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柳石堂並沒離開,而是坐在地下車庫等錢宏明,他不信才剛生了女兒的錢宏明會在兒子家裡呆久了。
果然,很快錢宏明就拎著嬰兒車下來。柳石堂啟動車子跟上,搖下車窗道:「小錢,你剛才看見了,我兒子為你可以不要我這個當爸的。你現在也當爸了,你設身處地替我想想。你也是男人,一樣在外面花天酒地,我沒少在ktv看到你抱三陪,你還有什麼不理解的,幹什麼離間我們父子。」
錢宏明一聲不響,將嬰兒車塞進後座,關門開車離開,將柳石堂的話當耳邊風。
柳石堂也點到為止,冷笑看著錢宏明離去。他只須把話扔給錢宏明,小子想在他和兒子面前扮正經,還嫩著呢。但還沒等柳石堂熄火升車窗,只聽地庫出口處「嘎嘎」悶響,他連忙扭頭看去,那不是錢宏明的車子擦了地庫出口牆壁嗎?好好的大路,怎麼會撞到牆?柳石堂又是一聲冷笑,看錢宏明歪歪扭扭駕車離開。心裡有鬼的人,裝啥正經,要裝早裝,早先拿他錢的時候怎麼不裝。
柳石堂熄火關門,回去樓上與兒子談話。最近老黃總追著他,說是不肯移駕市一機,一定要進騰飛新公司,還說柳石堂不答應就是看不起老兄弟,拋棄老兄弟。柳石堂心說過去他追著老黃說好話時候,老兄弟去哪兒了?但老黃還說他不答應就找他兒子,他只好將老黃的要求轉告給兒子。
柳鈞當然不答應,要不是為了好好送走黃叔徐伯等人,他又何必屈辱於楊巡的條件之下。而且黃叔參觀市一機分廠後難道還不清楚,這麼大年紀的人面對德國進口裝置,還不是廢人一個,何必自討苦吃。但他不學爸爸老兄弟長老兄弟短那一套,他直接打電話給黃叔,明確告知騰飛公司不設傳統加工裝置,沒有黃叔用武之地。
沒想到老黃也很乾脆,「我可以給你管質量,管考勤。」
柳鈞依然不肯鬆口,「騰飛未來的質量管理人員必須懂英語,掌握國外的幾套標準。黃叔吃不消的。」
「照你意思,我是不是別混了?」
「不會,傳統加工依然會存在,騰飛以後也需要傳統加工,但都會外包。黃叔大有用武之地。」
「你告訴我,德國還有沒有前進廠那樣的廠子。」
「我對全德國的工業瞭解不深,就我所在公司來看,因為人工比較貴,有些只需要常規加工的標準件已經外包給人工便宜的東歐等國了。」
「好嘛,就是這意思,很明白的,我沒幾年可以混了,你別不承認。所以我不能去市一機繼續混,一直混到絕路,我得進騰飛,再苦再累我都得學。」
柳鈞聽得目瞪口呆,見爸爸衝他攤開手,他估計黃叔也是這麼跟他爸說話。他只得耐心道:「黃叔,別那麼悲觀,中國的發展沒那麼迅速,起碼到你退休前,你還是車床邊的一隻頂。」
「你才回國,不瞭解,你可以問你爸,我們這種老街道廠出身的人,沒有退休,手停口停,哪天不能動了,哪天才是退休,哪天也可以死了。到市一機我沒幾年可混,阿鈞你得給黃叔我留一條出路。你們父子不能有事有人,沒事甩包袱。」
柳鈞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只好答應考慮,才能將電話擱下。一問爸爸,果然如此。他此時才開始有點兒理解黃叔最初對待他的態度,黃叔既然有後顧之憂,當然在能做的時候必須爭取將利益最大化。爭取利益最大化的前提當然是必須千方百計地保留與老闆討價還價的勢力。他當時一上來就剃老黃的頭皮,老黃怎可能不給他一個下馬威。柳鈞當真是沒想到事情竟然這麼複雜,居然有這麼深的淵源。
但是騰飛能給老黃留位置嗎?父子倆的回答很明確:不!柳鈞不認為自己甩包袱,他之所以答應楊巡的條件,正因為楊巡有意願也有能力接收前進廠的工人。雖然他能體會老黃心中深切的危機感,可是他何德何能,背得起老黃的一輩子嗎。而且,以老黃的德性,是個容易背上的嗎。
從爸爸嘴裡,柳鈞瞭解到有更多像黃叔一樣沒有社保沒有醫保的人在各個工廠工作,那些人被叫做民工。那些人前有狼後有虎,後事無法得到保障,做事怎能平心靜氣。柳鈞漸漸地從一件件事例中學到經驗,開始思索如何建立他的新騰飛的企業文化。