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沒有捱過打。父母一個手指頭都沒碰過她。這是她人生唯一一個耳光,她覺得委屈和恥辱。他的巴掌打散了她執行自己所做選擇的決心。
她想她應該和蘇維然兩個人理智地聊一聊,重新審視一下彼此的關係,是不是真的合適。
當天晚上蘇維然打電話給寧檬。他自責,懺悔,無比自棄。他發誓以後再也不會對寧檬失控。
聽著蘇維然的賭咒,寧檬心裡很悲涼地發現,他現在的樣子和從前財務姐姐家暴成性的前夫沒什麼兩樣。憤怒就動手,事後就痛悔,什麼樣可怕的誓言都敢安在自己頭上,只求你相信,他再也不會這樣了。
寧檬累了。她告訴蘇維然:「學長,請給我三天時間,讓我安靜一下,休息一下。三天後我會聯絡你的。」
三天後,寧檬的臉徹底好了,她打電話約了蘇維然。
她本來想把蘇維然約到咖啡店或者餐館去談。
可是蘇維然堅持要她到自己家裡,他要親自洗菜做飯,以示賠罪的誠意。
寧檬想或許和他見面以後聊到的事情又會刺激到他,萬一他又失控,公眾場合會很丟臉。她這輩子只丟那麼一次臉就很夠了,不需要再多。
於是她答應了蘇維然的提議。
晚上寧檬到了蘇維然家。
她對忙前忙後的蘇維然說:「學長,還是先別忙了,我們聊聊天吧。」
蘇維然卻說:「先好好吃完這頓飯,好嗎?吃完我們再聊。」
寧檬猶豫了一下,答應了。她總是硬不起心。
蘇維然去洗菜,寧檬被留在客廳裡。蘇維然並不需要她幫忙,告訴她:「這個家你還沒有到處仔細看過,我來做飯,你到處逛逛、看看,熟悉一下吧!」
寧檬心裡一酸。他還對他們的未來飽含期待,可是她卻已經想要退縮了。
寧檬退出廚房區,漫無目的地走到偏廳。她的目光被一面牆的開放式水晶櫃吸引。櫃子裡每一格都擺著價值不菲的物品。
寧檬第一眼看到的是蘇維然那塊限量版百達翡麗手錶。她越過它,第二眼看到的是一件她很眼熟的物品——那個lv包,那個vr公司為了答謝蘇維然心中的紅顏所送的禮物。
那時蘇維然說,她就是他心中那個紅顏,這個包應該是她的。
可是那時她覺得自己當不起這份承載著奢侈品的情意,拒絕了。
後來和蘇維然在一起之後,他也提了兩次,想要把包送給她,也都被她婉言謝絕了。蘇維然以為她清高,隨她去了。可其實她拒絕的真正原因是因為內心的一種儀式感——她希望她的第一件奢侈品,是用她自己賺到的錢買的,而不是以這種不清不楚的「送禮」方式得到的。
寧檬眼神往下掃,掃過那個包。
然後她看到了那串價值不菲的手串,那串蘇維然家鄉企業的大老闆送給他的禮物。
當時蘇維然要把這手串送給她,她擔心這是那老闆想讓蘇維然幫忙運作一些不合法的事情所做的饋贈。她拒絕收下這禮物,也讓蘇維然別收。蘇維然見她不高興,於是告訴她,他為了讓她高興,已經聽她的話把手串還回去了。
後來蘇維然還是被那老闆違規發債被告詐騙的事牽扯了,被相關部門叫去配合調查。她當時很擔心,而他還寬她的心,表示自己只是介紹企業老闆和發債券商認識而已,什麼事也賴不到他頭上來的。
她信了他的話。因為畢竟如果他除了牽線搭橋之外,要是真的還參與了其他什麼事情,他不會只配合調查一次之後就完全沒事了。
只是後來他搬家前,她去他原來租住的家裡幫他打包行李,無意間又看到了這副手串。
結合之前的調查,當時她的心往下一沉。
她手心裡躺著這副手串,她抬頭看向蘇維然,她怕說破太窘,於是用眼神向他詢問:你不是說已經還回去了嗎?
——可它怎麼還在呢?是捨不得它的貴重嗎?
面對她的質詢,蘇維然一點窘迫都沒有,他淡定如常的樣子倒把她弄得不知所措了。沒想到只有她一個人在窘。而她是在替他的謊言穿幫而窘。
關於手串,當時蘇維然給她的解釋是:「手串既然收了,就真的沒辦法再還回去了。可我又想你能開心一點,就告訴你已經還了。我也不想在這件事上太多辯解什麼,如果你信我,這件事我們就翻篇過去,這手串就讓它永遠壓在箱底。如果你不信我,那我只能從這22樓跳下去明志了。」
那時他們剛剛因為陸既明的事情鬧了一場很嚴重的彆扭,兩個人說好了,以後不管遇到什麼事一定開誠佈公好好溝通,不再賭氣。
蘇維然對她很誠懇地說:「你說的,我們要開誠佈公,所以我現在對你說的都是實話。我沒有捨不得它的昂貴,只是現在送它給我的老闆正在接受財務調查,我要是趁這節骨眼還回去那就真是說不清了,恐怕還得跟著他一起接受調查。」
寧檬當時覺得兩個人剛鬧完彆扭,好不容易和好,也就別揪著一件事沒完沒了了。於是她對還手串的事鬆了口。
可是此後只要她看見這副手串,嗓子眼就像卡了根軟刺一樣,不疼不癢地無比難受。
她把手串放了回去,沒了興致往下看。她轉身向廚房走,想和蘇維然說,不然就別麻煩了,我們還是別等吃完飯了直接有什麼說什麼吧。
寧檬快到廚房的時候,聽到蘇維然正在裡面講電話。
她的第一反應是轉身離開,別做偷聽者。腳跟都已經摩擦在地上使著旋轉力了,耳朵卻無意中接收到蘇維然正在說的一句話。那句話讓她停了下來。
墨菲定律再一次應驗在她的生命裡。
——越是覺得不好的事情,越是會發生。
她剛剛又看到那條手串、剛剛在心頭又湧起不舒服的感覺,這會蘇維然就用他在講的這通電話把讓她不舒服的感覺全都坐實了。
蘇維然講的那句使她決定停下不避開的話是這樣的:
——我幫你想辦法把調查搪塞過去了,你怎麼也應該有點表示吧?手串?手串作為禮物是挺貴重的,但作為回報就顯得有點寒酸了吧?跟你要五個點還多嗎?不多了,去掉上下打點的,也沒多少了ok?行,反正你看著辦吧,就你那一腦門子官司,不怕後面不接著出事,你要是這麼小氣,再有事也別找我幫忙了,我的忙幫起來沒那麼不值錢。
寧檬被這番話釘在原地不能動。
蘇維然跟她說,他一定會做回以前的陽光學長的。他在她面前也似乎一直有心在那麼做著。
可原來,他只是在她面前在不辭辛苦地假裝著那個陽光學長,為了讓她高興。
他也好辛苦啊,他明明就已經變了一個人,他明明就再也回不到過去了,他明明是張嘴對人要回扣時可以理直氣壯地說「五個點不多了,好嗎?」。
她愣在那,直到蘇維然走出廚房看到她。
他居然沒慌也沒窘。他真是一個厲害的人。換了是她講這樣問人索要回扣的電話被人撞見,她一定會窘得要死的。
可是蘇維然卻只笑笑,問了聲:「你都聽到了?」
就像在問「今天過得怎麼樣?」那麼稀鬆平常。
寧檬簡直要多此一舉地替他窘一窘才能舒服些。
她看著蘇維然,回答:「聽到了。」頓了頓,她說,「學長,儘管你又會說我辦事方式太死板、太不隨潮流,可是我想,我恐怕真的不能接受你的做事方式。我曾經努力過去接受的,但不行。我們說到底,道不同。」
這一通意外聽到的電話讓寧檬突然悟了一些事情。她發現不管再怎麼勸自己,她還是接受不了蘇維然的做事方式。之前楊小揚用一通狗肉理論勸她,你不吃狗肉可以,但你別管別人吃不吃——吃回扣這件事你不喜歡,自己可以不做,但你管不著別人是不是這麼做。她當時藉著楊小揚的話,彷彿是勸下了自己,但其實終究是意難平。
既然意難平,她又何必再讓他們兩個人互相折磨?她答應蘇維然的時候,是把這段戀情看做是在圓青春年少時校園裡一個未能實現的夢。可畢竟他們誰都不是曾經校園裡的那個人了,所以這個夢圓到現在,圓得一點都不美好。
是時候該夢醒了。
寧檬對蘇維然提了分手。
她說,學長,我不能接受一個有暴力傾向的男朋友。我也不能接受你在資本市場的做事方式。我努力想要試著接受過的,但我真的做不到。很抱歉,我真的盡力了。我覺得我們現階段的狀態,再在一起無疑是一種互相傷害,所以我想我們,還是分開吧,好嗎。
蘇維然很激動地說不好,他的手抖得握成了拳都沒法剋制。
寧檬不敢說話了。她怕她又刺激得他掄出巴掌。直到他不抖了,她心平氣和地,說了當初他勸尤琪的那段話。
「學長,你自己說過的,其實分手未必不是好事,早點發現彼此不合適早點散,也是及時止損了。不合適早點散了不比互相耽誤一輩子青春再散更好嗎?學長,你讓我勸過尤琪,讓她堅強點。那不如我們現在,都堅強一點!」
寧檬眼睛紅了,鼻音重了。
蘇維然慘慘地笑了。
「原來這些話我竟然是給我自己準備的。」
「原來刀子只有割在自己身上才會知道痛。」
「原來我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原來這些話現在用在我自己身上,這麼叫人難受。」
寧檬從蘇維然家裡出來時,天色變得渾濁起來。
起風了。
風拍在寧檬臉上。
那麼大的風也沒吹乾她臉上流著的淚。
她哭得無聲無息,淚流滿面。
這些眼淚是悼念青春歲月的影子徹底消亡,也是祭奠一顆認真付出過如今又收回的真心。
關於和蘇維然分手的事,寧檬只在幾天後告訴了老寧——不告訴不行,老寧像在耳朵裡安裝了專門能讓自己閨女現原形的照妖鏡,他在日常聊天裡聽到寧檬說一切都好四個字時,根據這四個字比平時多了個輕微的顫音從而敏銳地判斷出他閨女一定有什麼事不太好。
然後他詐啊詐,就詐出了他閨女已經分手這件事。
老寧倒沒有因為閨女已經二十八了好不容易處上個物件還黃了而感到惋惜,他就說:「彆氣餒,接著找,下回正好找個不敢掛你電話的好讓我放心放心!」
老寧還告訴寧檬,他和他偉大的夫人已經搬進新家了,新家賊大,房間絕對夠多,以後包餃子不會再徵用她的房間和書桌。
老寧在電話裡逗寧檬開心:「閨女啊,不是我跟你吹牛,這新家,老好了!你要是因為物件黃了心裡難受就請假回家住幾天哈,順便試試廁所隔音效果怎麼樣,檢驗一下我和你媽挑的房子符合不符合你提出的要求!」
寧檬終於被老爸逗樂了。她為有老寧這樣好朋友一樣的有趣老爸感到驕傲。
她小時候家裡困難過一陣子,但她從來都不羨慕別的小朋友家裡有錢,反而她覺得別的小朋友們都應該羨慕她有一個能跟她做朋友的好玩老爸。
雖然這個老爸不好玩的時候很擰巴……
除了老爸之外,分手的事寧檬沒再對別人提起過。
或許人們總是想把傷心事藏起來,不願多言。世態涼薄人心浮誇的當下,把自己的傷心扒開給別人看,換不來感同身受和真心慰藉,那隻會成為別人飯後的娛樂談資以及烘托別人幸福的活該悲劇。
所以難過也不能展露在人前,因為沒有幾個人是真的同情。
寧檬也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尤琪。尤琪最近遭受了太多事,她不想用自己分手的壞訊息又勾起尤琪正在努力消化的分手傷感。
四月一號,寧檬收到一條蘇維然發過來的資訊:我們能不能把分手那一天撤回?
寧檬有點眼底發酸。
世上有那麼多人會選擇在一個說謊無罪的日子講心裡話,為的就是給自己再保留一份被拒絕後的自尊。
寧檬幫蘇維然守護了一下他的這份自尊,四月一號當天她沒有回蘇維然資訊。
她怕回誠實的「不能」,會給蘇維然愚人節的幻想——會讓他以為這是一句反話。
而她更不能回「能」,然後告訴蘇維然愚人節說的話要反著聽。
她等到第二天才把資訊回了過去。
她說:學長,都過去了。我們都向前看吧,好嗎?
一分鐘後,蘇維然又發來資訊問:如果你不喜歡的那些事,我全部都改掉,我還有機會嗎?
寧檬沒有再回資訊。她又酸了眼睛。
她知道蘇維然是真心地想改,可她也知道蘇維然是真的改不掉的了。
因為這兩個知道,她心裡益發難過。
過了一會蘇維然又發來一條資訊。他說:好吧寧檬,你不信我能改掉,對嗎?那麼給我一點時間好嗎?這段時間裡,請你,一定不要找其他的男朋友,可以嗎?答應我,不然我會瘋掉的!
寧檬看到蘇維然在句末用了一個感嘆號。他從不輕易用這個感情濃烈的標點符號去破壞他的自持冷靜。於是透過這個標點符號她彷彿已經親眼看到他真的快要瘋掉的發抖樣子。
寧檬想了想。短時間內,她的確再沒辦法迅速接受另外一段感情。經過和蘇維然這一段,再旁觀了尤琪和何嶽巒那一段,她現在對愛情這兩個字,已經再沒有了少女心和旖旎的期待,只剩下了灰心與懼怕。
女人有個好事業比有個好男人要可靠得多了,這是她當下一刻最強烈的想法。畢竟好事業不會傷害自己,可好男人轉個臉就可以變成壞男人了。
寧檬想了想後,給蘇維然回了條資訊,只一個字:好。
在眾多煩心事中,讓寧檬比較開心的一件事是,尤琪最近一段時間恢復得很好,她找到了自己想幹和能幹的事——她在向一名攝影家認真前進著。
她又努力變回從前的傻大姐了,嘻嘻哈哈的,漸漸恢復了和寧檬在微信上抬槓的能力。
她經常給寧檬發她和安中為對方拍的照片,和安中在三人群裡互相拆臺對方拍的照片是世界第一難看。尤琪嗆安中,說自己明明那麼美,卻被不是直男的人硬給拍醜了,可見不是直男的人也不一定有審美。安中就和她在小群裡鬥嘴抬槓。
寧檬看著安中拍的照片裡又會笑的尤琪,居然有點想哭。
她想謝謝老天爺,能讓尤琪儘早從何嶽巒的大坑裡走出來。
這期間安中聯絡寧檬,給她彙報了一個好訊息。
安中說之前他把尤琪在學習班時拍攝的一幅作業照片隨手拿去投了稿。說隨手是因為那次攝影比賽規模很隆重,以往獲獎的都得是業界大手子。像尤琪安中這樣的小蝦米,不過就是重在參與增大點獲獎比率的分母。
同期攝影班裡誰也沒敢幻想過有人能得個什麼獎。
結果安中激動地告訴寧檬:「尤琪她居然得了全國二等獎!她居然是全國二等獎啊我靠!我特意翻了一遍評審委員會名單看有沒有姓尤的人是不是她家有親戚照顧她,結果,沒有!!!尤琪,牛逼!!!寧檬我跟你說,現在有雜誌社有意聘請尤琪做旅遊拍攝記者呢!」
寧檬高興得差點淚崩。
情場失意倒下去的尤琪,在職場和人生場上,漸漸站起來了!
幾天後尤琪告訴寧檬,她接受了雜誌社的聘請,已經正式簽約成為他們的攝影記者。
而她入職後的第一個工作,就是去貴州原生態的大山裡採風。
寧檬不放心尤琪自己去貴州,畢竟她以前是一個在飛行旅途中連托執行李和取行李都從不必沾手操心的人。現在她一下就要去那麼原生態的大山裡,寧檬說什麼都不放心。
她讓尤琪先接一下附近城市的採風工作,不肯放尤琪走遠。
尤琪笑了,說了一番話。從那番話裡寧檬才知道,她以前覺得尤琪已經把何嶽巒放下了是個錯覺。其實遠遠還沒有的。
想想也是,她自己和蘇維然分手,到現在她也還有點難過著,尤琪跟了何嶽巒那麼多年,又怎麼可能說放下就徹底放下了。
她們都在努力放下的途中,她離放下的終點很近,再過一陣子,她就能從分手的失意中走出來了。可是尤琪距離放下的終點,路途還很漫長、很漫長,或許一路上還要擦破些血肉,到終點時才能夠脫胎換骨。
尤琪告訴寧檬的那番話是:「我真的得離開這,越遠越好。再過一陣子他孩子就要出生了,我不想想起這件事,我不想有一天出門時意外撞見他們一家三口共享天倫之樂。檬檬,讓我去採風吧,別擔心我,安中會陪我一起去,我們倆搭伴。最近是他男朋友的祭日,他也得出去走走,不然他的憂鬱症就得復發了。安中他是個遊俠,走過很多地方的,我們兩姐妹搭伴,你一切放心!到時看我給你拍點好東西回來!」
安中也對寧檬拍胸脯拍到快吐血地保證:「我最近都沒接劇本,就是也想出去走一走、拍拍照。寧檬你放心,有我陪著尤琪,我們倆絕代雙驕肯定一點事都沒有!」
寧檬接受了這番吐血保證,終於對尤琪去貴州採風放行。
寧檬送尤琪去機場的當天,天很陰,陰到她幾乎認為航班得取消。結果她的願望沒能成真,那趟平時磨磨蹭蹭的航班當天氣人得連延誤都沒有。
尤琪臨過安檢前很鄭重很認真地對寧檬說:「檬檬,我知道我等下要說的話可能會讓你生氣,可我還是要說的。他最終對我不仁,但我不想對他不義。我畢竟跟他好了這麼多年,這麼多年裡他養著我寵著我,其實對我也是不錯的。檬檬,我知道你恨他,但我其實不恨的。所以,我們和他就這樣一刀兩斷互不相干吧,你別想著給他下絆子幫我解氣什麼的,一則你的道行還太淺,你絆不倒他還容易把自己弄得栽跟頭。再則我也不需要你這麼做。真的,我不恨他,我就這麼慢慢忘了他,挺好的!所以檬檬,答應我,別和他較勁,別為我出氣,你專心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好嗎?」
寧檬憋著一股勁,不情不願地說了聲「好的」。為了讓尤琪出發得安心,她做了半天心裡建設,終於能心平氣和地說:「既然你不讓我絆他,那我就把腿收回來好了。反正你說得也對,我的小細腿現在想絆也絆不動他,還容易被他給別折了。」等她的腿再粗一點,再結實一點,她一定會考慮怎麼下腿能最有效絆倒何嶽巒的。到時如果尤琪不喜歡,那就不讓她知道好了。
聽了寧檬的保證,尤琪笑起來。寧檬覺得又會笑的尤琪真是好看。
要過安檢了,寧檬拉住安中的手直想給他跪下磕頭,爭分奪秒做最後的叮嚀:「安中,拜託你一定幫我照顧好她,有什麼事趕緊給我打電話,缺錢的話你們就直接登陸我的支付寶自己轉賬,我怕你們等我回信會延時不及時,我的賬戶密碼是……」
安中說了一百多個知道了知道了之後幾乎是帶著尤琪逃進安檢通道的。
寧檬看著尤琪轉身衝自己笑著揮手說快回去吧我要出去工作賺錢了,那一瞬間她竟有種自己養的女兒終於長大了的揪心和感動。
進入四月的北京,溫度一天暖過一天,人身上的衣服一件比一件穿不住。眨眼間又到了你穿著厚棉衣我穿著薄襯衫我們在地鐵裡迎面遇見後互相在心裡叫一聲對方傻逼的時候。
這一天穿著薄襯衫的寧檬,在地鐵裡遇到了一個還在穿著棉外衣的熟人傻逼。
寧檬看著迎面遇到的陸既明,驚呆了,一連發了三問:
「你車呢?」
「你怎麼還穿得這麼厚?」
「你怎麼瘦成這樣??」
陸既明臉頰都塌陷進去了。
塌陷的臉頰讓他笑一笑就會浮現出憔悴的法令紋。
「車開夠了,賣了。對了,過兩天我可能要搬家了。」
「虛,不穿棉外套冷。」
「厭食,不想吃飯。」
陸既明給了三連答。這三連答一個比一個叫人心裡難受。
這是他一路上給的最痛快的回話,剩下的行程裡,他始終一言不發。
寧檬對他的狀態隱隱擔憂。
中午午休時,楊小揚下樓來找寧檬說話。
寧檬就順便問了她兩句「你們陸總怎麼了?」、「最近他怎麼變成這樣了?」,楊小揚立刻變得有點泫然欲泣。
她告訴寧檬:「阿檬,現在整個公司都好壓抑,之前大家還覺得願望終於成真了真好呀,陸總不吼人不噴火了,可是現在我們都巴不得他接著吼接著噴!他現在這樣真的是,太死氣沉沉了!」
寧檬聽得心情沉重。那是她初入社會就職的公司,那是帶給她職場啟蒙的老闆。
寧檬抽了張紙巾給楊小揚擤鼻子。
楊小揚繼續:「陸總已經再不過問欽和方面的事情了,不管他們後續是垂死掙扎再想辦法自救一下,還是認命地接受雙勳仁寧的要約收購。老陸總一倒下,陸總的心態就徹底崩了,這些就都與他無關了!現在他爸躺在那還有口氣,他也就還沒瘋,我們真擔心萬一哪天老陸總那口氣續不上了,陸總他就真瘋了……」
楊小揚最後使勁一擤鼻子:「最近好多人都辭職了,再這麼下去,既明資本就完蛋了!阿檬啊,你有時間的話上樓來開導開導陸總吧,他也就能聽一聽你的話了!」
寧檬第二天就上樓去看望了陸既明。
最近她一直忙著尤琪的事,已經好久沒有踏足既明資本了。眼下一上來她就發現公司裡起了很大的變化,人少了不少,好多工位都空了,公司到處都漂浮著蕭條的氣息。三年前她在這裡做秘書時過道里總是人來人往的欣欣向榮勁兒,徹底沒有了。現在這裡只透著一股死氣沉沉。
寧檬在去往總裁辦的路上,吃驚地發現專案部頂樑柱任總任成功的辦公室人走屋空了。
她路過楊小揚的工位時問楊小揚:「任總呢?」
楊小揚癟著嘴答:「任總辭職了!」
寧檬覺得不可思議:「為什麼啊?」
楊小揚說:「我也不太清楚,我問任總,他就模稜兩可地說,我要是能找著下家,我也辭職走人的好!」
寧檬心裡一片淒涼。陸既明已經讓跟著他乾的人沒有信心了。
她敲門進了陸既明的辦公室。
剛進了屋她就不由一愣。
冬天都不肯開空調的陸既明,在四月天里居然開著暖風。寧檬鼻頭一酸,差點從眼睛裡衝出點水分來。
坐在皮椅子裡的陸既明,居然一下巴的鐵青色。須茬從他下巴皮膚拱出來,肆無忌憚地野蠻生長,讓他看起來像個住了一夜橋底的流浪漢。
寧檬不忍心再看下去。他曾是那麼注重儀容的人,上班前連根頭髮絲該向左偏好看還是向右偏更好看都要費好些心思的,現在卻連這滿臉的須茬都不在意了。
寧檬從那流浪漢一般的下巴上挪開了眼,問陸既明:「挫折總會遇到的,可你怎麼也不至於一蹶不振成這個樣子吧?」
陸既明扯動一下嘴角:「不至於嗎?他可是我爸爸。我還沒來得及好好和他說說話聊聊天,他就那麼躺在那了。」
寧檬聽出了他心裡的遺憾和疼痛,她跟著一起辛酸不已。
她懂陸既明此刻的心情。他從小缺少父親陪伴,長大後較著勁地和父親拉開界限,無論工作還是生活,都較勁兒地表現出一副你看我其實也不需要你陪伴的架勢。可人都是缺什麼就拼命掩飾什麼的,他其實比任何一個人都盼著和父親享受天倫之樂的日子。他以為那樣的日子,不著急的,先較著勁解解氣再說。可是誰能知道一夕之間他就再也沒有得到那種快樂的機會了。
寧檬不知道她該怎樣勸導陸既明瞭。
最後她只好說:「如果你後悔,就使勁後悔使勁發洩吧,別憋著。可別後悔沒完發洩太久,你的員工們還得靠著你吃飯。」
陸既明眼睛紅了。他仰起頭,把不想流出來的那東西倒流回身體裡。他仰著頭對寧檬說:「所有人都告訴我我得剋制,我是男人,我不能太放任自己難過。只有你不。謝謝!」
寧檬有點心疼這個三十歲才真正開始長大的男人。
她能那樣說,不是她比別人智慧,是因為她感同身受。假如難過,那就發洩,那就痛哭。剋制只是為悲傷做了一個暫時盛放它的器皿。悲傷越積越多後,器皿終會不堪重負爆掉的。那時再也別想能自我剋制什麼了。那時人就走向絕境了。
要麼會瘋掉、要麼會把自己殺掉的絕境。
「我走了,你痛快地哭一下吧,別憋著了,男人偶爾哭一哭,也不丟人的。」
寧檬起身走了,把釋放的空間留給了陸既明。
進入四月中下旬,天氣越來越暖和。寧檬的心情也隨著天氣一點點回暖起來。
尤琪現在看起來挺好的,她走到每個地方都會讓安中給她在自然景觀前拍照,然後把照片發到寧檬手機上。
寧檬看著一個個壯觀瑰麗的自然景點,再看看尤琪燦爛的笑容,不知道為什麼,總是覺得有點酸楚。
那笑容再也不是一無所知的純粹的笑,那笑容已經經歷過人生的大悲大慟。
寧檬看了會照片,退出對話方塊,點開財經新聞。
一條新聞標題醒目地衝進她眼睛裡,毫無徵兆地撞了一下她的神經。
「來來貸疑似資金鍊斷裂,p2p平臺再現兌付危機」。
寧檬耳朵裡嗡的一聲。
她想起幾天前和陸既明在地鐵相遇時的對話。
——你車呢?
——車開夠了,賣了。對了,過兩天我可能要搬家了。
寧檬從耳朵裡聽到了自己一下快過一下、一聲重過一聲的心跳。
所以,他是遇到了什麼難題,缺錢到把車和房子都賣了嗎?!
陸既明垮了,垮得如一夕之間大廈驟傾。
在寧檬看到陸既明的p2p平臺出現兌付危機的新聞後,從那天開始,她就再沒有見到過陸既明。
此後她目睹了陸既明一手建立的既明資本如何轟然傾塌——
人員散了,公司空了,一波波人來商討債務未果後,又一波波嘆氣地鎩羽而歸。
看著滿室狼藉,寧檬心如刀剜。這是她最初成長的地方,曾經那麼繁榮昌盛,那麼實力強勁,如今卻滿目瘡痍,一地破敗。
楊小揚是最後一個離開已經破敗的既明資本的。她站在滿地的廢檔案裡,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哭。終於收拾好了,她哭得撕心裂肺地問寧檬:「阿檬,為什麼會這樣啊?為什麼會這樣!陸總明明說這個難關我們可以挺過去的,只要他投的那兩隻定增股票的錢回來了,就可以的!可是為什麼那兩隻股票那麼不爭氣啊?我一直以為自己可以在這裡工作到退休養老的,我再也不用吃北漂的苦了,可是怎麼一下就變成這樣了呢?我沒辦法相信啊阿檬!你走了,任總走了,人全都走了,現在連公司都垮了,就留下我接著北漂,人活著怎麼就這麼難啊!」
寧檬鼻頭酸得嗆眼。她告訴楊小揚別難過,實在沒去處就來找她,她會給她找份活幹。
公司垮了,員工們都很可憐,一下就這麼失業了。可寧檬覺得現在更可憐的,是陸既明。他父親病危,公司又垮了,這雙重打擊對他同時壓下去,真不知道他扛不扛得住。
別人是從北漂變回北漂,從零出發又回到零,不過是沒輸沒贏,大不了重頭再來。可陸既明卻是從總裁跌成了窮光蛋,從一百跌到零、跌到負。在這樣的落差裡他跌沒了所有,不知道還能不能挺得住。
寧檬很擔心現在一無所有、從100的金字塔尖跌下來到0的塔底的陸既明,會不會想不開。
她很想聯絡一下陸既明,看看他怎麼樣了,但無論她撥號等待了多麼久,電話都無人接聽。之後再打過去提示音乾脆變成了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而她發過去的資訊也是同樣的待遇,條條石沉大海般,杳無迴音。
寧檬對門的房子也已經易了主,易得悄無聲息,讓人無知無覺。等寧檬知道的時候,問來收拾房子的新主人,房子舊主去哪裡了?得到的答案是他們也不清楚,他們只知道房主急需用錢,才把房子賣給了他們。
寧檬最後給曾宇航打了通電話,終於從他那裡聽到了陸既明的訊息。
寧檬和曾宇航約在了曾宇航住處附近的咖啡廳見了個面。
這是曾宇航提出的,他說希望能把最近發生的事和寧檬聊一聊,因為他覺得寧檬遇事冷靜,腦子活絡,他希望寧檬能幫他想一想後面該怎麼安置陸既明,該怎麼讓他振作起來。曾宇航告訴寧檬,陸既明現在正由他看著,目前應該還不會有什麼事。不過老陸倒了,公司又垮了,這兩件事對他造成的打擊真的是巨大的。
曾宇航按照時間線,把陸既明陡然敗落的前因後果,從頭講給寧檬聽。
「你知道明明親自下場替他爸在二級市場吸了2%的籌碼吧?」曾宇航以這樣一個問題開啟了所有事情的序幕。
寧檬點點頭。陸既明和他說過這件事。
「那你有沒有想過,購買2%欽和股份對應的十位數資金,明明是從哪裡搞來的?」
寧檬的心晃盪蕩地用力一墜。
所以,最初是從這裡開始,出現了問題嗎?
曾宇航告訴寧檬,去年10月,陸既明下場開始吸籌。由於他是陸天行的兒子,一些他不方便出面的事情,就由曾宇航代他出面。至於吸籌的具體操作過程,陸既明都是安排好了的。
「他當時說他會張羅一部分錢,以我的名義出,銀行再配資一部分,湊到十位數的資金差不多是可以的。然後通過他聯絡好的機構發個資管計劃,到二級市場去收2%的欽和股份。」曾宇航把當初陸既明吸籌的操作方法告訴給寧檬。
「我問過他,就算去掉銀行配資的部分,他要張羅的那部分錢也不是筆小數目,他能搞定嗎。
「他當時很有信心地跟我說,錢的問題放心交給他去運作,沒問題的。
「他當時明明說了句:雖然有點兇險,但他也是準備了後手的,應該沒什麼問題。目前就先這麼著,後面咱們再走一步看一步。」
曾宇航臉上浮現出滿滿的懊悔與自責:「我當時就應該從他這句話裡聽出他要鋌而走險的!我真是太大意了,聽到他說有後招後就沒再多問了!」
寧檬顧不上他的自責,抓住關鍵問題問:「所以他的錢,到底是怎麼搞到的?」聯想著陸既明垮臺的源頭,她的心重重一沉,她大膽地推測著,「他挪用了p2p那邊的資金?!」
曾宇航看著她,凝重地點點頭。
曾宇航說:「寧檬你知道嗎,去年10月明明的p2p平臺募集了一筆資金,六個月期限,利率很高。他就是違規挪用了這筆錢,去做了資管計劃的劣後!你說他平時那麼守規矩的一個人,居然都敢這麼幹了,他是不是為了他爸豁出去了?」
曾宇航還告訴寧檬,陸既明挪用那筆錢的時候,還有一個月,他的兩個定增專案投資期就到了——這就是他所說的他的後招了。他本來是計劃投資定增的錢連本帶利收回後,再加上把從二級市場收購的2%欽和股份質押給銀行得到的一筆質押款,這兩筆錢就能把挪用p2p的資金窟窿堵上了。
可他的後招出現了意外。那兩隻定增股股價突然大跌,他於是決定等等再退出。結果這一等又等壞了,還不如之前及時止損,能收回多少是多少的好。這一等,股價越等越跌,跌到他在這兩隻股上,血本無歸不說,還欠上了銀行的利息。
那段時間,他既要操心他爸的事情,又要處理兩隻股票的事情。他熬掉了不少心血,他小時候那遇到重壓時吃不下飯的毛病都犯了——他不管吃什麼,吃了就吐。
寧檬聽到這裡,心裡酸得發苦。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陸既明的身體會一下子虛成了那個樣子。
曾宇航說:「後來我們和其他幾個投資那兩隻定增股的機構通了氣,知道原來是有人在故意砸盤,應該是一個叫jason王的人和一家機構合夥搞的鬼!」
寧檬聽到jason王這個名字後,心狠狠一跳,再重重一落。
又是他。
所以砸盤的事,一定也和何嶽巒有關係了!
寧檬握緊了拳,脊背發涼。
他們太狠了!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居然可以這樣不顧一切地趕盡殺絕。
寧檬已經快速想明白了jason王、何嶽巒、以及彩凰資本老闆靳海洋他們這麼幹的原因了——他們應該是在某次聚會上,一邊喝著酒,一邊談笑風生,甚至每個人都軟玉溫香抱滿懷地商量好了該怎麼去砸那兩隻股,該怎樣斷掉陸既明後路,不讓他有任何機會能幫他爹翻身或者出頭。最好能趁著這機會順便讓陸既明一個跟頭栽到死,這樣斬草除根了,大家也就都好放心了。
他們那麼觥籌交錯談笑風生著,酒與笑中落下的卻是一柄柄殺人不見血的刀。
「等我查出來jason王和那個機構老闆是誰,老子一定提刀去砍死他們!」曾宇航咬牙切齒地發誓說。
因為他這句話,寧檬把彩凰資本四個字吞進了肚子。
她決定先不要說了,萬一陸既明和曾宇航真的提刀去砍人,便宜的還是那些壞人。
她岔開曾宇航的殺氣,讓他接著說,說後面p2p平臺的事。
曾宇航說:「後面就是,今年四月到了,p2p那邊的資金該兌付本息了,可是明明一時拿不出那麼多本金和利息。本來事情也許還有轉機,他可以操作一下的,比如問別的機構藉藉錢貸貸款什麼的。可是不知道哪個王八蛋把他來來貸兌付遇到困難的事加油添醋捅給了媒體,這可就真壞了菜了!銀行機構哪裡都不借錢給他了!最後他不得已,質押了欽和2%的股票,但那些錢是不夠的;他就又賣了別墅,賣了你對面那套房子,賣了車,拿出來老陸的錢,又拖垮了既明資本,才填平了p2p那邊的窟窿。可是那邊是填上了,既明資本卻垮了,他現在身無分文不說,還欠著銀行和機構一屁股利息!」
寧檬聽到最後聽懂了曾宇航的意思了。
陸既明,傾家蕩產,身無分文,無家可歸。
她忽然鼻子一酸,差點忍不住讓奇怪的東西從眼睛裡流出來。
他怎麼可以一下子變得這樣慘。他是個坐在企業食堂座椅上都需要她為他鋪好面巾紙的金貴人兒,他怎麼可以這樣慘。
寧檬問曾宇航:「為什麼不找人幫幫忙借點錢度過難關?為什麼眼睜睜就拖垮了既明資本?」
曾宇航滿臉悲愴:「寧檬,記得嗎,自打那次他懷疑別人吸,大鬧一回,把大家鬧得都被警察拉去驗了尿且還有個哥們真的是陽性,從那時起,大家就都跟他絕交了。這一兩年大傢伙和他早就散了交情沒了聯絡,到現在他出事,全都躲得遠遠的看熱鬧,沒人願意站出來幫忙。我和小恬恬倒是願意出錢幫他,可我們的錢,是杯水車薪啊!」
所以陸既明,就這樣一無所有了。既明資本,就這樣垮了。
寧檬仔細一想後,苦笑一下否定了自己的結論。
不,現在的陸既明不是一無所有的,他還有一屁股的債。
寧檬和曾宇航聊完來龍去脈,兩個人心情都很沉重。曾宇航對寧檬說:「我跟你說這些,是想讓你有時間的時候,能來開導開導明明,他現在的狀態,真的讓人很擔心!現在可能也只有你的話,他還能聽一聽了!」
寧檬苦笑搖頭:「我哪有那麼大能量,他連我電話都不接的。」
曾宇航連忙解釋:「他不是不接你電話,他是把他手機摔了,摔壞了,按不了接聽鍵……他看見是你打的電話,想接聽卻幹按接聽鍵按不動,等你把電話結束通話之後,他一躁狂就直接把手機摔成渣了……」
寧檬:「……」怪不得後來她再打就提示關機了。
這麼悲愴的時刻,寧檬居然在無語中覺得有一絲好笑。
寧檬說:「那我明天就去看看他吧。」
曾宇航求之不得,直說好的。
兩個人就此告別,約定第二天上午十點,寧檬到曾宇航家拜訪。
晚上一整夜寧檬都睡得不太好,眼皮跳來跳去,不管她是揉是按都無法讓神經末梢變得消停。
第二天一早寧檬頂著黑眼圈去洗漱的時候,意外接到曾宇航的電話。
她納悶曾宇航怎麼來電來得這麼早,他們約好了十點見的,可現在才七點還不到。
她接通電話。
曾宇航急促的說話聲加快了她眼皮跳動的頻率。
「寧檬,不好了!凌晨四點多的時候醫院來了通知,老陸停止呼吸了!我和明明趕到了醫院,然後他現在,人不見了!!」
寧檬腦子裡伴隨嗡的一聲,很空白很無知覺地懵了。
他垮了,他欠了一屁股債。這就夠給他打擊讓他萎靡不振了。
而現在,他的父親,去世了。
這將是壓斷他脊背讓他覺得這個世界再生無可戀的最後一根稻草!!
寧檬覺得天旋地轉,她從洗漱間的鏡子裡看到自己臉上的血色已經褪盡。
她抓著牆壁穩住自己,對曾宇航說:「快!快找到他!一定要快!晚一點他容易鑽牛角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