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棕色的信封被綠郵筒窄窄的長條嘴巴吞進去,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萬年第二名。期末考試仍然是這樣,被學年第一沈屾同學甩下11分。
可是這次她不能接受,因為她考前一個月複習得很認真。
餘週週突然間理解了班級裡面總是排第六名的體育委員溫淼。女老師總是喜歡揉亂他的頭髮,半是欣賞半是嗔怪地說,你要是用點心思好好學習,趕上餘週週都不是問題!
溫淼也總是大咧咧不上心地笑,依舊每天吊兒郎當嘻嘻哈哈,偶爾不完成作業,被老師恨鐵不成鋼地數落兩句,考試時候卻仍然能夠排上班級第六名。
雖然被當做隨隨便便就能趕超的例子讓餘週週這個班級第一名非常沒面子,卻仍然要微笑地看著體育委員,做出一副和老師一樣很欣賞他的樣子。餘週週也只能偶爾抽空咬牙怒視對方一下,然後立即收斂眼神。
不過在期末考試結束後返校領取成績單與寒假作業的時候,餘週週和溫淼在走廊狹路相逢。
溫淼依舊是大咧咧地一笑,白牙在青春痘的田地裡熠熠生輝。
「班頭,又是第二?」
餘週週控制了一下表情,「你呢,又是第六?」
「恩。」溫淼看起來非常滿意的樣子。
餘週週並不是很熱衷於和他客套,於是把平時老師同學說爛了的話回覆給他,「你一天到晚也不怎麼學習,還能一直保持第六名,要是努力一把,一定……」她把「一定能超過我」這既自輕又自傲的六個字收回去,嚥了一下口水,「一定能考得特別好。」
「開什麼玩笑,班頭,別告訴我你真的信。」
「什麼?」
溫淼的表情不再吊兒郎當,他有些認真地盯著天花板,留給矮他半頭的餘週週一個華麗麗的死魚眼。
「萬一要是努力了,結果還是第六,或者甚至退步了,我靠,那不丟死人了?」
狗屁邏輯。餘週週搖搖頭,「怎麼會,你那麼聰明,只要努力……」說到一半,看到溫淼有些不屑的目光,於是也把這些類似萬能狗皮膏藥的話收了起來。
好學生最喜歡互相哭窮。餘週週他們都清楚,考完試或者出成績了會互相打聽,考得特別好就會說「還行,也就一般吧」,考得一般會說「考砸了」,真的考砸了就開始假裝不在乎,碎碎唸叨著「我光打遊戲了,根本就沒複習」「考英語時候肚子疼,後半張卷子根本沒答光趴桌子上睡覺了」來找回面子上的平衡……
而對別人,則不論真心假意,不遺餘力地把對方誇到天上去——反正摔下來的話疼不疼都不關自己的事。
餘週週停住之後,他們就面面相覷,走廊裡面是有些詭異的沉默。
算了,真沒勁。
餘週週忽然覺得沒意思,很沒意思。
其實餘週週一直都對前十名裡面唯二的男生有敵意,比如數學很好的溫淼。餘週週永遠都記得那句「上了初中之後男生的後勁兒足,早晚把女生都甩在後頭」,也永遠都記得在五六年級時候翻身農奴把歌唱的許迪等人。儘管溫淼只是第六名,可是老師們拿他和自己比較的種種言論已經讓她像只警覺的貓咪一樣豎起了背上的毛,甚至可以說,她並不在乎班裡面總考第二名第三名的幾個女生,卻總是豎著耳朵注意溫淼的情況。
她有時候希望溫淼永遠都不要覺醒,也不要發憤圖強。就像中國人都很驕傲地知道拿破崙曾經說過「中國是一隻沉睡的獅子,一旦覺醒,將會震驚世界」,然而其實人家還有後半句——「不過感謝上帝,讓它繼續睡下去吧」。
但是有時候又熱血沸騰地希望對方能夠拼命地努力一把,然後由自己將他打敗,讓那些老師好好看看,別以為隨便哪個人努努力就能超過她,好像她是個只會死讀書的呆子一樣。
溫淼看到餘週週突然停住了話頭,怔怔地盯著地磚半晌,然後莫名其妙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一副教務主任老太婆的架勢,從自己身邊走了過去。
因為希望,所以努力。
因為努力,所以失望。
給陳桉的信也好,一個月的拼命複習也好,她都是抱有希望,也都付出了努力。
所以才對結果不滿。
很少有人真的喜歡開到荼靡,卻連個果子都留不下——雖然我們可以安慰自己,過程才最重要。
而溫淼則聰明得多。也許他努力了也未必能考得多好,於是不如就這樣輕輕鬆鬆地過日子,然後享受著大家對於他的聰明腦瓜與淡定態度的讚賞和惋惜,這樣不知道有多好。
餘週週選擇的鳳尾,未必就一定是別人的那杯茶。
走自己的路,但也別給別人指路——你怎麼能確定,他們和你一樣想要去羅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