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老師總是能提出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規矩。
媽媽嘆口氣,笑笑說,「好,現在咱們就包書皮。」
小屋溫馨的橘黃色燈光下,餘週週守在桌邊,看著媽媽將數學課本在雪白的掛曆紙背面比量定位,用鉛筆簡單標記,然後裁紙,壓出摺痕……媽媽低下頭的時候,幾縷碎髮垂下來,側臉在髮絲後露出優美柔和的曲線,她微抿著嘴角,妝容精緻眉目如畫,看得餘週週神情恍惚。
她的媽媽這樣美。
餘週週在那一刻愛上了包書皮這項活動。直到她上了高中,早就沒有人再要求學生包雪白書皮,甚至文具店裡面也擺著各種規格的彩色動漫塑膠書皮,她仍然會自己動手細心地學著媽媽的樣子在掛曆紙或者牛皮紙繪圖紙上比量壓痕,並且會在身側擺上一面鏡子,讓額角的發垂下來,時不時歪過頭看一看,是不是擁有媽媽的神韻。
那時候她學會了很多種方式來懷念,這只是其中之一——
餘週週的小學生活就這樣拉開了序幕。早上全體學生都會在操場上按照班級的順序排好隊,然後一列列進入學校。週一會有升旗儀式,其他的四天則從7點二十分開始「紅領巾」廣播站的例行校園廣播節目。八點鐘正式上課,四十五分鐘一節課,課間休息十分鐘。上午四節,下午四節,晚上四點十五分放學,除了值日生之外,其他同學在後操場再次排好隊伍,在體育委員和班主任的帶領下走到大門口原地解散。
當然,事情不僅僅是這麼簡單。
小學生的生活實在乏味單調,為了避免這種單調,老師們達成了一個找樂子的共識。和千百年前的清宮嬤嬤一樣,她們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設定規矩。
比如清晨排佇列的時候,小班長們會在隊伍裡來回巡視,不要提回頭說話了,哪怕你耳朵癢癢伸手去撓了一下,同樣會被訓斥。有時候還會被班長從隊伍裡面揪出來拖到隊尾去——這是餘週週他們這些平民最恐懼的,因為單列出來的人會被告老師,死無葬身之地。
為了方便美觀地進門,班級是按照蛇形方式排列的,於是餘週週所在的七班好死不死地挨著林楊和餘婷婷所在的一班。她每天都能看到林楊擺著一張欠砸的表情洋洋得意地在繞著他們班的隊伍巡視——餘週週不敢隨便歪頭看,只能通過餘光看到他在自己眼前晃來晃去,也並不知道,其實林楊那副德行,完全是故意擺給她看的。
一班和七班每週下午的兩節體育活動課也在同一時刻,餘週週此時已經和班裡的小朋友相對熟悉起來了,她們一起跳皮筋,玩「兩面城」和「真假地雷」,在操場上放肆地奔跑,當然有時候也會撞到高年級同學,被他們的足球砸到或者自己跌倒擦破皮。不過,餘週週最困惑的就是,林楊自己明明也在跟朋友玩得不亦樂乎,一群男孩子拿著塑膠寶劍對砍,使出各種囧囧有神的必殺技,但是每當餘週週出糗的時候——玩「真假地雷」被抓到啦,跳皮筋跳錯步驟啦,兩面城跑錯方向啦……總會聽到不遠處林楊哈哈哈的嘲笑聲。
有時候也會看到餘婷婷,然而她從來不理餘週週,兩個人就像彼此不認識一樣。
女生是一種神奇的動物。
自然,學校就是一座巨大的後宮,幾乎就像是天性使然,所有的小學生都學會了爭寵。
老師對誰笑一下,都能讓其他人羨慕非常。每天放學前班主任都會總結一天的情況,被批評的孩子懊惱非常,被表揚的則會在原地解散之後第一時間衝到爸爸媽媽的懷裡去得意洋洋地「顯擺」。有趣的是,餘週週和李曉智這一桌彷彿是透明人一般,他們從來沒有得到過任何表揚和批評,無論靜坐時候餘週週把腰桿挺得多麼直,被表揚的永遠是那幾個人,詹燕飛,徐豔豔,陳雪瑩……
而且,餘週週的人生有了新的目標——小紅花榜。
……目前仍然是0朵,紅花黑花都是0,她和李曉智彷彿是一條基準線,悲哀地留下一片空白。
終於,開學後第二個星期的星期三,餘週週在晚飯後鄭重其事地找到外婆,說,「外婆,我以後想要自己走回家。」
外婆輸液結束後,醫生囑咐她要每天堅持散步,於是她會每天早晚送餘週週餘婷婷上學。師大附小距離她們家很近,大約只有十五分鐘的路程,而且不需要過主幹道,從小街和樓群穿插就能回家。外婆想了想,摸摸餘週週的頭,「可是我要送婷婷啊,你們兩個一起,不是很方便嗎?」
「可是我想要自己走。」
外婆揚眉,笑了,「週週,你不喜歡婷婷,是嗎?」
是。餘婷婷一路上就像麻雀一樣沒完沒了地講著她們班的事情,從張老師到林楊到小紅花到小黑花到表揚批評blablabla……餘週週不想聽,一點都不想。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嫉妒,餘婷婷在一班的小紅花榜上排名第五,而且她每天都要在放學路上問自己,餘週週,你今天有沒有得到小紅花?
要你管?餘週週不想撒謊,於是只能搖頭。餘婷婷樂此不疲地問著,問完了之後還會使勁兒地搖動外婆的手,好像希望外婆能就孫女和外孫女的差別評論些什麼——幸好外婆每次都笑著沉默。
可是她不想對外婆說出「討厭」兩個字,於是信誓旦旦地解釋,「我們於老師說,要培養自立的能力。如果家住的不遠,最好不要家長接送。」
餘週週想,難道她真的是喬哥哥的接班人?張嘴就能胡扯。
外婆略微思索了一下,笑著答應了。
然而第一天的時候,她還是拉著餘婷婷不動聲色地在遠處跟了餘週週一路,發現沒什麼值得擔心的,也就放心了。
餘週週的人生,因為獨自行走,而有了一點起色。白天在學校裡面壓抑著的思緒,在短短十五分鐘的路程上統統釋放。腦海中反派boss的臉不知道什麼時候換成了那個趾高氣昂的副班長徐豔豔,而餘週週則在變身之後化身為比小燕子還要光彩奪目的小明星,將徐豔豔的囂張氣焰打消得一乾二淨。
阿q精神是中華民族的本能,從餘週週這樣的娃娃抓起。
電視臺開始播放新的動畫片《羅賓遜大冒險》,餘週週非常喜歡輕鬆悅耳的片頭曲,雖然是日語和英文混雜的。
「lonelywalk,lonelywalk……」
上初中的喬哥哥會英語,他說,這兩個詞的意思是,「孤獨的行走」。
不,一點都不孤獨。
然而餘週週那段快樂的孤獨路程僅僅持續了一個星期就戛然而止。
事情發生在一個黑色的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