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完整版,沒有插圖。餘週週認識很多字,都是看電視的時候跟著下面的字幕順下來的,基本上只是混個臉熟。她看故事書的時候連蒙帶猜,囫圇吞棗,倒也看得十分開心。
文字而非連環畫,這反倒成全了她的想象力。沒有前人的圖畫桎梏,她刻苦鑽研著《柳樹下的夢》和《小意達的花兒》裡面大段大段的景物描寫,給那些從沒聽說過的植物和食品描繪出版權只屬於餘週週的形象……
所以在小學六年級,當林楊大方友好地請她到家裡看迪士尼《白雪公主》的時候,她盯著螢幕上短髮藍裙明眸皓齒的白雪公主,失神地說,不對,不對。
「哪裡不對?」林楊啃著蘋果,揚眉問她。
「她長得不像白雪公主。」
「哈,」林楊笑了,「難道你見過活的?」
她不再跟他說話,只是盯著螢幕,不到九歲的小丫頭,竟然一臉無奈的疲態。
總之,她心裡的白雪公主,不是那個樣子。
林楊咯吱咯吱啃著蘋果,她的心裡也有隻小耗子,咯吱咯吱啃噬著那個只屬於她的秘密花園。
不過6歲時候的餘週週,所遇到的最嚴重的危機,不過就是市電視臺和省電視臺同時在六點鐘播放兩部她同樣喜歡的動畫片。她除了頻繁折騰遙控器換臺之外別無他法,痛苦極了。
長大後聽說好朋友腳踏兩隻船,她第一個想起來的就是六歲時候頻繁切換的電視螢幕。
她很同情好朋友。她想那一定很辛苦很無趣。
美好的生活在那一年的入球結束了。
最西邊的那家人的小女兒死了。
屍體是在大雜院不遠處的水溝邊被發現的,據說是被勒死的——當然,也聽到那些女人們竊竊私語,表情詭秘地說,死的時候是光著身子沒穿衣服的,嘖嘖,嘖嘖。
餘週週不明白壞人為什麼要搶走她的衣服。
關於那個小阿姨,她記得的最後一幕就是幾天前這個很漂亮的女人穿著新買的喇叭牛仔褲,燙了捲髮,走到餘週週家門口的時候還對她媽媽笑了笑。媽媽說,穿得真漂亮。她也並不假意謙虛,呵呵一笑,鮮紅的嘴唇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的確很漂亮,餘週週想。
那時候的餘週週已經懂得了欣賞其他美麗的女人。而很小很小的時候,當她聽到媽媽和舅媽誇讚路過的某個女人打扮得時髦好看,還會不甘寂寞地扭動著走到她們面前,假裝自己也是個路人,然後扭過頭指著自己對媽媽說,「媽媽媽媽,你快說,這個女人真好看。」
小阿姨的家人並沒有大張旗鼓地治喪,連哭泣都很壓抑,彷彿這是一件很丟人的事情似的。
後來豆腐鋪子的陳婆婆家又被撬了,抽屜裡面的兩百塊錢被人偷走了。這個大雜院一下子人心惶惶,不知道是外來流竄犯還是院子裡面有內鬼,大家都很恐慌。媽媽再也不敢將餘週週獨自留在家裡面了,白天的時候她工作,就一直將孩子帶在身邊。
餘週週的媽媽當年高考失利,只考上了省醫學院的專科,讀中醫專業。後來經歷一系列變故,很早就失業下崗,自己開了一家中醫推拿針灸的小診所,其實裡裡外外只有她自己一個人在忙。給顧客做理療推拿的時候往往需要獨自一人跑到顧客家裡上門服務,所以每天大部分時間都騎著腳踏車在這個城市裡奔波。
於是現在腳踏車後座上多了一個餘週週。
她的媽媽總是非常非常愧疚於讓自己的女兒過早跟著自己奔波勞碌,她如果童年慘淡,那麼都將折射成為母親的自責。然而餘週週其實是開心不已的。她覺得自己像是脫離了蜘蛛網重新飛起來的小蟲子,見到了不一樣的世界。
三教九流,這個世界這樣大。
她學會了乖巧地跟大人打交道,該講話的時候講話,該沉默的時候沉默。有時候顧客家裡面會擔心讓她一個人悶著無聊,總會找些玩具連環畫給她看,有時候也有水果點心吃。但是他們都不知道,她一點都不覺得悶。每一間不同的房子裡住著的不同的人,都能給她嶄新的靈感。她沒有辦法再囂張地表演,就只能安靜地窩在角落,將馳騁的想象力內化,然後再隨著它們神遊到天外。
到了冬天,北方的路面總是結著厚厚的一層冰。除了主幹道還能及時清雪之外,很多小街上的雪都已經被來往車輛壓得密實,穿著防滑鞋走路都得小心翼翼,何況是騎腳踏車。餘週週開始跟著媽媽步行,擠公交車,有時候被擠得雙腳離地一路懸浮在空中。不過她喜歡步行,因為每每路過噴香的煎餅果子攤位或者賣冰糖葫蘆的小推車,媽媽總會給她買點什麼。
她覺得是意外收穫,而媽媽卻把這當作補償。
那一年,餘週週走過了人生最漫長的一段路,路的盡頭,她遇見了陳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