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傅阿姨連忙轉身進去,但很快又一臉尷尬地攤手出來,「我今天正好沒帶,瞧我這記性。」
「那算了。打擾傅阿姨休息。這幾天你很辛苦,早點兒睡。」
「呃,好的,好的。你也早點兒休息,這幾天都比剛回來時候瘦好多了。」
柳鈞回到客廳,耐心等爸爸打完電話,「好像沒幾家合適的?」
「有是有的,不過都是些規模企業,我們這兒如果沒有量的保證,他們不會理我們。」柳石堂說到這兒,見兒子不大明白的樣子,就解釋道:「國內大工廠都是差不多的,一般80%的生產量交給大訂單長戶頭,打成本,剩下的20%給高利潤的小訂單,出利潤。如果我們的單子太小,他們換工序換模具都要時間,耗不起,把利潤都吃了。尤其是他們那種大公司的,更不喜歡小單子。可是我們一開始肯定不可能有大單,不大可能交給那些公司做,要不,是我們價格吃不住。大概最合適的還是交給市一機,市一機這幾年搞得有點傷筋動骨,只要有利潤的,什麼都肯做。」
柳鈞心說,國內還真有國內的特色。他想了會兒工序,道:「可是如果我們把產品交給市一機去做,包括熱處理那道也給他做,照楊總兄妹這幾天表現出的品性,他們一準兒明天就把產品抄襲了。有沒有辦法控制我的智慧財產權?」
「啊,你以前不是說沒法仿製嗎?」
「樣品給他,熱處理又需要他來,我們哪兒還有什麼保密可言。但他最多是仿冒一件產品。可是我們可不可以與市一機簽訂合同,確認我們提供技術,提供設計,提供質檢,他們提供生產,最後我們合理分成?」
「你說的那種高精度車床大概要多少錢一臺?」
「一臺哪兒夠。爸,我們現有的錢肯定買不起的,只有交給別人去加工。」
「合同沒用,阿鈞,這是個很重要的教訓,你一定要記住。數控車床買不起,我們可不可以自己做熱處理?關鍵工序一定要捏在自己手心裡。」
「合同怎麼會沒用?不遵照合同辦事,我們可以上告法院。」
「沒事不打官司,有事也不打官司,什麼事都自己解決。以後你會明白。我問你,我們自己做熱處理呢?」
「爸爸你自己想想這是不是外行話。一塊鐵放進去要加熱多少時間,批次生產的話,為配合一臺車床,你就得有多少熱處理空間。買不起車床就更建不起熱處理車間。」
「那還要做什麼?什麼都不用做啦,今天做,明天就給仿,我可以跟你賭。」
「爸,又不是原始社會,市一機再無恥,合同還是要照做的。」
「看到厚厚一摞錢,誰還管你合同。何況那楊巡是擺攤出身,更不是個講規矩的。換我也不講規矩。」
柳鈞被爸爸的話一再地搞得目瞪口呆,覺得不可思議,也覺得爸爸可能言過其實。「可是爸,那你還有其他什麼辦法嗎?」
柳石堂想半天,「我明天想想辦法,不是借錢,就是問別家借熱處理。你告訴我熱處理車間必須達到條件。」
「如果這麼防不勝防,他們兩家之間不會串通嗎?」
「我們儘量找家規模小的,需要改造的話,我們自己來。生產的時候,我們自己去人控制。」
「自己人?如果這麼防不勝防,除了我們倆,花多少錢可以把自己人買通?」
柳石堂一拳砸沙發扶手上,悶聲不響。確實,當利潤高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有人連不要命的販毒都會去做,何況是買通幾個人。柳鈞見此道:「爸爸,我們同時立刻申請專利。合同加專利,雙保險。」
「合同沒用,專利就有用嗎?一樣沒用。」
「我們要相信法律。」
柳石堂根本就聽不進兒子的話,他這麼多年做下來,難道還不清楚合同專利算什麼玩意兒?那是管好人不管壞人的。但是他心裡的算盤子撥來撥去,自己造熱處理車間,靠眼下手頭的一些錢,即使把店面房全賣了,把自己住的房子也賣了,也造不起,恐怕都還不夠最基本的土木建築和配電裝置。而問人租借,改造,弄不好一筆錢投進去,轉身,那些資料就給出賣了,也是一樣的成本高昂。其實,與交給市一機做,冒的風險差不多。他想來想去,一時想不出辦法,就叫兒子先回去休息,他獨自安靜想個最佳措施來。
柳鈞看時間還早,先拐去工廠,打算拿上資料開始考慮第一件產品的設計提綱。而既然人到了前進廠,那麼當然不能讓處於保溫狀態中的大烤箱閒著。一頓子忙碌下來,柳鈞剛坐到而今算是他專座的鐵砧上,忽然想到傅阿姨的筆記。可是環顧周圍,都沒一件看上去像是筆記的東西。柳鈞腦子裡「哄」地一聲,空白了好一會兒,立刻給爸爸打電話,讓傅阿姨接聽。
傅阿姨一直說她記得應該收進包裡的,若是包裡沒有,那麼一定留在車間。可如果車間也沒有……傅阿姨被柳鈞問得哭了。柳鈞沒好意思再問。放下電話細細地又貼地再找一遍,亂糟糟的長髮幾乎成了掃把。還沒等他全找遍,爸爸電話又來。
「阿鈞,我這邊又問了,也找了,沒有。要不要緊?」
「我翻翻工作筆記,看那些資料敏不敏感。總之流失肯定不是一件好事。」他拿脖子夾著手機,急忙翻看記錄。這些都是他自己做的事,當然一目瞭然。「爸,還好,不是好事,但也壞不到哪兒去。這段時間裡的資料跳躍性很大,想整理不是易事。算了。」
「你是不是懷疑?」
「沒有證據。何況傅阿姨在我們家做這麼幾年,其他方面一直不錯,應該相信她。爸,答應我,沒關係的。」
柳石堂不情不願地答應了,果然對一直抹眼淚的傅阿姨沒采取措施。但看著她不順眼,呼哧呼哧地回自己房間睡覺去了。
柳鈞再就著工作筆記仔細回憶,想來想去,只能嘆一聲氣,將此事放在一邊。這才想到,女友的傳真不知道回了沒有。他趕緊跑回辦公室,見到女友長長的回信。這一天,終於還是有陽光照到他的頭頂。柳鈞心花怒放。
又讓柳鈞開心的是,第二天上班,傅阿姨就交給他那本原以為遺失的筆記本。
雖然筆記本失而復得,可柳鈞不敢大意,當天就兩手準備,找去工商局諮詢專利申請的事宜。雖然工商局的人問三句答一句,可他好歹還是拿來了資料,又找到工商認定的專利代理機構,辦理專利申請代理。
柳石堂看著兒子歡歡兒地做著,心裡一點兒都沒底,可是又沒有別的招兒。而兒子的繪圖設計已經開始。他看到兒子是用一種叫做cad的軟體在那隻笨重的電腦上繪圖,完全不是他認熟的設計圖紙。兒子的本事,讓柳石堂非常自豪,因此有事沒事就站在兒子身後看著,都不知道看點兒什麼。不過憑他腦袋裡殘留的看圖知識,他知道這種圖紙與往常見的一樣可以看懂。
兒子的圖紙出來後,柳石堂就立刻拿去叫人繪圖,曬圖。而今這種事兒都有專人來做,不像過去廠裡必得養著繪圖員,建著飄滿氨水臭的曬圖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