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維然講了那麼撩人的一句話,寧檬卻意外發現自己並沒有面紅耳赤的害羞症狀產生。
她用0.01秒飛快想了一下為什麼會這樣,然後她得出結論:因為她有自知之明。
「學長你快別逗我了,我長什麼樣我自己知道,把我和你放在一起,我明顯要拉低我們這組的顏值水平的!」
因為太有自知之明,因為知道自己到底幾斤幾兩重,於是不敢去承那拐著彎誇她好看的話,於是連害羞的餘地都沒有了。寧檬為自己的自知之明感到有點憂傷。
蘇維然還是笑得儒雅笑得風采怡人:「你不是靠顏值這麼膚淺的人。」
寧檬衝他嘆氣:「學長,你這等於是在間接說實話了。唉,其實我也頂想聽有人能罵我一句:你別仗著好看就為所欲為,好看了不起啊?這是我所聽過最動聽的罵聲了。其實我真想做一個膚淺的人啊哈哈!」
蘇維然被她說得跟著哈哈笑起來。
「寧檬,你這是自相矛盾,不想聽我誇你長得好看,反而想聽別人罵你好看!」
寧檬反駁:「因為現在罵比誇更真實啊!」
蘇維然搖搖頭,表示自己辯不過她。然後他突然問了寧檬一個問題:「你真知道你自己摘了眼鏡之後長什麼樣嗎?」
寧檬被他問得一愣,而後答:「知道啊。」
蘇維然略一沉吟,掏出手機:「時間還夠用,我們來做個小測驗。」
他用手機從網上找了兩張圖片,一張是八九十年代的人物掛曆,掛曆上的模特有典型的那個年代的審美特點:大圓臉盤,濃眉大眼,嘴唇飽滿。
另一張圖上是個巴掌臉小美女,瓜子臉,櫻桃嘴,眉眼水媚媚長睫毛茸茸,我見猶憐。
蘇維然滑動圖片問寧檬覺得哪張好看,寧檬毫不猶豫指了第一張。
蘇維然眼底有種果然不出所料的釋然。
他問寧檬:「為什麼選第一個?」
寧檬毫不遲疑:「我奶奶說的,這種長相最圓滿,有福氣,好看!」
蘇維然把圖片滑到巴掌臉那張:「那這個呢?」
寧檬臉上有了點嫌棄的樣子,那嫌棄中也包含著對她自己的那份:「瓜子臉太寡相了,不好看,沒福氣,不好看。」
蘇維然哦了一聲,收起手機。
蘇維然忽然想到了什麼,問寧檬:「你上學時候是不是有個好閨蜜?」
寧檬眼睛一亮:「是的,她叫尤琪!」
蘇維然:「你覺得她長得怎麼樣?」
寧檬斬釘截鐵:「她必須是仙女啊!」
蘇維然點點頭。他記得尤琪長什麼樣,圓臉大眼睛,挺漂亮的,但要說成是仙女其實還不至於。
他又問寧檬:「那你覺得許思恬長得怎麼樣?」
寧檬給足了肯定:「非常漂亮了!但可能她在減肥吧?臉都削下去了。要是她的臉再圓一點,應該能美得感天動地的。」
至此,蘇維然在心裡有了確切定論。
他明白寧檬為什麼總覺得自己長得醜了——她的審美全然被她奶奶帶跑偏了。
寧檬先給石英打了個電話請假,說一個熟人要帶她去看一個文化公司融資的專案。在說了這個熟人所在公司的名字以及熟人的職務後,石英欣然準了假,並告訴寧檬:好好和蘇總相處,多向蘇總學習,改天如果蘇總方便可以邀請到公司來坐一坐。
收線以後寧檬有點小感慨。小姑娘們所處的世界看臉,她這個老姑娘所處的世界看的都是頭銜。
蘇維然說的文化公司很巧也在東方廣場,從小南國走過去沒有幾步路,很快就到了。路上蘇維然把文化公司的bp(商業計劃書)發到寧檬微信上,寧檬一邊乘電梯一邊一目十行飛快地掃重點。
看得太認真,電梯叮的一聲到了她也沒察覺。是蘇維然輕輕捏住了她胳膊肘把她帶下的電梯。
蘇維然就這麼一路領著低頭看bp的寧檬走到文化公司門口。
等寧檬收起手機,一抬頭間,就看到蘇維然正側著頭看她,嘴角淡淡地上翹著。
寧檬被他看得忽然有點想要退後一步把自己縮起來。雖然她的宏圖大志之一是日後走到哪裡都要成為人們眼中閃光的焦點;可現在,她還很菜,菜菜的她沒有底氣沒有自信。
這會兒的她還很心虛自己成為了別人視線裡的全部內容,她覺得自己還沒有足夠底氣去承接這樣一份全然的關注。
蘇維然替她的心虛解了圍,找了個話題打破尷尬,問她計劃書看完了嗎。寧檬趕緊說:「大致過完一遍了。」
蘇維然微笑著說:「剛才好像看到你上學時候悶頭鑽研數學題的樣子。真好啊,那時候。」
蘇維然話尾裡突現的感慨滄桑讓寧檬一時語塞,內心原本平滑的表面上,也盪漾起了幾縷多愁善感的小褶皺。
那時候。
充滿遺憾的那時候。
誰也回不去了的那時候。
誰都無法回頭重做選擇的那時候。
從文化公司裡出來,蘇維然直接請寧檬到w座外的星巴克喝咖啡。邊喝他邊問:「你覺得這家公司怎麼樣?」
寧檬猶豫了一秒鐘,最後決定實話實說:「……不是特別理想。」
蘇維然問她原因。
寧檬組織了一下語言,說:「這家公司最大的資本就是號稱自己手裡有很多大ip,未來主要收益也是根據這些ip的後續開發估算的。但問題是,這些ip有好幾部都是涉嫌抄襲的,且這些涉嫌抄襲的ip都被這家公司列為了重點開發專案。他們可能看重的是網上被抄襲話題炒起來的熱度,但假如原作者準備好切實證據起訴抄襲者要求賠償,那這幾個ip其實都是有風險的。」
蘇維然沉吟了一下,問:「原作者索賠的話,不是隻針對抄襲的作者嗎?開發影視的公司一般不會受到牽連吧。」
寧檬說:「除非影視公司能保證電影電視劇中沒有用到被抄襲者的任何一句臺詞,否則一旦劇拍好了,被人爆出抄襲來,要麼別播,想播的話就得改配音,但這樣會造成說話和口型對不上的現象,觀眾會對此非常反感的,肯不肯買單還不一定。」
蘇維然手指搭在咖啡杯沿敲了敲:「但也說不定會因為這些反感而帶來天然的熱度,對不對?」
這問題讓寧檬有點噎。這噎住的感覺像小時候明知道老師講錯了答案卻不敢直接告訴他,怕他失了面子。老師在她心裡是神聖的,她不忍心看到老師失了面子。
寧檬在心裡組裝著合適的措詞,不想自己的回答頂觸到蘇維然的面子:「這樣說從邏輯上看倒也不算錯,但這種負面的熱度,還是不要了吧……有時候法律不審判的東西,道德會審判,用這種違背道德涉嫌抄襲的專案賺錢,是不是有點太,嗯……唯利是圖了呢?」
蘇維然點點頭:「你說得對,這種負面熱度炒得好還行,炒得不好確實會引火燒身。不過寧檬,有句話我想告訴你,在資本市場,大家的最終目的都是賺錢,所以唯利是圖並不是錯。」
寧檬被蘇維然教育得語塞起來,她感覺有一肚子的話要反駁卻又無從說起。她感覺對陽光下優雅品著咖啡的學長有種淡淡的失落和傷懷。她感覺資本市場把當年的亮眼少年籠罩得有了灰暗的影子,讓他從謙謙學子蘇學長變成了認為唯利是圖是沒有錯的資本大鱷蘇總。
在這種淡淡的傷懷中,寧檬做了最後一搏:「反正學長,如果是我,這個公司我不會投。」
寧檬晚上回到家的時候,又遇到了陸既明。
但這次好像不是恰巧,看起來倒像是他專門在等她。
因為她一齣電梯陸既明就迎了上來。
寧檬被他衝過來的無形氣流衝得想往後仰。
「你跟蘇維然很熟嗎?」陸既明迎上來就問,一點鋪墊都沒有,也不管自己丟來的話題帶不帶尖兒扎不扎人。
針對如此突如其來的問題,寧檬只好也不假思索地回覆一句:「關你什麼事?」
她轉身打算走到自己家門口開門,陸既明迅疾地一伸胳膊,手掌啪地撐在牆壁上,準確完美地擋住了寧檬去路。
寧檬有些錯愕,不知道自己遭遇的是否是傳說中的壁咚。
她一邊從陸既明胳膊底下無障礙地鑽過去一邊想,這應該不是壁咚,壁咚的必要組成部分還有一堵充滿男性荷爾蒙的隨時要擠壓過來的胸膛。不像陸既明這個傻缺,架條胳膊攔路都不知道根據被攔物件身高把胳膊放低點。
寧檬穿過一堵叫陸既明的不爭氣的牆後去開門。
那堵不爭氣的牆愣了愣後,憤然轉身,趁著未被成功攔截物件正埋頭找鑰匙,趕緊說:「我是妖魔鬼怪嗎你這麼躲著我?別忘了中午飯我請的,飯一吃完就翻臉不認人了!?」
寧檬差點一頭栽進自己包裡。
她真服了這一位了!
她轉身,耐心地,問:「那麼陸總,請問您打聽我和蘇維然的關係有什麼用意呢?問清之後您是想給他介紹物件還是給我介紹物件?」
陸既明嗤的一聲:「你想得美!」頓了頓,「你替他想得也挺美!」然後說,「你要是跟你這個學長一般熟,那也就無所謂了,你自己能有成年人該有的冷靜判斷。但你要是跟你這個學長非常熟,那你自己得多長個心眼。我跟他接觸過幾次,覺得他膽子挺大的,什麼都敢投,要是有什麼專案叫著你一起投的話,你先評估好了投資風險再說吧。」
陸既明說完這番話轉身就回了自己家門口,啪啪啪啪按了幾下直接進了屋,一副覺得自己特別帥的樣子砰一下關了門。
寧檬一邊奇怪他這回居然沒有了開鎖障礙症,一邊默默地想著,他給她講的這番話,算不算得上是番忠告。
沒多久後,寧檬就聽說蘇維然還是拍板投資了那家文化公司。
這之後蘇維然就買了臺車,不是特別貴,但也不便宜,是臺獵豹。
寧檬可以想到的是,這車一定出自於文化公司給予蘇維然肯投資他們的回報的一部分。
寧檬現在已經能夠很淡定地接受返點給好處這個事實,不再大驚小怪了。她想通了。自己是否要這樣做,另說。但別人這樣做了,也不能就指著人家鼻子說人有錯。現在到淘寶買個皮搋子老闆都會在給評了五分好評後返點兩元現金呢。
只是她隱隱覺得,資本市場讓她當年陽光燦爛的學長,真的變了好多。
她未來也會變成這樣嗎?
寧檬打了個哆嗦。她發現自己心裡是抗拒的。
晚上下班擠地鐵的時候,寧檬收到一條資訊,她看完立刻忍不住驚喜地大叫了一聲,嚇得人擠人膀貼膀的地鐵裡立馬給她讓出一圈小空間以容納她很可能會發生的發瘋。
資訊是尤琪發來的:阿檬,你明天就能看到我了呦!
寧檬開心得特別想哭。
她的小仙女回來了!
寧檬是在第二天半夜直接把尤琪從機場拐回家的。
何嶽巒?那時這個人在寧檬眼裡是約等於不存在的。
寧檬幫尤琪拖著一箱隨身用的行李拉著她往計程車那邊跑,兩個人一邊跑一邊一起嘻嘻哈哈地回頭看何嶽巒,那樣子與其說告別不如說在氣人。
何嶽巒無奈又有點寵地笑一笑,對她們囑咐了一句:「看路!」然後他告訴尤琪,他今晚去住酒店。
一上了計程車寧檬就控制不住了,嘴巴像倒豆子一樣說個不停。她見到尤琪後的喜悅簡直溢於言表。尤琪也一樣,開心得話都說不溜,就知道附和寧檬的話哈哈傻笑,不管寧檬究竟在說什麼。
寧檬問尤琪回來後住哪,尤琪說她和何嶽巒已經在雙井富力城租好了房子。
寧檬問什麼時候租好的?誰給你租的?怎麼也沒找我幫忙啊?不開心!
尤琪立刻說因為你最近工作很忙啊,我想看你成才嘛,怎麼能拿瑣事煩你呢?老何一朋友就住雙井那片兒,所以就讓他朋友幫忙了。
寧檬還是有點不樂意:「下回這種事必須放著我來!你不拿瑣事煩我去煩了別人我會失落傷心的好不好啊?好像把我格在你的生活外變得格外見外啊!」
寧檬說到最後都有點委屈了。尤琪連忙道歉。有時候以自我主觀意識去為朋友考慮,的確是疏遠了友情的一種客氣。
兩人一路興奮地進了電梯,嘻嘻哈哈地小聲打鬧。
出電梯那一瞬,她們像上學時那樣一起鬧著往外擠,互相磕磕碰碰不讓對方順順溜溜地先出去。
後來是尤琪擠贏了,先出去了,回頭看著寧檬眼鏡都擠歪在臉上,忍不住哈哈直笑。聲控燈滅了又被她笑亮起來,完全不需要在暗滅之間額外補一個跺腳。
寧檬趕緊豎手指噓了一聲:「姑奶奶,半夜了,小聲點!」她指了指對門,「這屋住的這位可矯情著呢,吵醒了出來吼你!」
尤琪用她的濃眉大眼飛了個白眼,美女做這樣的動作,詼諧程度是普通人的十倍。這回輪到寧檬忍不住哈哈地樂出了聲。
兩個人的歡笑聲被對門一記開門加一記低吼戛然切斷:「幾點了,還讓不讓人睡覺?!」
寧檬和尤琪一起循聲往對門望。
寧檬從上到下打量了一下鑲嵌在對門門框裡一臉憤怒的陸既明,謹慎開口:「恕我直言啊陸總,您這身襯衫西褲怎麼看都不像已經躺下睡了……」
所以熬夜能手您這是蹭機會出來吼一聲耍個便宜脾氣吧?蹭吃蹭喝見得多了,這種蹭發脾氣的,寧檬覺得她這輩子也就得從陸既明這長見識了。
陸既明也低頭看了眼自己的一身裝束,再抬起頭來時,堅持生氣,絕對不慫:「睡覺非得穿睡衣嗎?誰規定的!」他瞄了眼尤琪,瞪了瞪,再瞄回寧檬,瞪得更兇一點,「小點聲兒!」
下完這個命令他縮了回去砰一聲關了門。
尤琪一臉莫名其妙,小聲而憤慨地說:「這人誰啊?有毛病吧!你跟這麼神經病的人住對面不得遭罪死!真白瞎那副好長相了。」
寧檬一臉已經習慣了的波瀾不驚:「別理他,跟他家發大米似的,誰都吃他家大米長大的,都欠他一樣!」
寧檬開了門領著尤琪進了屋。為了不吵醒其他租戶,兩個人一路貓著腰踮著腳進了寧檬房間。
一進去她們就撲倒在床上,在滾來滾去中拉起了徹夜長談的架勢。
寧檬先問尤琪,回國後打算幹什麼,不會甘心天天窩在家相夫教子吧。
尤琪切一聲,表明自己兩隻手浸染的是藝術,不是洗碗水——她在國外進修了美術,現在不僅痴迷於自己畫畫,還痴迷於各種看別人的畫,她告訴寧檬,以後不管有什麼畫展,都要告訴她,她有展必去。
寧檬對此咂舌:「你這興趣是剛培養的吧?我之前怎麼不知道呢!唉,有男人寵著的大美女就是好,怎麼過日子都叫仙不叫作。」換她自己這麼過日子試試?沒兩天就得被爹媽揪著耳朵說作死。
寧檬問尤琪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尤琪一副不太經心的樣子:「萬一懷孕了就結,不懷孕我就繼續享受單身身份。」
寧檬不太理解尤琪搞了藝術之後變得有點藝術家那種叫人捉摸不透的腦回路:「我以為你們倆回了國就能領證了呢!」
尤琪連連擺手說:「你這就不懂了,婚姻終究是道枷鎖,領了證就是上了鎖,暫時不上鎖這是我作為藝術人士最後的灑脫!」
寧檬說了聲「屁!」以表示不苟同這個說法。
其實他們領不領證的,都沒什麼區別了。還灑脫……
「何嶽巒也由著你?」寧檬不可思議地發問,「太慣著你了吧!」
尤琪笑成一朵花:「他以前是管不了我,現在是管不了我加顧不上管我。哎呀他最近那個忙啊,忙得都快不知道自己是男的女的了。我開心死了,他忙起來簡直太好,我簡直重獲自由!」
寧檬:「………………」
寧檬覺得她的小仙女閨蜜被何嶽巒寵得不食人間疾苦,彷彿還是那個剛出校園的小姑娘一樣,任性得鮮活,叫人不知道該羨慕還是該擔心。
聊了一會,尤琪話鋒一轉,有點神秘兮兮的樣子,告訴寧檬:「關於蘇學長,我託老何打聽了,說起來真是一把辛酸淚啊!」
尤琪跟說書似的賣關子等著寧檬問她怎麼辛酸淚了。可是寧檬就不問。
尤琪:「不問不憋得慌嗎?」
寧檬:「我不問,你憋得慌。」
尤琪:「……」
看著尤琪憋得眼珠都瞪大了,寧檬哈哈笑起來。
她決定行個善先不憋死這剛從海外歸來的友人,說:「你是不是想告訴我,蘇維然可沒有何嶽巒那麼好的運氣,漂亮女友能一直陪在身邊?」
尤琪一下瞪大了眼睛:「你怎麼還那麼雞賊?這你都能猜到!你等等,不是蘇維然已經都告訴你了吧?」
寧檬晃著頭笑,笑容假到她自己都難受:「他怎麼會跟我講這個呢?是我猜到的。一個人如果還擁有一份他所享受的愛情,怎麼可能隻字不提?不提就是說,已經沒有了。他不會主動去沒有這段感情,他那麼愛學姐,所以真相只有一個——就是學姐甩了他。」
尤琪接下來的話印證了寧檬的猜測。
蘇維然和他的女神一起出國沒多久,就被女神甩掉了。女神抵擋不住一個已經移民當地的國內某省首富家二兒子的追求,給蘇維然留下一句和著淚說的「我愛你但我不忍心看你為了我吃苦」之後,就淚奔著和二兒子跑了。
尤琪說:「這件事對蘇學長打擊非常非常大,他頹廢了一陣後忽然跟變了個人似的,卯著勁地幹,用五年時間奮鬥出了別人得用十年才能達到的成績和地位。」
雖然已經大約猜到幾分,但聽到尤琪的具體描述時,寧檬還是覺得無限唏噓:「他當年多愛他女朋友啊,連保研都放棄了,他可怎麼受得了。」
尤琪在一旁噗嗤一聲樂了:「瞧把你給心疼的!那你當年又是多麼愛他啊,現在不也冷靜地用第三視角旁觀著呢麼。」
寧檬沒搭這句的腔,她的思路已經掉進別的頻道上。
「你剛剛說學長他像換了一個人是嗎?」寧檬嘆著氣,「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是呢。」
寧檬告訴尤琪,單蘇維然手上戴的那塊表,就有八十多萬。
「那天一起吃飯看錶的時候我發現的,震懾死我了,他以前上學的時候多樸素啊,現在把六環一套房子首付天天戴胳膊上呢。我在我原來那極品老闆身邊待久了,也見過些好東西,我看學長那一身行頭從頭到腳也都差不了。還有,」寧檬頓了頓,咬咬嘴唇措了下詞,接著說,「學長投了一家我建議他不要投的文化公司,並且對我說,在資本市場賺錢不是錯。」
其實寧檬後來找到了這句聽起來對得冠冕堂皇對得正義大氣的話的漏洞。在資本市場想賺錢是沒有錯,但賺錢的方法如果有問題,那就是錯了。
而意識不到自己賺錢方法是錯的,那簡直就是大錯特錯。
寧檬很想知道蘇維然是否意識得到他賺錢的方法,其實是錯的。
尤琪聽到這也跟著唏噓起來:「可憐的學長,被女人所傷之後給刺激到了。」
寧檬想了想,覺得蘇維然嚴格來說不是被女人所傷——他是被錢所傷。
而他被錢所傷之後,開始報復錢。他大把地賺錢,然後大把地花錢。他以為他在玩錢,可在寧檬看來,他再這樣下去很危險,他會被錢玩。
她正想得有點出神時,被尤琪突來的一句話勾回了魂。
「怎麼樣,現在他單身你也單身,有沒有想去撫平他內心傷痛的衝動?」尤琪擠眉弄眼地問。
寧檬往床上四仰八叉一躺:「算了吧,他顏控,專挑女神級別的愛。我不行,我長得又不好看。」
尤琪生拉硬拽把寧檬從床上扯起來,像在拉扯一截有彈性的肉蟲子一樣,把充滿抵抗情緒的人一路拉扯到鏡子前,再把她的眼鏡一摘劉海一捋:「我說你對自己的長相,是不是有什麼錯誤認知啊?你特碼還不好看?你是我最羨慕的巴掌小臉啊!!」
寧檬從鏡子和尤琪之間掙脫,把眼鏡搶回來戴上:「得了吧,別安慰我了,我這副寡相臉,好看個屁,沒福氣的。」
尤琪:「……………………」她不想跟她說話了。
這酸爽感覺就跟每天聽一個八十斤的人叨逼叨我又胖了一樣,簡直是尤琪聽了想砍人!
寧檬和尤琪聊天聊了大半宿,天快亮了她才抓緊時間睡了兩小時。
兩小時後,寧檬被鬧鐘吵醒,她咬著牙堅強地爬起來準備上班。看到一旁尤琪抱著她的胳膊什麼仙氣都沒有了睡得像豬一樣香甜,她覺得很不憤,生生把她晃醒了告訴她一句:你接著睡,我去上班了哈!
尤琪直接吼著把一個枕頭摔在她臉上。
出了門,好巧不巧的——或者寧檬覺得該說成是好死不死的,她又雙叒叕遇到了陸既明。
他簡直比眼下北京冬日的霧霾還無處不在陰魂不散。
一起等電梯的時候,陸既明又欠嗖嗖地過來沒話找話。
「昨晚跟你一起瘋瘋癲癲那女的,誰啊?」
寧檬以一個「關您什麼事」的眼神回饋了問話者,又以假惺惺的禮貌真實實的不耐煩回答:「我朋友。」
陸既明想了想,一敲拳:「你以前提過的那個天仙閨蜜?哈,長得也沒你說的那麼誇張啊,你什麼審美?」
寧檬生氣了,特別特別生氣。說她長得不好看可以,說尤琪就絕對不行。她不想和這個人一起等電梯了,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暴力傾向等下崩無辜的電梯一身血。
她轉身就往樓梯間走。她轉身的動作因為生氣決絕有力,幾乎帶起一陣風。
陸既明在她留下的這陣風裡愣了一下,罔顧到達的電梯已經開了門,也轉身往樓梯間追了過去。
寧檬下樓的腳步飛快。可惜再快也架不住腿沒人家長,三兩下就被那個討人嫌的傢伙追上了。
陸既明穩定地保持著和寧檬相差兩級臺階的狀態,配和她鞋跟咚咚咚的聲音發出悶悶的鐺鐺鐺的下樓聲。咚咚鐺鐺,像一首和諧的下樓協奏曲一樣。然而咚咚咚的聲音製造者,內心一點都不和諧,她只想一板磚拍死陰魂不散的前任老闆。
陸既明鐺鐺鐺地邊下樓邊問:「哎,你等會,我有話問你呢!你這孩子怎麼從我這走了之後變得脾氣那麼大呢?!你給我等會!我問你,你知道不知道你學長投了一挺不靠譜的文化企業?是你給支的招嗎?」
寧檬腳步不停:「是我不是我又怎麼樣,好像和您都沒關係吧陸總?」
陸既明長腿一垮,一步四個臺階越下去,襠都沒扯到的輕鬆。他變成走在寧檬前面,擋住她下樓的節奏:「你跟我說句實話,你和蘇維然關係到底怎麼樣?有沒有一起繫結投資?」
寧檬被他堵得來了氣,乾脆就賭上了氣,說:「關係好啊,好得不得了呢!我上學時候暗戀他,戀得要死要活的呢!怎麼了陸總?這樣違法嗎?」
聽了這話的陸既明眼珠頓時一凸。
他的左右腿互相絆在一起,他差點卡倒在樓梯上,摔成個一米八五的智障。
「你這什麼眼光,能喜歡點靠譜的人嗎?!」
陸既明還沒等站穩就急三火四地吼出了這句話。
陸既明對寧檬吼:「你這什麼眼光,能喜歡點靠譜的人嗎?!」
這句話讓寧檬徹底炸開了毛。
面對陸既明幾乎沒什麼道理的狂噴,她的怒氣再也壓制不住,她反噴了陸既明:「我成人形這二十幾年裡,遇到的最不靠譜的人就是陸大老闆您了,就您這樣的我都忍了三年,有您這三年打底,別人的不靠譜還能叫不靠譜嗎?」
她說完用力推開陸既明,咚咚咚下完最後幾級臺階,一鼓作氣衝出樓外。
以為從悶暗無光的樓梯間衝出來,可以享受四方大明的天光換換心情。
偏偏連老天都不叫寧檬如意。又是一個灰沉沉的霧霾冬日,陽光像被殺死在了天空中懸浮的灰渣層裡,pm2.5無孔不入地破壞著本就已經很壞了的心情。
而身後那人像陰魂不散的鬼一樣又追上來,不依不饒地較勁。寧檬真想自己具有特異功能,可以一拳把陸既明打成pm2.5粒子,讓叫人心情發灰的他和同樣叫人心情發灰的霧霾融為和諧的一體。
陸既明衝上來,腿長的優勢又開始密不透風地起作用,寧檬怎麼繞,都繞不開他的阻擋,怎麼邁大步都能被他更大的步子包攏。
儘管兩人還是在向前方移動著,但寧檬面前始終有個礙眼的混蛋擋著。
陸既明就這麼陰魂不散地纏纏繞繞地擋在寧檬面前,邊走邊炸毛:「寧檬你等會!你給我說清楚,什麼叫忍我三年?怎麼就成了忍我了?我虐待你了還是給你氣受了?!」
寧檬懶得理他,直接小跑著往斜對角的地鐵方向衝。
陸既明握著車鑰匙嘶吼:「寧檬你給我站住!今兒你非得給我說清楚我怎麼就叫你忍了!站那,別動,回來!上我車你給我說明白,不許坐地鐵!」
寧檬頭也不回,聲音從前向後傳:「可別了,您東方廣場我金融街,咱倆不順路,再見了陸總您吶。」
陸既明瞄瞄車再瞄瞄寧檬的背影,一咬牙按了車鑰匙上的小鎖頭把車又上了鎖。
隨後他又開始倒動他那雙大長腿,把自己變成一張煩人的網朝寧檬捕了過去。
他三兩步又跑到了寧檬面前,兩腿一叉,攔得寧檬剎步不及時差點磕進他懷裡。
陸既明:「你說清楚,什麼叫你忍我!」
寧檬覺得自己簡直要瘋。
筆直的路她走不通,只好轉個彎繞個遠繞過那個人高腿長的神經病。
可是前方無障礙狀態只維持了幾秒鐘,人高腿長的神經病就很快又攔了上來。
寧檬覺得陸既明簡直比大風天繞著人飛的破塑膠袋還煩人。
她被懊糟得不行,只好站定腳步,仰頭深吸口霧霾冷靜了一下,對陸既明說:「陸總,陸老闆,就您那臭脾氣,擱誰跟您相處誰不是忍受?」
她這話似乎給了陸既明會心一擊。寧檬看著他有點想冷笑。
這樣就被擊中,說明他陸既明做人缺少了一份自知之明。在他自己的那份自知之明裡,可能全銀河系各種中外星生物都喜歡他,愛他,覺得他帥身材好腿又長,沒有任何例外。
趁著會心一擊給陸既明帶去的短暫發愣,寧檬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可惜距離剛拉開了兩米不到,陸既明就回了神。
他跟特大號狗皮膏藥一樣又朝著寧檬貼了過去。
寧檬乾脆跑起來,希望能夠甩掉他。她跑進了地鐵,以為自己安全了。結果耳邊剎那間又響起了陰魂不散的磨叨聲。
「我脾氣怎麼了?怎麼了?怎麼了怎麼了?」陸既明大聲的雷射槍般的問。
寧檬覺得自己心態要崩。她真服氣,他居然跟著追進了地鐵。
旁邊排隊的人都看過來,視線帶著熱度,寧檬覺得自己正被架在無數道熱射線上蒸煮。
她覺得有點丟人,她想她得趕緊制止不知道丟人的陸既明繼續發瘋。
她站定,轉身,對陸既明幾乎懇求地說:「陸總,您看,您這麼大身份,跟我較勁至於的嗎?好了我現在要進地鐵了,陸總您……就請自便吧。」
寧檬說完對陸既明晃晃手裡的公交卡,閃身進了排隊隊伍,以不快不慢但足夠刺激陸既明發癲的速度往進站刷卡機前挪。
陸既明眼前全是寧檬晃著公交卡的樣子,他覺得她在對自己挑釁。他渾身每一個較勁兒因子全都飽漲了起來,鼓譟他一定得把這個勁兒較下去!
陸既明指著隊伍裡的寧檬,叫喚:「你給我站那!什麼叫我至於嗎?你站住給我說清楚再走!」
寧檬再一次被四面八方射過來的熱旺旺的視線蒸煮。她覺得很丟人,於是在人群中別過了臉。
進去地鐵就好了,就擺脫這個神經病了。寧檬這樣安慰自己。
陸既明看不到寧檬的臉,叫囂就失去了物件從而變成了情緒的浪費。他氣得直運氣,突然一轉身,衝去了買卡視窗。
然後他被上班早高峰排隊買卡的隊伍長度震懾了一下。再然後他當即決定放棄排隊,直接走到購票視窗前。
寧檬悄悄把臉轉回來看了下,當看到陸既明正在幹什麼和打算要幹什麼,她立刻驚呆。
陸既明正在笑模笑樣地賣弄男色,對排在視窗買票的一個年輕女孩說:「姑娘,能幫我帶一張地鐵卡嗎?我這壞肚子了,等不了,著急想進去上廁所!」
寧檬聽到這番說辭差點卡倒在刷卡門閘前。還「姑娘」………………
那姑娘臉紅紅地給他帶了張卡。
寧檬趕緊刷卡進地鐵,想借著擁擠人流衝散陸既明的視線,讓他找不到自己。
但她又一次低估了陸既明厚臉皮的程度。她從來不知道一個掛著總裁頭銜的人可以如此置臉皮於不顧。
陸既明舉著地鐵卡長腿一垮,就奔到了寧檬剛剛刷卡進去的閘口,他對排在後面的女孩一笑,朝裡指了指寧檬,說:「我跟她一起的!」然後就被那女孩寬容地放了行插了隊刷進了地鐵閘口……
寧檬真的瘋了。憑什麼他頂著張人面獸心的笑臉就可以這樣暢通無阻?這叫她們這些遵紀守法天天排隊的人怎麼心裡平衡!!
她飛快地走,走到最堵頭的位置等地鐵。陸既明嘰嘰歪歪地跟上來,嘰歪中表達著強烈的後悔:「我靠!人這麼多!我靠!早知道打死你我都不進來!」
寧檬:「……」我去你大爺的!打死你自己不行嗎非打死我?!
地鐵到了。車門一開的瞬間,像整個世界都失控了一樣。車上的人像被地鐵車廂嘔吐出來似的蜂蛹往外擠,排隊等著上車的人又像趕著尋仇似的一腔怒氣的往上衝。來往對抗的人流中,夾雜著嗷嗷尖叫哀嚎不斷的陸既明。
「哎哎哎您擠什麼擠啊!」
「我去我鞋我鞋我鞋!要踩掉了嘿!」
「我靠我衣服!別刮我了行嗎!扣兒都要掉了!」
寧檬實在看不下去也聽不下去了。這個一點擠地鐵經驗都沒有的前任老闆再被擠下去,可能得身腦雙殘進醫院了。
她從上下車交匯的人流中擠過來,一把扯住陸既明的領帶,帶著他衝鋒陷陣地擠上了地鐵。
地鐵門刮蹭著陸既明的身體不情不願地關上了。陸既明張大了眼看著寧檬,像看著一個把他從屠刀下救出的英雄。
門關上後封閉空間裡的人開始各種蛹動,期望在被擠到互相變形的狀態下,找到一個能令自己稍微舒服些的姿勢。
陸既明在這些蛹動中不斷哀嚎。
「哎我的腳!」
「哎我的鞋,要掉了要掉了!」
「哎我去我衣服,皺了皺了!!」
「……」
寧檬實在受不了了,她覺得自己是大話西遊裡站在逼逼叨的唐僧旁邊那個無辜的黑牛小妖精。如果她身上有把刀,她此時此刻一定毫不猶豫捅了自己算了。
寧檬深吸一口氣,手上發著力,扯著陸既明的領帶根,把他狠狠一帶,他一米八五的身板像挪門板一樣被她強塞進了車門旁邊的牆角處。
她彪悍地擋在他面前,擋開人群,細瘦的身形爆發出無限氣場。沒有人再能夠踩到他的腳擠掉他的鞋揉皺他的西裝。
陸既明靠在牆角,低著頭直勾勾地看著寧檬,傻了。
很快到了下一站,更多的人湧了進來,寧檬被擠進的人流從立體擠成了平面。平面的她依然擋在陸既明面前。
陸既明看著擠變形了的寧檬,終於回了神。
下一瞬,他攬住寧檬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用力一貼,然後他帶著她合為一體的一轉,他們的位置變了。
她細弱的身形恢復了立體,靠在牆壁上。換他擋在她面前,穩如泰山般。後面的人擠著他踩著他蹭皺了他昂貴的西裝,他也全然不在意了,他的思想在剛剛被一個女孩子的保護中得到了無畏的昇華。
寧檬仰起頭,呆呆地看著陸既明。她的呆不比剛才他的呆少半分。
陸既明扛著身後有人要擠進他後背腔膛裡面的壓力,低頭衝著寧檬邪裡邪氣地歪嘴噴:「你怎麼跟老爺們比爺們?有毛病啊你!」
寧檬低下了頭,嘴角有點鬆動地想笑。
從15號線倒到5號線,陸既明一路持續性陰魂不散。他的詰問像時間那樣執著,不遇到黑洞奇點不肯停滯。他一路較勁著磨叨著讓寧檬務必給他個說法,他怎麼就不靠譜,怎麼就得叫人忍著,怎麼就脾氣不好了。
寧檬一路都腦子放空,心理暗示自己身邊只是有只蒼蠅在飛,別動氣,別崩潰,別瘋。
終於地鐵到了東單站,寧檬使勁一推陸既明:「別磨叨了,大老闆您到站了!」
陸既明就著這一推的力道被擠了下去。被擠下去的他腳掌扒在地上說什麼都不肯被人流擁著擠走。在地鐵門合上之前,他衝著地鐵裡的寧檬大聲吼:「餵你還沒給我說清楚呢,怎麼就叫得忍著我了……」
門終於合上了,把陸既明格在車廂外。這是寧檬有生以來覺得地鐵門關上得最慢的一次,好像得有一年那麼久。
她在被投射過來的滿滿一車廂的視線中,默默地摸出了口罩戴上遮起了臉。
霧霾都沒能打動她戴上口罩,陸既明卻做到了。她很服氣了。那位有錢人他怎麼就那麼不知道自己丟人呢?!
下班前,寧檬收到尤琪發來的資訊。資訊裡尤琪告訴寧檬,晚上何嶽巒要請她吃飯。
寧檬趕緊表態:哪能讓他請?你們倆大老遠剛回來,應該是我給你們接風才對。
尤琪很胳膊肘往她這邊拐,說:你有老何掙得多嗎?沒有吧,掙得少的人沒有發言權,你可以閉嘴了,就讓老何請。
寧檬覺得尤琪往她這拐的這一記胳膊肘有點拐偏了,拐得她多少有點扎心。
但一聽說何嶽巒把請客的飯店選在了酒仙橋附近的梧桐,寧檬想到那人均快四百的消費標準,頓時又覺得尤琪的胳膊肘往她這邊拐得很溫柔多情了。
下了班寧檬就打車直奔向梧桐。路上有點堵,於是她毫無疑問成為最晚到的那一個。
坐下後,寧檬一臉期待地問尤琪:「我來晚了,不用罰酒三杯嗎?」
尤琪直接拆穿她:「你是衝這兒酒貴故意來晚的吧?」
寧檬聽了直搖頭:「搞藝術的人這麼市儈可不成,得不食人間疾苦不知梧桐酒貴才能有造化!」
尤琪拿白眼飛她。何嶽巒就在一旁甘當她們的配角,一邊笑著看熱鬧一邊在她們的抬槓中時不時插入一句:
「烤鴨得來一套吧?」
「牛仔骨也嚐嚐吧?」
「南瓜鱈魚湯也都來一份吧?」
「蝦你愛吃的,也來一份好了……」
……
等寧檬把她和尤琪的抬槓之聲告一段落,她才猛然發現何嶽巒已經很力爭存在感卻還是很沒存在感地把菜都點好了。
她頓時覺得有點抱歉,感覺自己就是沒有小弟弟,有的話絕對是在扮演刨何嶽巒牆角的角色。
好在何嶽巒性格好,也沒計較什麼,一直笑眯眯地看著她們的互掐表演。
寧檬多少有點過意不去,於是決定從何嶽巒身上摘個點出來讚美他一下,以示尊重。
「老何多年不見,你歡神(fashion)了許多啊!」找來找去,也只能找到這個點了,誰讓他……的長相真的是樸實那掛的,跟帥不怎麼挨著。
跟當年的窮小子相比,現在的何嶽巒是真的鳥槍換炮了。從手錶到西裝到襯衫再到鞋子,無一不是奢侈品大牌子。
以前他走在路上渾身上下最值錢的是能換倆iphone的腎;現在他渾身上下的裝扮哪都比腎值錢。
何嶽巒大方接受了寧檬的口頭讚美,拍拍尤琪的頭,寵兮兮地說:「是這位藝術家的功勞!」
尤琪一臉驕傲。
寧檬連翻白眼:「你們夠了!還沒上菜狗糧就端我嘴邊來了!」
菜品很快都端了上來,三個人一邊動筷一邊聊天。
何嶽巒先開了話題:「寧檬,聽琪琪說你開始做專案了?做得怎麼樣,覺得扛得住嗎?」
寧檬喝了口湯,回答得謙虛謹慎:「還在努力學習的過程當中,一定戒驕戒躁地死扛下去!」
何嶽巒笑:「怎麼回答得跟入黨宣誓似的!」
寧檬也問了何嶽巒一個問題:「老何,不,應該叫何總,請問何總你這次回來在哪裡高就啊?」
何嶽巒笑:「別挖苦我!現在有兩個地方可供選擇,但我還沒最後決定要去哪一個。」
尤琪在一旁嘴快地說:「你不是說想去那家要收個上市公司殼子的公司嗎?」
何嶽巒有點無奈有點尷尬又有點寵地拍拍她的頭:「還沒定呢,和寧檬說了就算了,自己人,出去之後就不要這麼嘴快了。」
尤琪吐了吐舌頭,被寵愛的小女人姿態畢露。
一頓飯吃下來,何嶽巒給尤琪又是剝蝦又是夾菜又是倒水,就差把菜都嚼碎了喂到尤琪嘴裡了。
寧檬覺得有冷冷的狗糧在往自己臉上狠狠地拍不住地拍往死裡拍。
飯快吃完的時候,她實在受不了了:「你們倆夠了!想噁心死我啊?」
正餐吃完,何嶽巒又叫了幾份飯後甜點:「這裡的甜品聽說非常棒。」
寧檬每道甜品嚐了一點,確實非常美味。然後她端了最愛的提拉米蘇蛋糕到自己面前,光明正大地表演吃獨食。
寧檬一邊吃著蛋糕一邊聽何嶽巒問了自己一個問題。
「寧檬,如果是你,你會選擇薪水一般其他收入多的公司,還是薪水多其他收入少的公司?」
寧檬想想,問:「其他收入是指?」
何嶽巒笑笑:「獎金,以及'你懂的'那類收入。」
寧檬很直接:「那些灰色收入?」
何嶽巒聳聳肩,表示是的。他的聳肩動作中有點點尷尬的意味,好像在說這種心照不宣的東西你為什麼一定非要把它點破了說呢。
這些心照不宣不點破時非常和諧美好,可一旦點破就變得尷尬羞恥了。
寧檬在何嶽巒有點尷尬的聳肩後,這樣回答:「我會在兩個工作中,選擇更合規合法的那個。」
何嶽巒搖搖頭,笑著說:「寧檬啊,你太死板了,資本運作講究的是靈活。其實不是除了合規合法之外就是違規違法的,在合規合法之外違規違法之內還是有一片空隙的,這片空隙裡可以靈活地做很多事,雖然這個地帶風險最大,但也往往賺得最多。投資嘛,風險和收益本來就是成正比的。」
寧檬表示接受他的這種說法,但——
「我自己扛風險能力太差了,我寧可少賺點過個舒心日子!」
說完想了想,猶豫了一下,她還是決定對何嶽巒也再囑咐一句:「老何,我知道你們華爾街回來的都喜歡追求高風險高收益,但你現在可不是一個人啊,你還有個女人要養呢,你可悠著點!」
何嶽巒抓住了一個關鍵字眼:「都?」
寧檬:「……」
多麼敏銳的老何,從一個一閃而過的副詞就洞悉到了另一個人的存在。
寧檬乾笑:「我學長也剛從華爾街回來不久。」
何嶽巒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想起來了,琪琪讓我打聽的那人,你的心上人。」
寧檬一口蛋糕噎在了嗓子眼。她死瞪著尤琪,尤琪回以她一臉沒事人的無辜樣,那樣子特別欠揍。
何嶽巒給寧檬倒了杯檸檬水:「來,喝口你自己壓壓驚!」一本正經地講了個誰都沒笑的冷笑話之後,何嶽巒接著說,「其實我還有個建議想給你。寧檬,你做專案太保守的話,未來的發展恐怕會很緩慢的。在資本市場想要有發展,你得敢搏!」
寧檬接受了這句教導,但在心裡依然保留了一份自己的小小堅持。
就算發展得慢一點也好,終究穩當。太高的風險,尤其是那種灰色夾縫中的高風險,她的良心和魄力暫時還都駕馭不了。
上班下班,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寧檬蟄伏在沒有專案的日子裡,悉心學習,有時間就會去幫下其他同事的忙,蹭點其他專案的實戰經驗。
快年底的時候,她終於得以結束蟄伏的日子。
石英又找到了一個專案,也是通過她以前做投行時積攢下來的資源找到的。
這回是個節能企業,業務模式是依靠合同能源管理(emc)模式為客戶設計節能方案,並依照所設計的方案進行施工和執行維護,以達到為客戶最大幅度減少生產能耗的目的。
節能企業的位置在北方某個空氣質量比北京還霾的工業大省。公司業績不錯,未來是奔著上創業板去的。目前公司打算融一輪資,擴大一下經營規模,然後就著手聯絡券商改制輔導啟動上市事宜了。
石英看過企業的財務報表,覺得業績不錯,又讓寧檬研究了一下合同能源管理這個行業的基本情況,發現對比行業內其他上市以及非上市公司,該企業的業績都可以排到中上游位置。
寧檬經過調研後還告訴石英,合同能源管理屬於環保節能領域,國家大力支援,有很多稅收優惠政策和獎金扶持。而企業所在的省又是個工業大省,汙染相對其他省市比較嚴重,節能環保對那裡來說是當務之急,所以企業未來很多年,都不怕市場會飽和。
石英聽完寧檬的初步調研彙報,覺得企業未來大有可為;如果他們投了這一輪的話,未來收益也同樣大有可為——如果他們投了這一輪,企業未來在創業板上市後,套現後的贏利將非常可觀。
石英決定啟動這個專案。這個主意並不出乎寧檬的意料之外。但石英把這個主意拿定後的下一個決定,卻結結實實地超出了寧檬的預想。
「聯絡一下陸總,問他有沒有興趣一起做這個專案。」石英微笑著雲淡風輕地對寧檬說。
寧檬一下就有點愣。
又要和陸既明……一起做?
看她有點發怔的表情,石英的笑容從雲淡風輕漸漸變得狡黠起來:「寧檬啊,你跟著陸總幹了三年你應該很清楚,他那邊資金渠道多。而我們公司剛成立大半年,正好反過來,是專案多資金不多,所以有好專案不想錯過,最優的辦法就是拉著陸總一起做。」
寧檬接受了石英的這個說法,不再發愣。她想了想後,問:「那石總您看我這個級別直接聯絡陸總是不是不太好?要不要您先親自和他說聲?」
石英的笑容從狡黠變向了一種了悟一切的通透:「就你去說吧,你去說更好。」停了很短暫地一拍,石英補充解釋了一句,「你們更熟。」
這番話聽完的一瞬間,寧檬心裡翻騰過很多想法。但她臉上什麼也沒表現出來,嘴巴上也只是應了句:「好的,我等下就去聯絡陸總。」
但她心裡其實是有種被現任老公推出去問前任老公要錢的被利用感的。
要錢這事畢竟不光榮,現任老公要面子,不好自己去開口,於是就把她推了出去。
可是她不要面子的啊?
然而小人物在大人物面前,又哪有要面子的權利。
她把這些怪怪的感覺壓了下去,把由此產生的隱秘的不舒適感也深藏了起來。
她想也許是她太敏感想多了,也許她把自己看得過重了,也許就算沒有她,石英也還是會拉著陸既明一起做專案。她可能只是正好處在新舊老闆之間,因而造成了彷彿新老闆是在通過她拉著資金渠道多多的舊老闆入夥。
她可能太高估自己了,陸既明憑什麼因為她這條紐帶就和石英緊緊聯絡在一起?這不可能的。假如他們能繫結在一起,一定是和她沒關係的,一定是因為恰好陸既明有資金渠道,恰好石英有專案資源,恰好她可以做資金渠道和專案資源中間微不足道的聯絡人。
寧檬把一瞬間這些千折百轉的心思很深很好地隱藏起來,沒有讓石英透過她的神態表情觸控到這些彎彎繞繞的九曲迴路。她發現自己可能又有所成長了,她離那些喜怒不形於色的行業大佬們之間的距離似乎又拉近了一步。
從石英的辦公室出來,寧檬就聯絡了陸既明。她以為陸既明會屌兮兮端個架子說我考慮考慮,結果沒想到他居然很痛快地一口答應下來:「好啊,那就一起做唄,正好年底前我手裡還有一大把錢花不出去呢,嘖,真愁!」
寧檬:「……」
她覺得前任老闆除了擰巴能噴外又多了個醉人的品質——越來越賤格。
寧檬把陸既明有意願合作的想法彙報給了石英。石英立刻打電話給陸既明,直說怠慢怠慢,這事應該由她第一時間親自和陸總說的,那陸總既然有合作意向不如我們當面碰一下後續的具體安排吧?……
在石英熱情的通話聲裡,那種不適感又隱隱從寧檬的心縫裡鑽出來,沿著她的胸腔到處頂撞遊走。
怎麼辦,她還是覺得自己像被現任出賣給前任換錢花的花姑娘……雖然她長得不咋好看。
石英帶著寧檬到既明資本一起開了次會。
寧檬有點感慨,上次在同樣的會議室開會,石英是外來的客,她卻只是陸既明的秘書;現在還是熟悉的會議室,熟悉的人馬,卻已是不同的身份和陣營。她也變成了客,一個終於能做專案的客。
石英和陸既明敲定了一些具體事項。從下週開始,他們將聯合派人去那家企業做現場盡調(到企業現場做盡職調查)。
石英笑著說:「我這邊打算派寧檬過去,但她缺乏系統的現場盡調經驗,得有個人帶帶她,但這人我暫時還沒想好。陸總您這邊呢?」
陸既明搓搓下巴,好一副用心思索的樣子,然後他放下手,手指一敲會議桌,說:「正好,我發小家在x市也有家公司,最近一直讓我過去瞧瞧呢,要不然我這邊就我親自去吧,當是順道了!」
寧檬一下驚凸了眼珠,差點把舌頭都吐出來。
現場盡調他大老闆要親自去做?有病吧!!!
和寧檬驚到要吐的反應不一樣,對於陸既明說他要親自去坐鎮盡調,石英很開懷,說:「有陸總在我可真不用再找其他人了,陸總經驗豐富,您只要分出四分之一的分身指導寧檬現場盡調就足夠用了!」
被點名的寧檬渾身打了個冷戰。
被恭維了的陸既明直說石總您看您說的我有那麼厲害麼。
打了冷戰的寧檬抬起頭看向被恭維了的陸既明。
巧了,他也正好看向她這邊,一嘴巴子的你給我等著瞧的皮笑肉不笑。
寧檬又打了個冷戰。她覺得那天早上她說他不靠譜難以忍受那些話,他都當仇一樣牢牢記著呢。
他用四分之一的分身指導她?不存在的。
他應該會用四分之四的整身打壓抱負她才是真的……
寧檬忽然覺得即將到來的盡調之旅將比這冬日霧霾還叫人嗆嗓子嗆心。
過完週末,寧檬就動身去了節能企業。第一批動身人員除了她還有陸既明,不過他們是分開走的。她坐的高鐵,一早就出發了;陸既明很浪,拖著他那個叫曾宇航的發小,一大早開著輛路虎在高速上轟著油走了一個上午才到地方。
出發前陸既明還很有恩德般地敲開了對面的門,俯瞰著寧檬,施恩般地說:「我那車裡地方挺大的,倒是可以帶著你一起走。不過得你開車。」
寧檬很不識好歹地推拒了前任老闆的施恩送德,給的理由很荒謬,一聽就是為了拒絕而強詞奪理:「不了,謝謝陸總,我暈車。」
陸既明立刻拔了高音:「屁!過去三年你跟我一起少坐車了?哪次你吐了?」
寧檬面無表情的一懟:「我都咽回去了。」
陸既明:「……………………」
陸既明轉身回家去了,直到出發前再也沒惜的搭理「原來她這麼噁心」的寧檬。
陸既明趕到企業的時候,企業董事長親自迎接。說了一麻袋那麼多「年輕有為」「一表人才」「蓬蓽生輝」的肺腑之言後,董事長把陸既明曾宇航捎帶著還有寧檬領去了酒樓吃午飯。
飯間董事長接到了石英的電話,石英說她下午也會到,會和陸總一起訪談完董事長再走。
董事長放下電話直叨咕自己這回真是得到了無上榮光,居然是兩家投資公司的大老闆本人親自坐鎮來做盡職調查,他覺得自己實在是太有面子了。
寧檬也驚得差點把筷子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