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呃?」她楞了一下,不自覺地單音節反問。
「……嗯。」再一次。
羞澀的輕聲的,卻溫和篤定。
大隊長,你喜歡週週吧?
嗯。
好像這是世界上最簡單的事實,就像地球繞著太陽轉。
詹燕飛卻覺得很難坐起身子笑嘻嘻地八卦下去或者尖叫起來說大隊長你說真的假的……她覺得此刻的氣氛難以言說,緊張,微妙,卻又讓人不自覺想要微笑。
你看,時間的確停住了——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餘週週突然驚醒了一般跳起來,使勁兒地拍打著後背和屁股上沾著的殘雪,大聲叫起來,「完了完了,幾點了?」
詹燕飛心往下一沉,連忙費勁兒地從袖口拽出電子錶看了一眼,「四點,四點十分。」
私自把時間播停是有罪的,它會加倍地飛速流逝,餘週週和詹燕飛手忙腳亂地互相拍打著身上的殘雪,林楊則呆呆的站在一邊,好像魂魄的一部分還沒回來。
「你傻站著幹嘛,快點整理一下,別讓老師看出來咱們去打雪仗了!」
林楊「哦」了一聲,卻還是站著沒動。他並不知道餘週週在剛才寂靜無聲的時刻究竟在想些什麼,但是此刻很顯然,恐懼已經把餘週週和詹燕飛一起點燃了,剛才說要逃課的豪情灰飛煙滅。自己還在愣著的時候,餘週週已經衝過來對著他的後背瘋狂拍打。
「疼!」他的屁股上捱了她狠狠地一巴掌,「你報復我?」
「我報復你什麼?」
「報復我說我喜……」他停住,窘得滿臉通紅。
對面的餘週週睜大了眼睛,毛茸茸的睫毛上還沾著幾片雪花,隨著她驚慌的眨眼,像一隻上下翻飛的白色蝴蝶在林楊眼前撲閃撲閃。
「那怎麼能是報復呢?那是報答吧?」詹燕飛在旁邊不知所謂地接了一句,然後三個人集體石化。
……
「快跑吧!」還是女俠餘週週最有大局觀念,她再一次左手扯起詹燕飛,右手抓住林楊,就撒腿朝學校的方向跑了起來。
冷風吹在面頰上有些痛,餘週週惴惴不安的心底卻有一絲興奮和甜蜜。她能隱隱地感覺到,卻來不及想,又似乎是自己刻意壓抑著暫時不去想。
「週週!」剛跑進院子裡面詹燕飛忽然帶著哭腔喊起來,「不行,我得上廁所,我憋不住了!」
餘週週此刻已經聽見了放學的鈴聲,她心裡咚咚咚打著鼓,再不走,就要跟揹著書包的同學們狹路相逢了,那個場面可想而知——逃課是多麼嚴重的事情,再惡劣的差生都很少有逃課出去玩的,她們現在這副狼狽的樣子,怎麼解釋都解釋不清了。
可是餘週週是女俠,一直都是。她沉下心,朝詹燕飛笑了一下,「快去吧,我在門口等你。」
詹燕飛一溜煙跑到女廁所門口,又突然回頭,夾緊雙腿,微微彎著腰強忍著,還是沒忘了委委屈屈地喊一句,「週週,你別扔下我!」
餘週週楞了一下,難道這種情況下詹燕飛不應該說一聲「你先走,不要管我」嗎?
「快去吧,我要是先走了,我,我就是這個!」她大聲喊著,舉起右手豎起小指。
詹燕飛感激地一笑,放心地奔進了女廁所。
一邊的林楊盯著餘週週的小手指,輕輕地說,「你都多大了,還用這個發誓。」
餘週週卻沒有爭辯,她認真地看著林楊說,「你趕緊回班,千萬別說剛才咱們一起去玩了,反正你自己一個人,隨便編個什麼理由都行,大隊輔導員那個理由……你讓給我們倆行不行?」
林楊一歪頭,「我不走。」
餘週週氣極,剛想要說點什麼,卻突然被林楊說完「我不走」之後安然堅定的眼神擊中,低下頭盯著自己還沾著殘雪的腳尖,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詹燕飛不在,只剩下他們並肩而立,餘週週幾乎能清晰地聽見林楊的呼吸聲,她的心每跳五下,他就呼吸一次。
有個問題在心裡,不知道怎麼提起,然而越是緊要關頭,那個問題在心裡蹦跳得越歡實。
「林楊?」
「恩?」
「……沒什麼。」
她不知道自己想問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麼,她只是覺得,林楊是不是應該說點什麼?
可是餘週週不知道,對林楊來說,「我喜歡你」的含義就是「我喜歡你」,他還不懂得,在成人世界中「我喜歡你」或者「我愛你」的背後,永遠包含著「在一起」的引申義。
「在一起」是很複雜的,牽涉到方方面面,牽涉到許多其他人。「在一起」是很脆弱、很難長久的,但它卻能讓人變得更脆弱,並帶來更長久的傷害。
所以大人想要說一句「我愛你」,總要思前想後,因為它代表太多。
然而對於林楊來說,詹燕飛問他,你喜歡週週嗎——答案是喜歡。
這只是一個問題,所以也只需要一個答案。
最最簡單的答案。
甚至不需要知道餘週週的想法。
12歲的林楊,有著最最黑白分明的喜歡,只需要說一聲,「嗯。」
他輕輕地在自己的時間軸上按下暫停鍵,雪落無聲,身邊的女孩子寂靜無言。
潔白的世界一片安詳——雖然他們很煞風景地面對著女廁所的門口。
不過,那又有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