錢都顧不上就向家跑去。電梯要等好一會兒,我二話不說就開始爬樓梯,同時當然還是一刻不停地通過手機給素媛唱著兒歌。我必須控制自己的呼吸,因為害怕粗重的呼吸聲會讓素媛重新想起那個傢伙。似乎是從很遠就聽到了我的歌聲,媽媽早早地就開啟了門。
我連鞋也顧不得脫就衝進了家門,一下子抱起正在暴飲暴食的素媛。儘管素媛繼續吵著要吃零食,但我卻不顧素媛的掙扎,抱著孩子大聲地唱著童謠。媽媽看到我這個樣子站在旁邊抹著眼淚,而我依舊一心哄著素媛。
大概是因為太久沒有宣洩過,所以素媛久久沒有安靜下來。一邊哭,一邊要零食,撒潑耍賴用盡了渾身解數。而我的臉上溼熱著,不知道是淚還是汗。但是聲音的顫抖還是告訴我,我的確是哭了。然而我必須忍住,這個家不能連我也動搖。我用手掐著大腿讓自己清醒,用更大的聲音、更大的動作跳著唱著。30分鐘過去了,一個小時過去了。鄰居不知道家裡發生了什么事,煩躁地過來按門鈴。但是這一切都不算什么。不管別人怎么看,不管以後能不能再發出聲音,只要現在能讓素媛安靜下來,我願意像小丑一樣、像啞巴一樣地生活。即便那樣我也是幸福的。
不知道素媛是不是感受到我這一個多小時瘋狂舉動背後的殷切,她漸漸安靜下來,並悄悄對我說:
「好熱。」
「噢?嗯,原來素媛熱了啊。那我們去睡覺好不好?」
我帶著素媛回到房間。素媛安靜地躺在床上。而我就那樣在床邊輕聲地唱著催眠曲。嗓子已經不是自己的了,聲音嘶啞,還有一股血腥的味道。
最後素媛好不容易睡著了。
處於興奮狀態的我準備去醫院看望素媛爸爸。我再也不能對素媛這樣不管不顧了,獨自一個人承擔這些對我來說太困難了。之前我之所以一直不來找素媛爸爸,是因為還不能接受他,誓死不願將整個家交給這么一個像小孩子一樣的人。但是現在我來了,堂堂正正地來找他,沒有一絲一毫猶豫地開啟了病房的門。
而他正一臉泰然地看著動漫。看見我進來後。高興地跳下床跑過去。但是我推開他並給了他一個耳光。他眼含淚水望著我,手還扶在紅腫的臉上。
「你現在在做什么?你在這裡做什么?」
「老婆……」
「你在幹什么?還不趕緊去上班!現在就換衣服去掙錢!」
他大哭起來,但還是乖乖地開始穿衣服。看到這個樣子的他,我的怒火再也抑制不住,一把抓住他的衣領,瘋了似的搖著他破口大罵:
「你怎么變成這副模樣!為什么在這裡掉眼淚?還不如死了算了,我自己也能重新站起來!你怎么不死了,讓我徹底沒有依靠!還不如就那樣死了,不給我留一點希望!」
「老婆,我錯了,我錯了。」
不知所措的素媛爸爸只是一味地道歉,就算身體被晃得厲害,也只是苦苦地求饒。我能看得出他是真的在請求原諒,但是他這樣做讓我更為惱火。如果知道現在是這個樣子,那當初為什么還要選擇逃避?怒火吞噬了我,眩暈與頭痛一起襲來。而他還在求饒,像個求媽媽原諒的孩子,撒嬌似的握著我的手。我憤怒冷酷地甩掉了他的手,他像是被嚇到了,向後退了一步。
「你做錯什么了!你現在做錯了什么!你知道嗎?你知道我們為什么會變成現在這樣嗎?你以為逃避就行了嗎?你一個人逃了,那要我們怎么辦?」
最後我累得坐在地上。護士跑了進來,但是誰也無法阻止這一切。我用比之前更加沙啞的嗓音開口說道:
「《記憶碎片》你還記得嗎?我們一起看過的電影。電影裡有這么一句話:‘就算閉上眼睛,這個世界也不會消失。記憶不是記錄而是解析。記憶不但能夠改變房間的構造,也能夠改變車的顏色。’」
素媛爸爸彷彿對我的話無動於衷,只是和我一起坐在了地上,一味地哭泣。
我一下子洩了氣,就那樣望著素媛爸爸,然後抬起手為他擦眼淚。我抽泣著說道:
「還有這樣一句話。如果對自己說謊能讓自己幸福……那就盡情地說吧。」
我愣愣地看著他。而他依舊像個孩子一樣在抽泣。難道是我聽錯了嗎?是錯覺嗎?
「你剛才說了什么?剛才,說了什么?」
「我錯了,老婆,我現在就去上班。」
素媛爸爸邊說邊穿起衣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