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衍道:「臣弟明白,太后也是關心我。」
劉衍自記事起便知道一件事,他的母親,雲妃,臨盆時難產血崩,舍大保小留住了他。他的父親,元徵帝劉熙,為了雲妃的死悲痛成疾,臥床不起。他自出生第一日起,便被抱到了如今的太后,也就是當時的皇后宮中撫養。聽說是皇后抱著襁褓中的他跪在了元徵帝面前,跪求元徵帝振作起來。皇后出身名門世家周氏,自幼飽讀詩書,端莊溫柔,然而那一次,她卻表現出了剛烈的一面。
周皇后跪在龍床前,哀哀切切地求著元徵帝喝藥,元徵帝面色灰白,了無生志。周皇后忽然站了起來,一臉決絕地看著皇帝。
「雲妃走了,陛下也不想活了嗎!那這個孩子呢!他一出生就沒有了母親,難道陛下也要讓他沒了父親嗎?」
元徵帝的睫毛輕輕顫動,卻不願睜開眼睛。
周皇后苦笑搖頭:「陛下是覺得臣妾仁厚,必然會盡心撫養這個孩子,不,臣妾不會!臣妾不是他的生母,沒有那麼多的愛心,臣妾不會盡心愛他,只會冷落他、虐待他、拋棄他!他無父無母,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憐的孩子……陛下,他可是您和雲妃的孩子啊,您忍心嗎!您看看,他還那麼小,他是雲妃不惜生命也要生下的孩子,他的眉眼和雲妃那麼像,你看看他,抱抱他啊……」
周皇后淚流滿面跪在床前:「您怎麼忍心拋棄他啊……」
元徵帝終於睜開了眼,顫抖著接過周皇后手中的孩子。
世人皆道周皇后賢惠,她說的那些狠話,不過是為了逼迫元徵帝振作起來,在往後的歲月裡,她盡心盡力地撫育劉衍,有人揣測她會縱容溺愛劉衍,把他慣成一個酒囊飯袋,如此便不會對劉俱的地位產生威脅,然而周皇后對待劉衍和對自己的親生兒子劉俱並無二致。
劉衍依然記得幼年時自己貪玩,皇兄劉俱疼愛他,便幫著他撒謊裝病,不去上課,結果周皇后帶了太醫來探病,他當場就被揭穿了。兄弟倆被罰抄了三天的書,他捧著罰抄的作業送到了周皇后面前,她冷著臉接過了,放在桌上不看一眼,卻叫宮女拿來了藥酒,親自為他揉擦痠疼的手腕。
周皇后嚴厲的眉眼在燭光下柔和了許多,她輕聲說:「衍兒,母后對你嚴厲,都是為了你好。你的母妃放棄了自己的生命生下你,你的父皇對你寄予厚望,你怎麼能叫他們失望呢……」
小小的劉衍低下了頭,紅了眼眶:「母后,兒臣知錯了。」
劉衍從未見過自己的生母,甚至畫像也未有一張,但他覺得,為人嫡母,再難有勝過周皇后的了。而為人兄長,也難有一人如昭明帝這般慈愛仁和。劉衍六歲之時頑皮,落入冬日的冷水之中,劉俱奮不顧身跳進了湖中,把他救了上來,自己卻寒疾入體,傷了肺,大病了一場,險些熬不過去。沒有人責怪劉衍,他傻傻地站在門口,看著太醫焦慮地團團轉,看著病榻上奄奄一息的皇兄,無邊的恐慌就像那冬日的湖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淹沒。他悄悄地走到他身邊,握住他冰冷的手,輕聲叫著皇兄。那手輕輕動了動,他微微睜開了眼,看著床邊的劉衍,氣若游絲地張開了口,無聲地說——別怕。
許久之後,劉俱的身體才稍稍好轉,卻還是落下了病根,他咳嗽著,卻反過來微笑安慰劉衍:「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衍弟,等我身體好了,還有很多的福氣呢……」
劉衍偷偷聽到太醫說,以後劉俱的身體要靜養,不能練武,不能動怒,不能憂傷……
他緩緩地攥緊了拳頭,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他的命是皇兄的,他要為皇兄守住皇位,守住江山,他不能做的事,都交給他。
是以這三年來,查了那麼多的線索,無數線索指向了劉俱,執劍咬定了是姓劉的人出賣了他們,他也不肯信。
那是他血濃於水的至親,肝膽相照的手足,這麼多年的感情,怎麼可能是假的?
劉衍回家的時間比預想的遲了一些,走進書房時,慕灼華卻還埋首桌前,專注地辨認北涼文字,一點也沒有察覺到劉衍的出現。
今日天熱,她穿著一身糯黃的襦裙,衣衫薄薄地貼著肌膚,頭髮梳成了百花分肖髻,一縷碎髮垂落在耳畔,顯得俏皮又可愛。燭光映著清麗的小臉,輪廓邊緣模糊在陰影之中,長長的睫毛掩住了靈動的雙眸,秀眉微蹙,她伸出一根細嫩的手指,在書頁上一遍遍地描摹北涼文蜿蜒的比劃。
真是一副乖巧的樣子……
劉衍忽地想起方才遠遠看到院中燈火亮著的心情,那昏黃的燈光在夜色中分外的清晰,指引著自己回家的方向,浮躁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來,腳步也變得堅定而急切。
燈下少女的臉龐清晰地印在瞳孔之中,印在了心上,昭明帝的殷殷叮囑掠過腦海,他該有個自己的家啊……
自三年前撿回了一條命,他便從未想過這件事,也不知道擁有屬於自己的家是什麼感覺,但此時此刻,他忽然覺得,如果有一個這樣乖巧可愛的小姑娘日日等著他回來,似乎是一件不壞的事……
懷揣著莫名的悸動,他悄悄走到了慕灼華身側,她左手壓著書頁,右手提起了筆,紙上寫下了北涼文字,她一個個比對著,在寫錯的字上圈了起來。
一張紙寫了十個字,竟是錯了一半。她記性好,但北涼文字在她眼中和畫一樣,又有誰能把一幅畫一絲不錯地記下來。
慕灼華有些挫敗地嘆了口氣。
「北涼文字的寫法,與我們陳國的字是不一樣的。」
劉衍低沉的聲音驟然在身後響起,慕灼華嚇了一跳,筆尖一顫,在紙上劃了一痕。
「王爺?」慕灼華揚起臉,驚詫地看著劉衍,心有餘悸道,「嚇死我了,您何時來的?」
劉衍忽地俯下身去,展開的雙臂從背後將她圈在懷中,右掌覆在她小小的手上,握住了筆,也握住了她綿軟的小手:「陳國的字,講究四平八穩,北涼的字,卻如游龍蜿蜒。」
劉衍突然的靠近讓慕灼華渾身一僵,男人偏高的體溫與沉鬱的伽羅香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灼熱的氣息伴隨著低沉的嗓音拂過她耳畔,讓她不禁有些心慌。劉衍卻專注地看著紙上的字,認真地教她寫字,似乎沒有察覺到兩人姿勢的曖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