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林楊的聲音。
「李老師,李老師!馬上到操場上來一下,大鼓隊和號隊踩不上點。」
餘週週才發現,外面操場上的鼓號隊已經消停了很久都沒有聲音。
大隊輔導員扔下一句「給我背!」就摔門出去了。四個孩子剛才努力端著的肩膀很快垮下來,徐豔豔使勁兒往沙發上一坐,皮笑肉不笑地說,「真是有病。」
餘週週則拉著單潔潔坐到了沙發附近的小椅子上,那裡揹著門,大隊輔導員踩著高跟鞋精神亢奮的腳步聲一傳過來立刻就能聽到。
省共青團的表彰大會,師大附小的大隊部從鼓號隊、花束隊、少先隊員代表發言到獻詞詩朗誦全權負責。餘週週和詹燕飛是在大會上發言的少先隊員代表,徐豔豔、單潔潔和蔣川等人則是獻詞詩朗誦的表演者。
有人開玩笑說,這是徐豔豔的翻身之仗。
至於林楊,作為大隊長協調各個部分,同時還是鼓號隊的兩名指揮之一。
坐在沙發上的徐豔豔又一次不自覺地抬起手撫了撫髮卡的位置,掏出小小的防凍裂透明唇油微張著唇來回塗了兩層,然後輕輕地抿了兩下。
這個煩躁的秋天,悄然發生變化的不僅僅是餘週週胸前的疼痛感,也不僅僅是大家對老師的敷衍。
還有徐豔豔的小鏡子和唇油。
「我昨天去海潮圖書大廈門口了,你都不知道那門口擠得要死,臨時搭的臺子周圍全是保安守著,要不歌迷就都撲上去了!我親眼看見一個被後面人撲倒的小姑娘,要不是被保安撈起來……」
徐豔豔很喜歡羽泉,從今天早上開始就不停地在唸叨白天的籤售會。
「那你怎麼拿到羽泉的簽名的?擠得上去嗎?他們唱《最美》了嗎?」
蔣川平常說話的腔調就和詩朗誦的時候一樣,有一點娘娘腔,臉上卻還是一副茫然懵懂的樣子。
徐豔豔第一次在別人打斷自己眉飛色舞的講述的時候沒有生氣,對方提的問題很對她的胃口。
「想什麼呢你?我幹嘛要去擠,我媽媽認識主辦方,我直接去大廈裡他們的化妝間拿到的簽名。回來的時候我爸還給我買了德芙新出的巧克力。德芙黑巧克力,電視上剛做廣告的,我覺得吃慣了黑巧克力,再吃牛奶的都覺得膩味,太甜受不了……」
「真煩。」一直在一旁不說話的單潔潔終於忍不住抱怨。直腸子的單潔潔從來不掩飾自己的好惡。
徐豔豔臉紅了,想辯駁一句,眼睛一轉,卻又笑起來。
「喂,單潔潔,你和張碩天怎麼回事兒啊?」
徐豔豔的八卦腔有點不自然,太過誇張,所以聽起來反倒更有點醋味。
單潔潔白了她一眼,沒有理睬。
可是餘週週卻注意到單潔潔白皙的脖頸上迅速飄上一抹淡淡的粉紅。
餘週週記得昨天放學的時候,她和單潔潔一起路過門口,還聽見徐豔豔跟幾個女生在門口高聲聊天。一個女生語氣古怪地冒出一句「豔豔,你家張碩天……」
「什麼我家張碩天?一直就跟我沒關係!」徐豔豔被人家一激就急了,連忙撇清關係,尤其是餘光又瞄見了單潔潔和餘週週,更是連珠炮似的說了一串「跟我沒關係」,然後才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是單潔潔……跟我有什麼關係,你們淨胡說,人家單潔潔該生氣了……」
十一二歲的女孩子,圍在一起小心翼翼地談論男生,一旦話題指向別人的時候就放肆而大膽,而輪到自己,既怕被人說「搞物件好不要臉」,總是急急忙忙澄清;卻又害羞著,偷偷享受那份被談論所帶來的興奮。
帶有一點點刺激和羞恥感的興奮。
哪怕別人安到自己頭上的緋聞男主角長了一臉痘痘,嗓音又像尾巴被門夾住了的貓,那又有什麼關係?只要面對他的時候,旁觀者一起鬨,就會有別樣的臉紅心跳。
餘週週在那個秋天知道了什麼叫荷爾蒙的含義——儘管那個時候,她還不知道那種奇怪的反應來自於荷爾蒙。
左耳邊是徐豔豔的嘰嘰喳喳,右耳邊卻有鏘鏘的高跟鞋聲,由遠及近傳過來。由於窗外的鼓號隊又開始製造折磨耳朵的噪音,其他人都聽不到腳步聲。
餘週週推了推單潔潔,兩個人一起不動聲色地假裝伸懶腰,站起來,拎著稿子踱了幾步走到門口,另外三個人最興高采烈的時候,門吧嗒一聲響被迅速推開。徐豔豔第一個慌慌張張地想要站起來,卻因為沙發太軟,站了一半又一屁股跌回去。
門口的餘週週和單潔潔面色正常地站著,手裡還捏著稿子。
大隊輔導員的臉陰沉得像一片雨雲,彷彿輕輕一碰就電閃雷鳴。她把鑰匙往桌上一甩,一大串撞到玻璃上面發出嘩啦啦的聲音,在鼓號隊伴奏的背景下並不是很響,但剛剛站直的那三個人都隨著鑰匙落下而一激靈。
「都能耐了,你們真是能耐了,我說話都是放屁是不是?我管不了你們了是不是?!」
大隊輔導員其實就是個潑婦。餘週週想。
但是——罵得好。
她不知不覺地笑得像只壞心眼的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